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中一柱檀香,輕煙嫋嫋,如一根顫動的心絃。
我低下頭,避免與弄月對視,不經意間卻發現自己的雙手安靜的交疊在小腹上,一直沒有挪開過。
淚水毫無預警的滑下。四個多月了,我居然從來沒有感受到你的存在。不眠不休、心碎神傷、風雨顛沛……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喫了那麼多苦,依然不離不棄。而我,在得知你的存在後,第一個念頭就是不要你。
寶貝,請不要怪我……
“我盡過力,我也已經放棄了,”我喃喃自語,“我並不想要現在這樣子……我告訴過他,如果他動手,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爲什麼……爲什麼他還是要那麼做!”哀莫大於心死,我漸漸無法自控,“我以爲他是愛我的,至少愛過我……他說,不要忘了回去的路,他卻親手毀了那條路……全毀了……是我害死了星璇……”
“好了,我都知道。落落,你不要說了,不要哭……”我的突然爆發讓弄月有些無措,他輕輕拍着我的背,像小時候哄我入睡一般,我卻陷入了魔怔。
那晚用劍指着他胸口時都沒有這麼歇斯底裏的怨過,甚至,根本沒有流淚,好似全給存到了現在。爲什麼在我下定決心遺忘的時候,上天卻給我開了這樣的玩笑,用一個小小的生命,來試探我的心,來懲罰曾經的錯愛一場。
“我恨他……恨死了……可是,寶寶會不會也怕疼,我該怎麼辦……我……很疼……”
當疼痛泛泛而起時,已分不清來自哪兒。
寶貝,你是不是也感到絕望和難過?那我不哭了,只要你還在我懷裏,我就再也不哭……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洶湧而來的劇痛席捲全身,我斷斷續續的喘息,汗水和着淚水滾落。弄月慌亂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他的呼喚卻像來自遙遠的虛空:“落落,你冷靜點……”
短暫的空白過後,下腹的墜痛將意識聚攏。母性的本能被喚醒,我死死抓住弄月的手,如同抓住心底最後的一點希望:“我後悔了,我不能失去它……求求你,幫我……”
“只要你不放棄,它會留下的。”弄月滿手冷汗的將我半抱在懷中,“你不要睡着,陪我說說話。”
“說什麼?”我勉強睜開眼,看着自己的袖子被挽起,薛大夫將一枚枚銀針扎進血肉,而我感覺不出半點疼痛。
弄月扳過我的臉,笑得比哭還難看:“就說,你小時候最喜歡和誰在一起?”
“星璇。”我脣角上揚,身上的痛楚稍緩。只是念出這兩個字,就能讓自己堅強。
“嗯……你們常玩些什麼?”
明亮鮮活的回憶稀釋了黑暗,我眨眨酸澀的眼睛:“上房揭瓦、下河摸魚、風箏、水漂,還有……說話。他還會講很多故事。”一股熱流順着大腿蜿蜒而下,我掙扎着想弄清究竟怎麼了,弄月卻牢牢的抱緊我。
“那你會對他講些什麼?”
“嗯?”沉甸甸的眼皮幾欲合攏,艾葉燃燒的香菸飄近鼻端。
弄月的呼吸拂動着我額前的碎髮:“落落,回答我。”
“說我……喜歡你。星璇是最先知道的。他說,如果我到了20歲還沒人要,就勉強娶了我……我都快過了20歲。”身體不再因疼痛而痙攣,力氣隨着知覺流失。
弄月親吻着我的額頭:“你喜歡了我多久?”
“很久以前……很久以後……”
弄月又說了些什麼,薛大夫也說了些什麼,他們的話音在我耳邊飄來飄去,我卻連一句都聽不清。
不能睡,不要睡。
我靠在弄月肩頭低聲哼歌,所有能想起來的歌。寶貝,雖然你看不見,可我還是想告訴你,清晨的陽光會很美,你真的捨得離開嗎?
暖暖的晨曦拂上臉頰。
我動了動胳膊,下意識的挪向小腹。不想半路被人握住,弄月的聲音有些沙啞:“別擔心,它還在的。”
失而復得的狂喜將所有的不適都趕走,我轉頭看向弄月,他的神色雖疲憊,語氣卻十分欣慰:“寶寶和你小時候很像,動輒把人嚇個半死……就是現在也一樣。”
我忍不住微笑,把臉深深埋進弄月的懷抱。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落落,從此刻開始,什麼都不要再想,放心的把自己交給我。生下這個孩子,所有的都會隨之過去。以後還有很多年,我都會和星璇一樣,陪着你,不讓你孤單。”
柳絮在陽光下飛舞,有如新生。
誰知道幸福到底是以哪種形式存在呢?能握在手中的,纔是真實。
我撓撓他的手心:“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可以拜天地嗎?不用等爹爹了。”
“……”
我敢肯定,弄月的表情不叫興奮……我說話是不是欠委婉?
他笑了起來,慢條斯理的說:“我倒是可以,問題在你。一個月之內,你都不能離開這張牀。”
大好的青春年華,我用來懷孕,自毀前程也就算了,還得臥牀靜養以觀後效。如果小傢伙將來不孝順,我已經準備好聲淚俱下的控訴理由。雖然,心中不免隱憂,我的各項生理指徵仍然處於詭異的靜止狀態,腰圍遲遲看不出孕相,以此類推,肚子裏的寶寶豈不是發育得異常緩慢?但薛醫生把了幾回脈,都未見異常,大約是我多想了。隨着時間的推移,我與這個未知的小生命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日復一日的期待中,心情慢慢開朗了起來。
花開花落間,月末將至,我與弄月的婚期也到了。
我們之間並沒有依照傳統在婚前避嫌,當日,弄月早早來到我房中,看着我梳妝打扮。長長的紅紗逶迤了一地,兩度送嫁的小桃比我更激動,幾次險些打翻水粉盒,我只好遣她去幹別的,自己往臉上補胭脂,想了想,又挑了點抹在脣上,轉而拿過一隻小瓶,倒了些蘭花油出來,細細的在脣瓣上暈開。
完畢,我對鏡中的弄月眨眨眼:“怎麼樣?還滿意吧?”
弄月端詳了一陣:“眉色是不是有些淡了?”
我剛抓起眉筆,他走了過來:“我幫你。”
我乖乖的仰起臉,他輕輕一笑,接過我手中的眉筆,細緻的一點點掃過我的眉峯。我一直望着他,他卻只盯着移動的眉筆,神情專注的像是在描摹畫卷。過了一會,我忍不住調侃:“月哥哥,你也上過胭脂麼?臉色真好看。”
弄月的臉更紅了,他收起手,指指鏡子:“你看這樣可好?”
我纔不上當,仍看着他笑:“你說好就是了。怎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弄月彎彎眼睛,指尖託起我的下巴,在我脣角吻了一下:“這樣,可算回答了?”
我還沒說話,門外有人拍手,一個女子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呢,還真趕了個正着!”
弄月直起身:“幻琦,你一直躲去哪了?”
“我早說過你不用擔心我,我的生存能力可比你那個丫頭強多了。”紅衣女子抱手斜倚在門框上,“不見了自然是快活去了,躲起來哭可不是我的作風。”
弄月皺了皺眉:“你說話非得夾槍帶棒嗎?”
“嫂嫂都沒有意見,你卻多想了。”幻琦不理會弄月,上上下下的打量我,“還是我哥比較會照顧人,看把你養得多好。”
“是嗎?”我轉問弄月,“我長胖得很明顯麼?”
幻琦臉上明明白白的寫着幸福兩個字,真該替弄月鬆口氣。
“很明顯,你比他年輕貌美,她在嫉妒你。”弄月的神色輕鬆了許多。
幻琦沒好氣的將弄月往外推:“前廳那麼多客人,你賴在閨房幹嘛?我好心來提醒你,你的老丈人已經到了大門口,你不是想讓他來迎接你吧?”
弄月愣了愣,忙舉步而出,不忘回頭叮囑幻琦:“你去書房等我,我有話要說。”
幻琦大大方方的來我身邊坐下,單手支頷,偏着腦袋看我。
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剛想喚小桃上茶,她冷不丁開口道:“那天晚上到底是你還是霓裳?”
心中一驚,我不動聲色的開始收拾妝臺:“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多時,妝臺井然如初,她才莞爾道:“沒關係,反正我都冒名頂替了。不過……”她笑得一臉曖昧,“他的牀上功夫還真配得上那張臉。”
“你怎麼知道?”一記重磅將我砸昏,話一出口,想收也收不回。
“哦?原來你不知道?”她似笑非笑,“還是,你覺得我說的不對?”
“這種事情……”我定定神,勉強笑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有什麼好奇的?今晚你不就知道了。”她懶洋洋的換了個坐姿,“說正經的,梨落,你愛弄月嗎?”
翻騰如岩漿的思緒瞬間冷卻,我看了幻琦一眼:“你會嫁給一個你不愛的人嗎?”
“那就好。沒有人強迫你嫁,路是你自己選的。我哥待你如何,你比誰都清楚。今日以後,你心裏有的沒的全給我忘掉。再敢傷他半分,我一定不放過你。”
“你是在祝福我嗎?”我淡淡的說,“我更希望聽到永結同心、百年偕老之類的話呢!”
幻琦慢慢站起身:“同心必定偕老,我祝福你。”
“謝謝。”我別開目光,“弄月也該等着給你祝福了。”
一個人的房間有些空寂。窗邊花枝橫斜,風過處,光影交錯,一時迷幻如夢。
門頁輕響,有人進來。
來人並不說話,平穩綿長的呼吸,曾經在許多個夜晚守護着我安睡的呼吸……
或許,又是我的錯覺?
“落兒……”
血液瞬間凝固,我失去了轉身的勇氣。
下一刻,我的後背貼上一個熟悉的胸膛。環在我腰間的手修長而漂亮,衣袂隨風輕揚,一縷淡香入鼻。
我垂手輕輕交疊在小腹上。寶貝,你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嗎?
他的聲音低沉而輕緩:“落兒,有很多事情,我現在還沒有辦法向你解釋,或許,你也並不能接受。但我從未對不起你,縱然我想得到的有很多,你的笑卻是我此生最珍惜的……唯一。我原以爲,你的幸福只有我能給……”
風中隱隱的傳來禮樂。
“落兒,原諒我。”
他的手輕輕合上我的眼睛,熟悉的氣息慢慢靠近,脣瓣相接,生命停在這一處,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滄海桑田。
琵琶繞,玉笛回,靈魂深處的破碎。
門外響起腳步聲,肩頭忽而一鬆,沒等我睜眼,四周已空無一人。
“小姐,吉時到了,姑爺請你去前廳。”
紅色蓋頭緩緩滑下,隔開眼前的疏影燈火,隔斷曾經的煙月年華。
我在這個初夏,嫁給弄月,成爲他的妻子。那一夜,雲淡風輕,心無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