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都別說了, 我絕不可能答應你!”過了好一會, 弄月漲紅着臉推開我,半是驚愕半是微惱,“你就算是要拒絕我, 也不必這樣,我並沒有強求你……”
“弄月, 我已經談不上拒絕兩字。”我淡淡倦倦的笑着,“和你在一起總會讓我想起一些細微的過往, 方纔我好像又回到了傲龍堡……南苑的木格子花窗, 午睡時在屋外叫嚷的知了,春日梨花夏初茉莉,雪白一片……都沒有變過。了此心願後, 我想去傲龍堡看看, 然後在江南雨巷裏尋這樣一處小院住下,閒時可以在九曲石橋之上學周公享受垂釣之樂, 或是在茶館裏聽那些說書人講着天南海北的故事……此生此世, 這便是我想象得到的,最好的歸宿。你能懂嗎?”
弄月出神的看着我,臉上的慍色漸漸褪去,良久,輕柔一笑:“那我也陪着你, 比鄰而居,泛舟碧波,了此一生。”
我竭力保持嘴角的弧度, 淚水再也不受控制的滾落下來。
大夢誰先醒,平生我自知。
等了好多好多年,放不下的,終歸也得不到。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深藏於心的那個人,愛過了,恨過了,終成雲煙。當初有多麼渴盼,現在就有多麼抗拒。三界若是註定要毀於這場孽緣,我至少還能選擇末路。
輕握住弄月爲我拭淚的手。
“做完這最後一件事,無論成功與否,只要我盡心盡力了,就再也沒有牽掛。所以,請你送我入宮。”
說服螭梵比說服弄月要艱難得多,那傢伙才聽到一半就斷然否定了我的念頭,原因很簡單,祈年、靈瑞、金鑾三殿同屬各界禁地,外族術法很難介入其中,就像七七的護壁對星璇毫無影響一樣,如果我在皇宮裏遇上危難,他縱然有再高的法力也是鞭長莫及。
這麼一來,在螭梵眼裏,人人都是居心叵測,處處都成龍潭虎穴,他獨獨忘了,我曾在這裏長大,而且,弄月若無十分把握護我周全,又怎會在我坦白一切後默許助我一臂之力?經不住我的軟磨硬泡,螭梵勉強點了頭,與此同時,義正詞嚴的附加上前提條件——我必須將他的元丹留在體內直至安然出宮。他似撿了莫大的便宜一般,洋洋得意的說:“從今日起,你我就是栓在一條繩子上的蚱蜢。你活蹦亂跳,我便是好好的。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沒了元丹,我也活不長久。所以……梨落,爲我珍重。”我正爲末尾一句話心生感動時,他轉眼已經將話題扯到昨晚遇到的一個小妞身上,併發誓一定要在明晚將其弄到手雲雲。
弄月與我在一番徹夜長談後,第二天便動身進京,前往將軍府拜訪穆子雲。他堅持讓我留在竹苑多休養些時日,等他鋪好前路再做打算,臨行時他竟然說了句與螭梵不謀而合的話,雖然措辭委婉不少,大意也是讓我進補養身。他走後,我攬鏡自照了半天,終於不得不承認沒有哪個男人會喜歡面黃肌瘦的女子,如果這幅樣子進宮,就算不會引人懷疑,也會被直接打入冷宮。於是,我開始乖乖調理身子,飯量劇增。
除此之外,螭梵還有一點說得很對,在這件事上,沒人勉強我,他本人明確表示希望我往後不再插手其中,而軒轅真人也並沒有因爲得知了全部真相而對冰煜有所鬆口。冰煜在竹苑呆了幾日,一無所獲的離開,七七儼然牛皮糖般的黏了去。
星璇目前對我們的計劃還一無所知,我每次一想到要去冒充他的長輩就會自動休克幾秒,弄月不提,我也守口如瓶,刻意忽略他纔是關鍵人物的事實。另一邊,軒轅真人更是不便對他多說什麼,不到最後那一步,縱然紫微新生,也隨時有隕落的可能,因天機外泄而導致命盤挪移的風險誰也不敢去冒。我只在無意中聽見他囑咐星璇,將來若是有需要,務必對我多加關照。然後,勤學好問的星璇很認真的請教師父:“我爲了給他尋上好的蜂蜜入藥,被野蜂蟄得滿頭包,算不算是關照?”
我和紅鳳兩度因洗澡結緣,當日在雨中高燒得一塌糊塗時,弄月抱我進屋,讓她替我更衣,小美人自然又是上下前後的把我看了個遍,在潛意識裏默認我是玄明宮的少夫人後,她待我比先前友好得多,偶爾還會拋來一抹心知肚明的甜笑,令我受寵若驚的同時,也令冷清揚幾次三番流露出提刀滅口的慾望。自此,我開始鄭重考慮要不要繼續女扮男裝。
星璇此次前來仍是爲母尋醫,按說靜王妃的哮症數年前就已痊癒,近來卻又有了反覆的徵兆。軒轅真人分身乏術,只能先行配置了些藥丸,約好春末瘟疫漸緩時再上門親自問診。星璇得知我不久也要進京,便將成藥封上火漆,交給驛使快馬加鞭的送去靜王府,自己則留下等我養好身子同行。
閒來無聊,我們常向軒轅真人借閱各類書籍,星璇的選擇以史書居多,而我卻對佔卜類的手卷產生了濃厚興趣。呆在一處看累了,隨意尋個話題便能天南海北的神侃。
星璇年齡尚輕,對於時局政事卻常有超越前人之解,甚至不乏登高望遠之勢,讓我意外之餘頗爲讚賞,兩人常爲不同見解辯得酣暢淋漓,得勝者兀自撫案大笑,理虧者也若有所覺。可以說,他是除螭梵以外唯一一個可以和我把酒品天下相談甚歡的人,而他看我的眼神亦是愈來愈欣喜,對我的日常生活更加關懷備至,大有引爲知己之意。
又是一日午後,我坐在竹林邊的山石上,按圖索驥的擺弄着幾隻卦籤,無奈所學僅限皮毛,實在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索然無味的放棄。
攜着楠竹馨香的風輕撫着臉頰,閒適中生出幾分倦意,我連打幾個哈欠,回頭看看星璇,發現他的書卷攤在膝頭,人早就斜歪着睡着了。
我偷笑不已,故意乾咳兩聲。
對方沒反應。
空中不時掉下幾片瑩綠的竹葉,打着旋兒飄落他的白衫上,配着檐角遠山,形同一副絕佳的靜墨山水圖。
我不覺有點入神,熟睡中的少年脣角輕揚,似乎夢到了什麼趣事。我的注意力轉移到那張俊秀的小臉上,兩排濃密的睫毛捲翹成好看的小扇子,美中不足的是睫毛前端竟沾着一小團白色柳絮。我忍俊不禁的拂去柳絮,順手摸了摸他的睫毛,心想這小子生得未免太水靈了些,閉着眼都還能拈花惹草,當真羨煞旁人。
轉念一想,紅顏天忌,不如由我來替天行道……
我憋住笑,揀起片葉子往他鼻孔捅去,眼看着就要得逞,說時遲那時快——
“啊啾!”
星璇的噴嚏響徹雲霄。
我嚇得手一哆嗦,一屁股跌坐回去,心裏納悶不已,我明明還沒挨着他麼!
眼見人也醒了,我只好若無其事的假笑:“睡着了都能打噴嚏,真服了你……”
話沒說完,星璇懶洋洋的瞥了我一眼:“我只是喜歡閉着眼睛思考問題,這也值得佩服麼?”
努力的忽略身體某處與山石相撞引起的疼痛,更努力的忽略星璇眼中促狹的笑意,我按住腰,含淚問道:“你在想什麼問題?”
“你這是怎麼了?”臭小子故作關切道:“肚子疼麼?”
“沒……事,中午喫多了,你說你的吧!”
“其實也沒什麼。”星璇慢吞吞的開口:“剛看到‘懼滿溢則思江海下百川’這句話,想我朝正值盛世,皇權一統,表面上各藩受令於中央,邊疆敵國也都臣服腳下,實際上,我們的兵權相當分散,說來你可能不信,穆將軍手下的精兵強將還不足總數的四分之一,藩王逐年擁兵自重,恐怕早已埋下隱患。不說遠的,後宮向來爲權力消長之地,眼下蕭皇後專寵,其父蕭暉乃六藩之首,由此可見一斑。”
“既然如此,還欽點穆巧眉進宮,名爲封妃,實則牽制穆子雲。那皇上竟然也同意了?”
星璇沉默片刻,嘆了口氣:“皇伯伯許是沒意識到養虎終成患,還一味的偏袒重用蕭暉,歷來奸臣近,良臣遠,朝堂內外自成門派,明處相安無事,暗裏早就水火不容……我若是穆子雲,斷然不會送女兒入宮。”
不忍見星璇眉宇間浮現的淡淡愁色,我脫口而出:“你不是穆子雲,你比他幸運,那些安邦治國的策略總有一天會由你親力親爲的實現。”
星璇愣了愣,看了我好一陣子,忽然笑了起來。他指指我身側七零八落的卦籤:“你用這個算的?”
“以後請稱我李半仙。”我搖頭晃腦的打馬虎眼,抓起書卷塞進他手中:“你繼續琢磨,多攢點有用的。”
星璇的雙眼彎了彎,低下頭,沒再說話。
我趁機揉揉屁股,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往屋裏溜去。
“小李子!”星璇喚住我:“幫我看看這段話該怎麼解。”
我嘴角抽搐着,又轉回去,湊上前看向他手指着的幾行字……
伴隨着斷斷續續的交談,春風十裏香飄,星璇的聲音幻化成世間最美的催眠樂,我只覺腦袋越來越沉,點頭如啄米。
朦朧中,一隻手扶住東倒西歪的我,攬靠向一處舒適的所在。
催眠樂沒有中斷,我迷迷糊糊的聽不清隻字片語,直到一雙微涼的脣出乎意料的印上額頭。
瞌睡倏然消隱無蹤,我呼吸微滯,一時半會竟不敢睜眼。這是個什麼狀況?星璇他,居然會有斷袖之癖!?我是繼續裝睡,還是應該奮不顧身的跳出來抨擊他的不正常取向?事關重大,一方面是他的自尊心,另一方面是皇室的血脈延續……
咳咳,這也太扯了……
我到底怎麼辦纔好?
左右爲難之際,星璇的低喃一字不落的灌入耳中:“丫頭,我瞧見你笑的樣子就會很開心,好像有些離不開了呢!”
我心中頓時涼了半截,忽覺身子一輕,星璇已抱起我往回走。
衣角掃過細碎的竹葉,沙沙作響。
幾縷髮絲拂過我的鼻端,麻癢難耐,我只得拼了命的忍着。
星璇邁上臺階,推開門,步入房中……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掐準時機,在他放下我的瞬間,哼了哼,誰知,還沒等我裝模作樣的睜眼,一個貨真價實的噴嚏就率先衝出鼻腔……
我顧不上尷尬,捂着鼻子開始茫然四顧:“我怎麼在這裏?我們剛說到哪兒了?”
星璇顯然沒反應過來,呆望着我。
我坐起身,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剛打了個盹。對了,方纔說到‘仁以治天下’,君位高且危,便要愈發注重修身養性。不過,凡事皆有度,自古君王最怕的就是爲情所累。星璇,如果將來有一天,你真的坐上那個位置,心中定要無牽無掛纔好。否則,就等同於給自己畫地爲牢了。”
我平靜的與星璇對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平復了初時的訝異,很快變得波瀾不興,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歡快明朗:“小李子,你着實讓人佩服得緊啊,睡夢裏不僅真能打噴嚏,還能整出一段長篇大論來。今日算我大開眼界,被你流一肩口水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