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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泰昌祕聞 第二十章 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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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坐在慈寧宮中,朱由校閉目養神,他看上去十分的鎮定,好似勝券在握一般,實則卻恨不能抓耳撓腮,上躥下跳,乃至破口大罵,大吼大叫。

他現在雖然是名義上明帝國未來的繼承人,現階段朝廷最尊貴的人,可實際上,卻跟一個囚徒無異,就連最起碼的自由都沒有,只要他稍微透露點兒想要出宮走走,哪怕只是離開慈寧宮半步,都會令王安跳腳,煩不勝煩的勸諫朱由校應以大局爲重,老老實實待在慈寧宮中,哪兒也不能走動!

既然鬥不過他,朱由校就不能在氣勢上再輸一陣,所以他強撐着裝作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喫飽了就坐在來閉目養神,之所以沒有讀書解悶,實在是他現在着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哪兒還能將聖賢書讀心裏去?

“呼~”

內心無比燥熱的朱由校小心翼翼地露出一絲眼縫,卻是瞧見又兩個小太監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個兒,而年老體衰的王安,則是在一旁打盹兒。

見狀,朱由校心中的怒火就更加難以遏制了。

這算什麼?

明火執仗的監禁啊,還特意派兩個小太監二十四小時監視?真他媽的該死。朱由校隨時竭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可耐不住他一直處於暴怒的邊緣啊,面部的肌肉早已疲憊,此刻正不受控制的劇烈抽搐着,痙攣着,顯得年幼的朱由校格外的猙獰兇悍。

實話實說,朱由校現在有點兒擔心駱思恭能不能溜進皇宮來見自己了。畢竟雖然距離神宗朝纔過去了不足一個月,但這個天下,這個朝堂早已經被東林黨人翻手爲雲,覆手爲雨,胡搞八搞搞得面目全非了。

就連駱思恭也失去了過去全部的依仗——皇帝的寵信以及錦衣衛大權。

希望他還能調動一些錦衣衛士卒爲他效命吧,最不濟也要能夠混進宮裏來,我只奢求能即刻見到他一面,口授機密,賜尚方寶劍,予以先斬後奏的生殺大權!

就在朱由校在宮中,焦急的等待駱思恭的時候,年過五旬的魏進忠已經馬不停蹄地衝出京師,在駱思恭幾名家奴的護持下,一路朝天津衛縱馬疾馳而去。魏進忠生怕走路風聲,便謹慎的沒有路過驛站歇息,換馬,而是直接從駱府帶上好馬數匹,跟幾名駱府家奴一起,一人兩馬,馬歇人不歇,晝夜星馳,不惜一切代價的趕往天津衛。

這個天津衛其實是明永樂年間設立的一個衛所,後來又擴充至三個衛所,明中後期以來,隨着人丁孳生,土地兼併,太祖成祖年間,耗費兩位皇帝極大心血建立起來的衛所制度全面的崩壞。不過天津衛依仗着地理位置好,有一個放眼全國都排得上號的頂級大港口,接着這個港口的轉運與貿易便利,天津衛非但沒有沒落,反倒是越發的長興起來,藉助着南邊轉運來的糧食、食鹽跟絲綢,逐漸發展成北邊僅次於應天府(北京)的第二大城市!

天津衛房山縣,徐光啓頭戴鬥笠,站在稻田中,跟十幾個青壯辛苦的勞作着,忽然,一個秀才模樣的青年歡喜的朝徐光啓這邊跑過來,一邊跑還一邊揮舞着手臂,大吼大叫,彷彿瘋癲了一般。“我成功了,我成功了!老師,老師!我仿製的紅夷大炮成功了!”

聞言,徐光啓面上閃過一抹驚愕而後面露喜色,撫掌大笑,“初陽,你果真是火麒麟轉世啊,如此複雜的火器纔到你手上多少時日?竟能一一仿製出來了?”

那個被徐光啓喚作“初陽”的年輕人,忙道:“是的,老師,您快到海邊看看吧,田千戶已經試了三炮了,炮炮命中靶船,精準異常,威力也倍我中國炮甚矣。”

徐光啓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鬥笠跟農具,起身走到地頭上,那裏有兩株果樹,樹下拴着兩匹快馬。架上快馬,徐光啓跟隨“初陽”一路朝渤海灣衝去。到了海灘之上,徐光啓跟“初陽”便上了一艘帆船一百料左右的“快船”。明朝的“快船”是一種航速比較快的戰船,便於在水上機動作戰。而徐光啓乘坐的這艘“快船”便是隸屬於田弘遇苦心經營的商船艦隊中的一艘較小的快船,只有三百多噸的排水量,不過卻有這五副桅杆風帆,速度極快。

乘着快船,徐光啓迅速接近了一艘停泊在渤海灣裏的二千料大船,這艘二千料的大船龐大無比,擁有數千噸的排水量,堪稱是大海之上的巨無霸。不可可惜,這艘大船是個“海運船”,既沒有多少護甲,也沒有安置多少大炮。順着繩索,徐光啓二人攀登上這艘巨大的海運船,見到了早已等候多時的田弘遇。

田弘遇見了徐光啓哈哈大笑道:“徐大人別來無恙啊,數日不見,可是想煞愚弟啦,來來來,船上已經備下了好酒好菜,咱們兄弟二人,邊喝邊聊。”

面對田弘遇的笑臉相迎,徐光啓卻是不假辭色,他擺擺手,不耐煩的嚷道:“田千戶,還是速速將紅夷大炮亮出來,給我瞧瞧吧。”

聞言,田弘遇也不生氣,他後退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那個“初陽”便領着徐光啓朝大船的另一頭奔去。直到來到大船的另一端,徐光啓纔看到大概一公裏之外,停

泊這一艘三四百料的樓船,此刻樓船已經冒起了滾滾濃煙,船身上也露出數個大窟窿,想來就是之前田弘遇試炮時留下的痕跡。

徐光啓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便看到“初陽”跑到船頭,指着一個一丈多長的大鐵炮興奮的嚷道:“老師,這便是購自紅毛夷的西洋大炮。”轉過身,他又指着另一個,炮身上面烙印着“紅夷大炮 大明泰昌元年手造”字樣的,幾乎一摸一樣的大鐵炮道:“老師,這個是學生仿造的紅夷大炮!”

徐光啓激動的俯下身去,撫摸着這兩具皆有二三千斤重量的大鐵炮,欣慰的大笑起來。作爲明朝最著名的技術官僚,徐光啓可是有着一顆“科技興國”的夢的啊,在原本的時空中,他並沒有實現自己的抱負,不過好在這一次,有了朱由校全力以赴的支持,他終於得償所願!

“快!快給爲師打一炮瞧瞧。”

徐光啓忙道。

聞言,“初陽”不敢含糊,連忙命人搬來兩顆大鐵球,在往炮膛裏塞足了火藥後,“初陽”與另外一個匠人聯手把一顆大鐵球塞進了炮筒裏嗎,隨後“初陽”開始根據剛剛填塞的火藥用量,根據準星和照門來調整仰角,調整射程。待一切準備就緒後,“初陽”將火繩遞給徐光啓,笑道:“請老師點炮。”

見狀,徐光啓仰面大笑,他指着“初陽”道:“好你個孫初陽,世故了哈!”話雖如此,徐光啓卻不客氣,他接過火繩,點燃了炮膛後的引子。

“轟。”

巨大的炮聲裹挾着龐大的後座力,掀起一陣大風,險些把徐光啓震翻在地,好在“初陽”早有防備,一把護住恩師,這纔沒傷着徐光啓分毫。

當徐光啓還沒有從紅夷大炮巨大的後座力中清醒過來的時候,那邊的靶船上已是騰起了滾滾火焰與濃煙。一炮命中之後,運輸船上的水手們齊聲高呼起來,紛紛喝彩。徐光啓見了這紅夷大炮的威力也是暗自咂舌,不過他不是船上只會看熱鬧的水手,他俯下身子前後打量着紅夷大炮,讚歎有加道:“善!此炮利中國炮十倍矣。炮管更長,管壁更厚,口徑也更大!瞧啊,這紅夷大炮整體形狀從炮口到炮尾逐漸加厚,最了不起的是此炮竟然設有準星與照門,這就大大提高了紅夷大炮的精準度,而命中率低下,正是我中國槍炮的頑疾啊。”

“初陽”卻沒那麼樂觀,他直言道:“老師,這紅夷大炮上雖然設置了炮耳、準星、照門,可是我大明將士多目不識丁,更不要提算術上的造詣了。而想要掌控好這種紅夷大炮,想要利用紅夷大炮上的準星等物,提高大炮的命中率,非有一批掌握了較高算術的將士不可啊,否則恐有一身本領,也施展不出啊。”

徐光啓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雖然現在不一定有“拋物線”的理論,但是像徐光啓、“初陽

”這種火器專家自然是深諳其道,知曉裏頭的難處。

徐光啓略微沉寂了會兒,便很有大將風度的擺了擺手,大笑道:“無礙,精通算術之士卒之培養不在一朝一夕。不過今日初陽你試炮成功卻端是大喜之事啊,當浮一大白。今晚爲師便給少主寫信,報與少主知曉。當今少主最爲重視的便是火器之利,兩年多來,少主多方籌措,無數錢糧砸過來,今日總算是略有小成了,這讓爲師勉強能夠交差了,此皆初陽你的功勞啊。”

聞言,“初陽”大喜,一邊說着謙虛的話,一邊卻是兩眼放光。

少主!

老師要給少主寫信,表彰我的功績!

那豈不是說我孫初陽終於要“聞達於諸侯”了?

一想到當今少主馬上就要知道自己的名字,孫初陽便激動的渾身顫抖!

見試炮成功,徐光啓精神振奮,一旁的田弘遇連忙湊過來,笑臉侍奉道:“徐大人,如今這紅夷大炮仿製成功,端是利國利民的大喜事啊,怎能不把酒言歡,大醉一場?來來來,徐大人請這邊走,末將早已備置了好酒好肉,就等着徐大人您賞光了。”

徐光啓瞥了滿臉堆笑的田弘遇一眼,冷淡的回絕道:“田大人,喝酒喫肉的事就免了吧,徐某田間地頭上的農事正忙,就不奉陪了。”話音落下,徐光啓甩了田弘遇一個臉色,轉身拂袖離開。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

更何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打人臉?

剛剛徐光啓登船的時候就對田弘遇不假辭色,現在更是將厭惡寫在了腦門上!這如何不讓田弘遇又羞又怒?要知道經過兩年多的歷練,田弘遇早已不是曾經那個只懂得曲意迎合,溜鬚拍馬的“官混子”了。這兩年多來,往南他掌舵駕船到過廣州、交趾,往北他去過朝鮮乃至建州!這些年來他田弘遇經歷過太多的事情,也見過太多的梟雄人物,整個人大變了模樣,長進不少。再加上田弘遇這會兒手底下怎麼說也是約束這千八百號兇狠的水手的人物啊,他不要面子的啊?

盯着徐光啓拂袖而去的背影,田弘遇麪皮一抽,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厲芒。他藏在袖口內的手緊緊的握成拳頭,咬牙切齒的暗罵道:“好你個徐子先(徐光啓字子先)!屢次羞辱本

官,咱們走着瞧,早晚有一天,本官讓你跪下來求我。”

那個“初陽”見老師都走了,自己也不敢留下來陪田弘遇喫酒,便連忙道了幾句賠罪的話,緊跟着徐光啓離開了,下了海運船,鑽進了來時乘坐的快船,“初陽”趕上了徐光啓,這才埋怨道:“老師你這是何苦?田大人與你我一樣,都是爲王事盡忠!他雖是粗鄙武夫,卻也忠肝義膽,頗具俠義,這些年來縱橫南北海疆,也端是個響噹噹的大丈夫,可跟尋常粗鄙武夫,不通教化,不知禮儀,大大的不同啊。”

聞言,徐光啓冷笑道:“初陽,你以爲爲師跟南邊那幫腐儒酸儒一般不成?實話跟你交代了吧,爲師打心眼裏就不曾瞧不起武將。國朝雖然承接宋制,奉行‘以文制武’‘以文壓武’,文臣地位尊崇,武將地位卑微。可不要忘記,我大明朝是以武功得天下!太祖皇帝可是不是在書案上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頓了頓,徐光啓又道:“更何況,文武之道譬如道之陰陽,物之表裏,人之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因此,爲師不曾輕視武將更不敢輕視武夫啊。”

聽老師這麼講,“初陽”反倒是困惑了,他剛纔還以爲徐光啓是因爲厭惡武將,纔不肯同田弘遇坐下來喫酒的。“初陽”忙問道:“既然老師心胸坦蕩,那爲何偏偏容不下田弘遇田大人呢?”

徐光啓冷笑道:“不是爲師容不下他,而是他......”

唉,算了吧,初陽性子質樸,這件事如若讓他知曉了去,說不定就會被田弘遇那條老狐狸給探知了去,到時候恐怕初陽就會有性命之虞了。

徐光啓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總之,你日後莫要同他走的太近就是了。”

話音落下,徐光啓的思緒便又回到了不久前。他給京師的朱由校寫信,告知了朱由校田弘遇私通東虜,給東虜運輸糧草的,並且幫助東虜販賣東虜從遼東劫掠的金銀珠寶一事。徐光啓本以爲朱由校聞訊會勃然大怒,即便不賜死田弘遇,也少不了一同毒打,然後罷免其職,永不錄用。可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朱由校僅僅回了封信,信裏除了不輕不重的諷刺了田弘遇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以外,竟然對田弘遇私通東虜之事,並沒有多大的警惕心!信上還說,田弘遇現在每年都能夠從海上獲得數百萬的銀錢,實在重要的很雲雲,言外之意似乎是朱由校爲了銀子,對如何處置田弘遇有些投鼠忌器。

唉,徐光啓搖了搖頭,心中對朱由校免不了一陣抱怨,不過隨後他又打起精神,心說:少主畢竟年幼,沒能及時預料到田弘遇私通東虜一事的急迫性也情有可原。但是做臣子的可不能含糊,看來自己應該繼續寫信,乃至是上奏疏彈劾田弘遇。現如今東虜勢大,遼東局勢糜爛,萬萬不能再賣糧草給東虜,以壯大他們的勢力了。

哼!這個田弘遇也真是利令智昏!

私通東虜,罪同賣國,誅九族都不爲過!

徐光啓面上閃過一抹兇狠的戾氣,下了“初陽”一跳。

當徐光啓跟“初陽”回到稻田裏是,農活已經幹完了。徐光啓因爲紅夷大炮仿製成功一事,心中振奮,便邀請三五好友,偕同大功臣“初陽”一塊到房山縣最有名的酒肆喫酒去了,知道日落西山,才醉醺醺的從酒肆裏出來,回到家,徐光啓的管家便衝了上來,拉扯着徐光啓的手叫嚷道:“老爺,不得了了,宮裏來了位公公,現在正在大堂裏坐着呢。”

公公?

聞言,徐光啓的醉意頓時清醒了大半,一剎那,徐光啓預感到了什麼似的,渾身打了個激靈,連忙快步衝進家門,步入大堂,果見一個滿臉疲憊的微胖老頭,正坐在椅子上,喫着飯菜,喝着茶水,想來是一路奔波,給累苦了。

徐光啓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微胖老頭面前,拱了拱手,致歉道:“公公恕罪,讓公公久等了。”微胖無須的老頭抬起頭來,面上並無惱怒地意思,他甚至含笑的朝徐光啓點了點頭。

“不知公公如何稱呼?”

徐光啓問道。

老頭笑道:“大人客氣了,咱家原本姓李,名進忠,承蒙少主錯愛,改爲魏姓。”

聞言,徐光啓面上的笑意更濃了,能被少主親自更換姓氏的,想來定是少主心腹。

魏進忠眯起眼睛打量着徐光啓,心裏的感情卻複雜極了,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徐光啓,記得當初“教難”還沒有發生的時候,魏進忠就陪着朱由校在教堂裏見過徐光啓一面。那一次,魏進忠記住了這個令朱由校倍加重視的徐大人,可惜徐大人似乎並沒有對他引起足夠的重視。

魏進忠喝了口熱茶,道:“傳少主口諭,着令徐光啓、田弘遇進京!”

徐光啓連忙跪倒,口稱領旨謝恩。

徐光啓很振奮,因爲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離開天津,前往帝國的心臟與大腦,去面見久違的少主,也即是不日後的大明天子了。

這一次!

徐光啓信心滿滿的握緊拳頭,這一次不才定要在少主面前,狠狠的參田弘遇一本,不信還扳不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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