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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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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覺一絲絲回來,四周都是冷硬的石壁,伸手不見五指,我的眼睛沒能立即適應無邊的黑暗,感覺自己被融進沉鬱的混沌。

“有人嗎?”我試探着出聲,然後,聽着聲音不斷的迴盪、迴盪……

這是什麼鬼地方?

我起身扶着石壁小心翼翼的移動腳步,無奈體內的靈力仍被封印,不多時便冷汗涔涔的滑坐回地面,努力的調勻呼吸。

初時的恐慌慢慢消失,這裏看來不過是個牢房,被施過特殊防護的牢房。封印了我的靈力還不夠,加上身體的禁錮用來以防萬一。我對神族的價值不言而喻,靈界本是集日月精華、汲天地靈氣而生,豐美富饒,主神迄今只有三代,冰焰纔不會真傻到抓了我還要去砍碧瑤樹,他要那空城作何用,所謂君臨天下,須看萬物蒼生承我福澤,以我爲尊。

我疲憊的合上眼,休息了片刻,忽然想起香囊裏的隱月,摸索了半晌,幸而還在。一縷柔光堅韌的暈開濃墨,兩股強大的力量互相抗衡,黑白交界處的空氣在微微顫動,我將隱月推進食指,它暖暖的貼合在指根處,光線更亮了些。我略鬆了口氣,只要我還活着,就沒有他人可以取下隱月,它只聽從於我。

拼命轉移着注意力,想要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走,卻抵抗不住心如淌血的痛楚。決絕如他,連一句辯白的機會也不肯給我,只相信他所看到的。可是,數月來的恩愛情份,如何造假。是一葉障目,還是將計就計?那些讓我流連不捨的溫柔,難道只爲了等待今天的結局?

光源徒然變強,我詫異的看向隱月,一瞬間,難以置信。

銀紫色光芒點亮了我的雙瞳,纖細的紋路不甚分明,卻不難看出是一個篆體的“落”字,隱月內壁雲絮嫋嫋,一筆一劃漂浮其中,似夢似幻。

然而,字跡迴旋了不過數秒,眨眼就消失不見,像是被人生生抹去,一切恢復如常,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沒留下。

隱月的光暈灑滿掌心,我緩緩握緊,彷彿這樣就能留住飄渺成風的誓言。淚水悄然滑下,甜蜜而苦澀,我的脣角微微揚起。

你將來可會後悔,後悔你這麼輕易就失去了對我的信任,後悔你此刻竟沒有勇氣觸摸自己的心。

呆了沒多久,我聽到有侍女在外面說話:“主上手諭在此,他囑我給姑娘送些喫食來。”

鉸鏈滑行了很長一段,前方纔出現一扇窄門,橘色的光斜斜的打了進來,我這纔看清自己身在一間花崗岩的密室中,四處都留有禁術的痕跡,別說我現在絲毫靈力都用不了,就算在平常也不是一時半會能逃出去的。

侍女的側影被燈光拉得很長,她正欲進來,有人喚住了她:“把托盤給我,我替你進去。”

是霓裳的聲音,我本能的坐直了些。

門外的守衛遲疑道:“主上嚴令除了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梨落半步。”

“那是因爲她一旦逃了,誰都負不起責任。”霓裳平靜的說:“或者我在這兒候着,你再去請示主上一次?”

一片沉默中,石門再次合上,霓裳的腳步由遠而近,她放下托盤,輕揚衣袖,幾團熒光飛出,室內亮堂如晝。

我不動聲色的緩緩站起身,她顯然精心打扮過,髮髻松綰,步搖輕墜,兩縷長髮垂在薄施粉黛的臉側,形容頗爲動人,全然沒有昨日的消沉。冰焰最後那句話無疑是在衆人前肯定了她的身份,換作我也該春風得意。

霓裳若無其事的打量四壁,自言自語道:“環境還不錯吧,我也在這裏呆過一年的時間。”她似笑非笑的看向我,“但我從不後悔讓你記起了在人界欠下的情債,我還發過誓,總有一天,會讓你嚐嚐被囚禁的滋味!”

我笑了笑:“若是讓他知道你對我動的手腳,你剩下的十年恐怕也要在這裏度過了。”

“什麼手腳?”霓裳有恃無恐,“分明是你想以競技爲名,伺機借炎帝之術滅掉神族,若非冰焰及時阻止,恐怕祈年殿的王座已經易主。”

“如果我沒猜錯,你唯一的機會就是那支曲子!”我冷冷的說:“你居然敢在祈年殿操縱贖魂術,你讓所有人都沉迷其中,連你的主上都包括在內。”

“你現在纔想到是不是晚了點?果然是被螭梵保護得太好,防人之心終究差了些,”霓裳漫不經心的玩弄着自己的指甲,“他們的確都聽到了曲子,但我想操縱的只有你。其他人驚豔於我的琴技還來不及,哪會多想——那是自然的,我喚醒了他們心中最美好的回憶,誰能抗拒?”

“是的,你的主上也沒有抗拒,你爲什麼就不敢繼續下去?”

想起冰焰說的那半截話,我心中微微一痛。

“這正是我要對你說的,”霓裳臉色一沉,“人不風流枉年少,他因一時癡戀爲你葬送了千年靈力,你還想要他怎樣?如今看來,你顯然也高估了自己不是嗎?我來,是想和你談一個條件……”

“你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要談什麼,煩請你的主上親自前來。”

“你不妨先聽完我的話。梨落,你想回靈界嗎?”見我默不作聲,她莞爾道:“只要你立字爲據割讓遼州及其北上十二城,我立刻做主放了你。”

我點點頭:“割捨靈界三分之一的領土,還背上□□未遂的罵名落荒而逃,你真替我想得周到!”

霓裳不以爲意:“你有別的選擇嗎?你作爲人質,靈界遲早也得被我們拿下,到那時,你的罵名不止於此。對了,你若是還想見你那忠心耿耿的部下一面,也得抓緊時間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脫口而出:“螭梵到底怎麼了?”

“他收到被纂改的作戰指令,誤入我親手佈下的縱橫北鬥陣,不死也只剩半條命吧,估計還得拼着那半條命來救你。”霓裳輕描淡寫道:“你若是忍心,我倒替他不值。你守在這裏,無非是對冰焰還抱有幻想。你認爲……還有可能嗎?你的身份就註定了背叛,註定他無法相信你,再加上你在祈年殿的所作所爲有目共睹,就算他想放你一馬,又該如何向他的子民以及三十六位元老交代……”

我無力再想其他,盯着霓裳開合的嘴,希望能從中聽出有關孩子的蛛絲馬跡,忍了又忍,終是不敢輕易開口詢問。只好寬慰自己,她既然沒有提到天都,沒有提到紫宸宮,婉兒就應該還安然無恙。

煩躁一陣更勝一陣,我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我在這裏一天,你就得提心吊膽一天。你甘願冒着被重罰的危險說服我逃走,無非是擔心留不住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吧?”

一語中的,霓裳的臉紅白交替,旋即冷笑:“你真提醒了我,你還欠我一樣東西,我若再不討回,怕是沒機會了!”

話音未落,她已揚起手,掌間攜風朝我扇來。

“啪”的一聲,我用力拍掉她的手,隱月的白光映出她漲得通紅的臉,我漠然拂袖:“霓裳殿下,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三界君王皆承天運,我主你僕。我在任一日,你須得敬我一日。我生死由命,絕不至拉上整個靈界陪葬。螭梵受傷,內閣可照常主持大局,新任的十部首領集百族之長,神族想由遼州長驅直入簡直是妄想。雙方還未正式宣戰,奪取一座城池就如此得意忘形未必太早,你是想用這種方法給我軍鼓舞士氣嗎?”

霓裳眼中快要噴出火來,怒視我半晌,別無它法,只得憤然而去。

石門移動的悶聲久久迴響,熒光漸熄,我抱膝坐回黑暗中,精疲力盡。

不知是不是靈力被封的原因,我動不動就呼吸不暢,坐立不安。什麼都不敢去想,怕自己想到瘋狂。折騰到最後,我半趴在冷硬的石牀上昏昏欲睡。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半夢半醒間,感覺有人往我身上加蓋被子,睜開酸澀的眼睛,那人的臉模糊的躍入視線,如畫的眉目,柔情還轉。

我的鼻子一酸,想也沒想的回身直撲進他懷裏:“我就知道你會相信我……如果,能有選擇……只做你的落兒好不好……”

語不成句,我緊緊摟着他的脖子,眼淚大顆大顆滲入他的髮間。

他任由我抱着,好一會才抬起手來,指尖剛觸上我的背,卻又觸電般的彈開。

“浣玉……”

一聲猶疑不決的低喚讓我全身一僵,慌忙放開他。

顧不上失落,我尷尬的替冰煜整整衣領,一時間只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

“你……真是靈界主神嗎?”

暗夜中的玫瑰妖嬈如昨。我漸漸平靜,原來又多了一名興師問罪的。我還沒等到想等的人,儘管在朦朧的光影下,他像極了他的兄長。

他急切的問:“你一直拒絕我是因爲這個原因,對不對?”

“小煜……”終是難改喚他的暱稱,我頓了頓:“你不要這樣。”

“你就說是不行麼?”冰煜倔強的看着我:“因爲你是梨落,你有你的使命,你不能爲別人停留……除了我哥。雖然結果都一樣,但我心裏會好受一點。”

“對不起……”我咬咬脣,不敢再看他。

“沒關係的。梨……落……”冰煜輕輕念着我的名字,笑容慢慢泛開,眼神清澈而憂傷:“你不要覺得內疚,我喜歡的那個人是浣玉,不是你。她既然已經不在……我想我以後都會很輕鬆的。”

“對她而言,最開心的事情莫過於——看見你能和遇見她以前一樣快樂。”心知傷害無法彌補,安慰亦是無法給予,我輕聲說:“謝謝你,小煜。”

冰煜凝視着我,目光一寸寸移至我的前額:“梨落,你對我哥是真心的。不管你來流景宮是什麼目的,但是,你離不開他了。”

我聞言苦笑,連你都能看出來,離不開放不下的人只是我一人而已。

“是他讓你來的嗎?”

“不是,”冰煜嘆了口氣:“流景宮現在都沒人敢靠近。”

“他……有那麼恨我嗎?”我吶吶自語。

“他若非爲情所困,何至於此。身在局中反而不如旁人看得清。梨落,我只問你一句,你想一統三界嗎?”

“沒有,目前還沒有想過。”

“將來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反之,我必不惜一切與天爭。”

四目相對,冰煜的眼神十分複雜,難說是憂慮多一點還是讚賞多一點。我笑了笑,他定是驚訝於我的坦然,身爲階下囚,還能理直氣壯,卻不知我正因爲是對他,纔會如此直言不諱。

“小煜,”遲疑片刻,我終究忍不住開口:“我的……紫宸宮現在有沒有事?”

冰煜似乎還在費神思量什麼,聽見我的話,下意識的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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