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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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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牧, 你, 你不要嚇我。你……”

當我的手被悄然而至的溫熱所包圍,指尖觸及另一個人的掌心時,淚水幾乎立即模糊了視線。不過, 在穴道被解開下一刻,我拽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不假思索,好像等的只是宣泄。鹹鹹的淚水混着甜腥的鮮血在口腔中淡淡瀰漫, 瞿牧一動不動, 良久,他伸出另一隻手撫着我凌亂的長髮,動作輕柔得彷彿被咬的不是他。

“我警告你, 下次再這麼自作主張, 我就……”我抬起頭,色厲內荏的威脅還沒放完, 瞿牧便從懷裏掏出一根羊脂玉簪, 手臂繞至我腦後,將方纔替我理順的長髮綰了起來。

我呆呆的望着他,他眸中似乎閃過一絲笑意,很自然的回手拭去我脣邊的血跡,接着又想幫我整好衣衫。

我這才反應過來, 忙側身避開,不想慌亂中被衣帶絆住腳踝,一個踉蹌, 原本斜披在肩頭的長衫直滑下去,飄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我和瞿牧同時彎下腰,他忽然停住,怔怔的看向我……胸前?!

我下意識的低頭,頓覺異常尷尬,原來紅綃裙的碎片早已不知所蹤,只剩杏黃色的貼身抹胸。抹胸左上方靜臥着一隻翩然欲舞的銀色鳳凰,華美的羽翼半隱衣下,華鍛雪膚,別樣旖旎。

我的臉一紅,脫口而出:“你看夠沒有?”

更神奇的是,他居然毫不猶豫的搖頭。

我一陣錯愕,他默默拾起長衫遞給我,轉身就走。

他轉過身去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緊握成拳的手在微微顫抖,是因爲疼痛嗎?

“瞿牧,你的……”我剛出寢宮,就有宮女上前給我更衣,耽誤了半刻,瞿牧早用輕功跑沒了影,我一直追到賞心殿門前纔看到他……應該說,是他在那裏等着我。我原想問他手傷如何,話到嘴邊又改口道:“衣服還你,對不起。”

他手掌上血肉模糊的牙印刺激得我頓生負罪感。

瞿牧搖搖頭,表示沒事。他將傳國玉璽交給我,卻沒有立即離開,只是靜靜的站着。

風捲起他的長髮,潑墨般的揮灑開去,在空氣中留下絲絲寂寥。他的臉隱藏在面具後,深不見底的眸子如古井幽潭,流動着不甚分明的情緒。

我看了一會,移開目光,天上沒有一朵雲彩,空蕩得讓人心慌。眼睛被陽光扎得生疼,我依然不敢與他對視,我毫無理由的覺得,那種情緒叫做……哀傷。

“大功告成,你可以回去覆命了。我對星璇提過,本就打算讓你提前出宮。還有,幻琦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子,你不妨試着接觸……”我意識到自己的廢話好像有點多了,於是自動消音,伸出手去:“到此爲止吧,合作愉快!”

他遲疑着抬起手,指尖相觸的剎那,我突然有些後悔,半途就往回縮。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猶豫,更快的握住我的手,用力一拉,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整個人已撲向他懷裏。與此同時,一聲天外之音如雷貫耳:“大膽登徒子!我妹子豈能任你輕薄?”

“小梵!”我驚叫着掙脫那個讓我眩暈的懷抱,瞿牧輕輕推開我,旋身迎向螭梵的拳腳。

棋逢對手想必是人生一大樂事,可不分場合的行樂也很讓旁人頭疼。半柱香的工夫過去了,我麻木的看着仍在酣戰的兩人,其中螭梵的纏鬥尤爲明顯。活了一千五百年還童心未泯,除了他就沒第二個人。

我長吁一口氣,額前劉海亂飛。

“小梵,你儘管使出絕招來,一定要贏,千萬別給我丟臉。我先回房休息,省得被大內侍衛抓去審訊的時候沒了日夜。”

此言奏效極快,螭梵生生收回飛出一半的無影腿,勉力穩住身形,嘴上還不忘唸唸有詞:“看你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我就明說了吧。我妹子雖然招人疼,可是剛由我親口許過人,你就別指望了……”

“瞿牧,你先下去。”我越聽越不像話,只好採取強硬措施,拿不會說話的開刀。

瞿牧背對着我,石雕一般,他聞言只是側過臉,深深看了螭梵一眼,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

斜陽給形單影隻的身影平添了幾分落寞,粉色櫻花瓣紛紛揚揚的墜下,似乎永不疲倦。白衣勝雪,黑髮如雲,無聲花雨下的人漸行漸遠……

此情此景,總像是在哪裏見過。

我晃晃腦袋,發現螭梵緊隨而去的目光同樣寫滿探究和不解。聽見我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滿臉歉意:“今日正趕上議事會,我來遲了一步……”

“不,你來得正好。”我將傳國玉璽放在他手裏,如釋重負的笑:“如假包換的帝瞳石,我算是不辱使命了。”

“如果瞿牧再晚出現一刻,我不敢擔保會不會殺了楚天佑。”螭梵微微蹙眉,遞給我一隻錦盒,“裏面是雲渠長老親手配的龜息丸,你服用後身子會日漸衰弱,直至病亡——凡人看來便是如此。事實上,你只是一場好睡,況且還有元丹相護,一旦出城,我便可以馬上喚醒你。剩下的事,比起這傳國玉璽都簡單得多,你不必憂心,更不要再受委屈。”

我接過錦盒,掂量了半刻,忍不住問道:“整個過程大概要多久?”

“最多半個月吧。”

“我是說我需要睡多久?萬一再也醒不來呢?不如我把元丹先還你。”

話音剛落,額角就捱了螭梵一記屈指彈:“出息!多大的風浪都經過了,這點小事也值得多想?”

我悶悶不樂的撇嘴,試圖找點輕鬆的話題:“婉兒沒有託你帶信給我嗎?她是不是快把我給忘了?”

原指望螭梵能抖出點小丫頭的趣事以慰我思念之苦,誰知他這次全然不似以往的繪聲繪色,前後總共沒說幾句話,表情卻愈發的捉摸不定,最後連目光都有些躲閃。

事有可疑,我眯了眯眼:“婉兒回靈界了嗎?”

“回了,她還是常唸叨你呢。”螭梵忽然對螞蟻產生了濃厚興趣,直盯着地面:“但她最近課業很重,估計沒時間寫信……她可比你小時候好學多了。”

“哦?”我不動聲色的湊過去用力吸氣,聞到一股淡淡的奇異的混合花香。抬頭撞上他訝異的目光,我笑了笑:“小梵,天地之大,除了浣玉,還有沒有哪處林子能夠終年百花齊放?”

螭梵不明所以,仍是認真想了想:“當然不可能有。”

“是嗎?我也曾以爲,你從不可能騙我。”

螭梵的臉一下漲得通紅,他不聲不響的從懷裏掏出封信遞過來,繼續數螞蟻。

我一點點展開素雅的信箋,薄綃般的花瓣灑落在膝頭。

婉兒的字越來越像她的父親,揮灑自如的飄逸,短短幾行:

“落落,婉兒就快有新母親了,想想都覺得開心,連古文課也沒那麼討厭了。因爲婉兒真的很喜歡她,父親也一樣。雖然旁人看不大出來,但婉兒知道,父親在浣玉林邊親自爲她修建了一座漂亮的別苑。你什麼時候回來陪婉兒一起去看?”

“小丫頭居然真的不想我了。”我合上信箋,自嘲的嘀咕。

螭梵頭也不抬:“想開點吧,再說你原本也沒打算回靈界,留個空念想給她幹什麼?”

我發了一會呆,推推螭梵:“你連看都不看我?好歹也要多給點安慰啊。”

螭梵無奈道:“如果你看完信發現我正在看你,你一定會說,看什麼看?我不需要同情!”

螭梵把我的語調模仿得惟妙惟肖。我想笑卻笑不出來,眼圈一紅:“小梵,你說,婉兒的……新母親,會和我一樣疼她嗎?如果,他們以後有了更多小孩,他……還會和現在一樣疼婉兒嗎?”

“會的。”螭梵揉揉我的腦袋,將我攬進懷中:“你的寶貝那麼可愛,無論是誰,都會打心眼喜歡。你上次不也說了嗎,婉兒需要一個完整的家。而他,只不過和你一樣,因爲活着,所以不得不尋找新的開始,他們或許會有別的孩子。可是,連我都知道,婉兒對於他,不僅僅是女兒,而是他活着的理由……全部理由。這樣,你還不放心嗎?”

我咬緊牙關,剋制住一陣陣洶湧的淚意,拼命點頭。

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地面,碎金點點,幾隻小螞蟻匆忙的奔走其中,擦肩而過後,再無交點。我趴在螭梵腿上,看得出神。良久,螭梵抬手碰了碰我的臉,嘆了口氣。

我索性揚起臉給他看,笑得沒心沒肺:“是不是很意外?本姑娘纔不會爲這點小事傷感。”

“姑娘?”螭梵嗤之以鼻:“孩子他媽都當了這麼多年,還大言不慚。”他躲過我的漏風巴掌,話鋒忽然一轉,“你覺不覺得瞿牧有點問題?”

我的手僵在半空:“你也發現了?”

螭梵沉吟半晌:“我是發現了,而且剛纔一直在想……”他納悶的摸摸自己的臉,“莫非我的魅力連男人都抵擋不住?他臨走時看我的那一眼……真是別有深意啊!”

我頓時哭笑不得:“你確定人家臨走時的那個眼神是仰慕?”

“不然你說是什麼?男人跟男人之間有什麼好看的?”

“嗯……這樣,我覺得一般人不會有戀童癖。”

“幸好沒有。”螭梵如獲大赦的鬆了口氣:“差點嚇死我了。”

我忍不住拉扯他的臉:“你這裏當真厚過城牆了。”

“你怎麼又在表揚我?其實我的優點也不算多。”

“……”

送走了螭梵,我立刻回房沐浴,裹着浴巾經過銅鏡時,無意中瞥見自己的身體,熟悉而陌生。浴室裏的水霧緩緩迴旋、瀰漫,模糊了鏡面,模糊了容顏,只剩胸前的銀色鳳凰,依然美得讓人心顫。

我走下浴池,溫熱的水漫過每一寸肌膚,漫過記憶的堤岸。

十幾歲的女孩,對什麼都好奇。有段時間愛看畫師給人紋身,色彩在肌膚上的流動不同於紙帛,有種殘酷的美麗。看多了,開始慫恿冰焰陪我一起去紋點什麼。

他想都沒想的拒絕:“你眉心上不是有朵小花麼?”

“可你沒有,算我陪你好了!”

“想紋什麼?”

我認真的想了很久:“神靈兩界的圖騰。紅焰和銀鳳,很配的感覺。”

他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很好看,春花秋月的無雙,沉迷往往不覺。

他捏捏我的鼻子:“那是絕配。可我怕疼!”

我睜大眼:“我都不怕,你居然……”

“我怕你疼。”

“不會……”

“落兒。”他溫柔而堅定的打斷我:“你還小,沒嘗過疼痛的滋味,會受不了。”

“那等我以後嘗過了,是不是就可以?”

“只要我在,就絕對不會讓你嚐到。”

“可我還是想……”

餘音消逝在他的脣畔,他輕輕笑着,細碎的吻雨點般灑落在我的面頰:“你只許想我,不然……嗯?要不,晚上去流景宮,我給你畫一個?想畫哪兒?”

我的指尖在鳳身上輕輕摩娑,當初那一針針沒入血肉的感覺,痛,但是不及箭矢穿心的萬分之一。後來我執意要在傷疤上紋身,螭梵便請來最好的畫師,問我想紋什麼圖案。我說想要鳳凰,銀色的鳳凰。螭梵沉默了一陣,說你隨便弄朵花遮掩一下傷疤就好,幹嘛要那麼複雜?畫師跟着解釋說紋身是用針管將顏料一點點的扎進肌膚,簡單點的圖案不那麼疼。

我固執的搖頭,如果可以,我想用紋身的疼痛取代記憶中曾有的疼痛,至少,不要讓我每晚都淚流滿面的醒來。

我笑着說,鳳凰涅,痛過這一次,以後便是新生。

螭梵沒再攔我。

整整一天一夜,我咬破了嘴脣,沒吭一聲,更沒掉一滴淚。

畫師很欽佩的說,她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子。

螭梵很平靜的說,她從小就這樣,越是軟弱的時候,就越裝得堅強。裝習慣了,就把自己也騙過去了。

他們都以爲我睡着了,其實並沒有。我只是躺在牀上昏昏沉沉的想,原來那個人沒有騙我,如果沒有嘗過疼痛的滋味,早在第一針時,我就會跑得比誰都快。

十年過去了,銀鳳一直守着我,似乎在等待一個答案,一個我現在已經不想提及的答案。

我曾經也很想知道,那一刻,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把箭送進我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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