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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泰昌祕聞 第四章 紅丸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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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常洛剛剛開始自己的皇帝生涯的時候,朱由校也沒有閒着,他奏請朱常洛,想將“大明中央日報社”的擔子擔任了起來。當初老皇帝將這件事情的具體籌備交給了朱常洛,可那會兒朱常洛本就藉助東林黨掌控着大明的輿論,壓根不需要再多一個“日報社”摻和。所以,這兩年來所謂的“大明中央日報社”壓根沒什麼起色,甚至連空殼子也沒有立起來。

不過朱由校的奏疏呈遞上去很久,也沒個音訊,猶如泥牛入海一般。朱由校尋思着估計是被朱常洛給“留中不發”了。他不相信朱常洛沒有看到自己的奏疏,畢竟,登基之後的這些天裏,除了昨天朱常洛意外的沒上早朝之外,一直以來都十分的勤政,從八月初一開始,不過十三四天的功夫,已經增補擢升了一千多名大小官員,這個工作量,實在是當得起“日理萬機”這個詞。

既然看到了自己的奏疏,可爲什麼連個口諭也不下來?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到底是什麼意思?

躺在慈寧宮裏,朱由校苦惱極了,這一刻他無比痛恨起了這種“打啞謎”式的中國政治。

揣測來揣測去,朱由校忽然靈光一閃,而後懊惱的拍了拍額頭,大喊:“失策,失策!”

大明中央日報社是幹什麼用的?還不是用來操控輿論,引導輿論的!而朱常洛是靠什麼擊敗鄭貴妃跟朱常洵,從而有驚無險的即位的?還不是因爲手裏有東林黨,有士林輿論的支持!否則以朱常洛那個不受待見的模樣,早被老皇帝廢了十七八回了。

現在朱由校主動向朱常洛討要組建“大明中央日報社”的權力,這不就是變相討要操縱輿論的大權嗎?雖然朱由校並沒有攬權奪權的意思,但是落在靠着輿論安身立命的朱常洛眼裏,卻變了味道!

朱由校嘆了口氣,暗暗自責道:“還是操之過急啊,到底是自己太心急了。”

可他又不能不心急,因爲他明白,朱常洛已經活不了幾天了,而他也即將被東林黨裹挾着,推上高高的王座。如今天下大亂將起,遼東“我大清”也日漸強盛,早晚是要跟大明決一死戰的啊。爲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跟性命,朱由校現在是心急如焚,可惜只要朱常洛還在世一天,他就會處處受制。

正想着,李進忠進來了,並且向朱由校報告了一個要緊的消息——————皇帝又病倒了。

朱由校眉頭一挑,問道:“不是已經讓太醫開過方子,抓過藥了嗎?不是說從今早上起,父皇的身體已經逐漸好轉了嗎?怎麼又病倒了?真是羣庸醫!”

李進忠忙道:“可不是嘛,那幫太醫,就會開一些昂貴的大補之物,並無甚稀奇之處。皇上已經下旨申飭了太醫院,並且不再信任太醫,轉而讓御藥房的崔文升崔公公醫治。”

“崔文升?他不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嗎?怎麼調到御藥房去了?”朱由校蹙眉。

“小爺,您有所不知,這秉筆太監的活兒大都被王安包攬了去,崔公公這個秉筆太監不過是徒有其表罷了,他主要的職責還是兼管御藥房的事宜。”

“那崔文升會治病嗎?”

“這個奴才就不清楚了,不過聽乾清宮裏的人講,這會兒崔公公已經給皇上開出藥方子了。”

崔文升的確如李進忠所言,進入乾清宮給皇帝診治病情。話說這皇帝朱常洛也真是的,頭一遭太醫們已經委婉的表示過了,要讓他節制,不要縱慾過度,要愛惜身子。可是乾清宮裏的住着八位體態豐腴的大同婆姨,她們一顰一笑,一個眼神,一個挑眉,皆是萬種風情,這種誘惑朱常洛那裏受得了?自然是將太醫們的勸諫當做了耳旁風。

如此,朱常洛白天日理萬機,晚上夜御數*女,這即便是頂級壯漢也喫不消啊,不累倒,病倒纔怪嘞。

不過這個崔文升似乎也是個二把刀,裝模作樣給皇帝號過脈後,竟是開出一道方子,方子上只有一種藥————瀉藥!一個夜晚“辛勤耕耘”,累垮了身體的人,怎麼能服瀉藥呢?所以後來很多史書都十分肯定地得出了結論:這是個“塞外大夫”。

因爲明朝一直以來的敵人就只有蒙古,所

以“塞外大夫”、“北虜商人”、“塞外匠人”一類的詞句,都是表示一種輕蔑與貶損之意。翻譯成現代語義“塞外大夫”的意思就是“獸醫”。

天啊,堂堂大明皇帝生了病,竟然讓一個獸醫來開藥方子,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不過現在也有一種嶄新的觀點,認爲崔文升開瀉藥是正確的,是真正的對症下藥!因爲之前的史料中,有這樣六個字:是夜,連幸數人。這句話的意思大家應該知道,就不解釋了,但大家也應該知道,要辦到這件事情,難度是很大的。對光宗這種自幼體弱的藥罐子而言,基本就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但是他完成了。所以唯一的可能性是,他找了幫手,而這個幫手,就是藥物。是什麼藥物,大家心裏也有數,我就不說了,這類藥物在明代宮廷裏,從來就是必備藥,從明憲宗開始,到天天煉丹的嘉靖,估計都沒少用。明光宗初來乍到,用用還算正常。可這位兄弟明顯是用多了,加上身體一向不好,這才得了病。在中醫理論中,服用了這種藥,是屬於上火,所以用瀉藥清火,也還算對症下藥。

既然咱們的崔大夫的診斷是正確的,可爲什麼後來朱常洛還是翹辮子了呢?

應該說,崔文升是懂得醫術的,可惜,是半桶水。根據當時史料反映,這位仁兄下藥的時候,有點用力過猛,手一哆嗦,下大了。錯誤是明顯的,後果是嚴重的,光宗同志服藥之後,一晚上拉了幾十次,原本身體就差,這下子更沒戲了,第二天就臥牀不起,算徹底消停了。

這一次朱常洛同志病的很重,一夜拉稀幾十次,整個人都虛脫了,現在他悔恨也來不及了,想要繼續按照太醫們開的藥方,啃啃人蔘鹿茸啥的補補也不成了,正所謂“虛不受補”,朱常洛先是在短短幾夜時間裏,流出了常人一兩年的流量,而後又服用了過量的瀉藥,身子骨可謂虛的一塌糊塗。

朱常洛現在已經虛弱的連睜開眼睛,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冥冥之中,他似乎瞧見了先帝的影子。這可不是什麼好徵兆,嚇得他急忙喊來內閣衆臣,御前奏事,想聽聽他們的意見。他可不想死啊,剛剛當上皇帝,舒坦的日子還沒過幾天,就要撒手人寰?絕不!

當方從哲、何宗彥、史繼偕、沈飀、劉一燝、韓爌等內閣重臣來到乾清宮後,朱常洛連忙拉扯住方從哲的手,哭泣道:“先生救我,先生救我。”

方從哲說:“微臣一定想辦法,現在皇榜都已經貼出去了,徵集天下草醫(民間的大夫)來京爲陛下問診。”

“好好好。”

朱常洛感動的熱淚盈眶。

而一旁的何宗彥卻是開口道:“當務之急自然是爲陛下的龍體安危,但也不能忽視導致陛下身體抱恙的罪魁禍首!”

聞言,朱常洛點了點頭,虛弱的開口道:“何先生言之有理,王安,王安!立即着人擒拿崔文升下詔獄!”

王安聞言也早已經咬牙切齒,他嚷道:“皇爺安心,那個崔文升早被老奴按在階下,業已着人興師問罪了。”

朱常洛怒道:“朕要的不是不痛不癢的申飭!朕要殺他的頭!不!殺他的頭也不能消弭朕心中的憤怒,朕要將他凌遲處死!”

那個何宗彥見狀連忙伏在地面,哭泣道:“皇上,這個崔文升殺不得啊,試想崔文升區區閹宦,哪兒來的膽子?竟敢謀害皇上?在他的背後一定另有兇手!”

聞言,朱常洛先是深以爲然的暴怒,而後眼中卻又閃過一絲慎重。

謀害?

怎麼?這件事落在你們東林黨眼裏反倒成了謀害聖上了?

朱常洛疲倦的躺在牀上,閉上了眼睛。他原本的意思是將崔文升處死,將此事按照一次醫療事故處理,治崔文升一個庸醫之罪,草草結案。畢竟,朱常洛心裏也清楚自己的病因病根,這確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若是將他夜御數)女的事情傳出去,那對他十幾年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賢名”將會是一場暴風雨般的打擊。

不過現在看來,即便皇帝想要息事寧人,可東林黨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他們想借題發揮?

想藉着崔文升攻

擊誰?搬倒誰?整個朝堂還有比他們東林黨更大的實力嗎?他們還需要借這件事大做文章嗎?

一念至此,朱常洛再次睜開眼睛,他問道:“愛卿察覺出什麼了沒有?”

何宗彥忙道:“崔文升在擔任秉筆太監一職前,曾是貴妃娘孃的心腹,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啊,皇上。”

隨着何宗彥話音落下,朱常洛瞳孔猛的一縮,面色陡然變的鐵青。

“哪個貴妃娘娘?”

朱常洛反問這句話時,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

何宗彥不知深淺,答道:“還能有哪個貴妃?自然是先帝遺孀鄭氏。”話音落下,朱常洛的面色更加難看了。

見皇帝面色大變,立在何宗彥身後的史繼偕、沈飀、劉一燝、韓爌等東林君子都是面露喜色,想來是皇上也醒悟過來,此間定是鄭貴妃動了手腳。可是不料下一刻朱常洛卻是勃然大怒,將滔天的怒火傾瀉在何宗彥頭上,鬧得東林諸君子面面相覷。

“混賬!朕都要死了,你們還要爭來爭去?”朱常洛憋紅了臉,破口大罵道:“怎麼?你們的黨羽已經遍佈朝野了還不肯罷休?還想着將手伸進後宮不成?”朱常洛憤怒極了,他聲嘶力竭的大吼大叫,腦門上青筋暴綻,再加上數日的“操勞”跟“腹瀉”,他的面容消瘦、憔悴急了,此時又因爲憤怒導致五官扭曲猙獰,真如厲鬼在世,陰煞之極!

見皇帝發怒,何宗彥等東林君子連忙跪倒磕頭,請求皇帝息怒,保重身體。

自始至終只有方從哲一言不發,冷眼旁觀。

這個久經沙場的老油條雖然面上古井不波,不動聲色,可是心裏已經冷笑起來,“真是羣棒槌,不知天高地厚!看來沒了顧憲成、高攀龍、李三才、葉向高領銜的東林黨,也不過爾爾,一羣書呆子罷了。”方從哲暗道:“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醫療事故了,也不是幕後兇手到底是崔文升還是另有其人的問題了,而已經演變成了皇帝與第一大執政黨之間的權力博弈與制衡問題!這個纔是古往今來第一大問題,爲了這個問題,別說鄭貴妃很可能就是被這幫東林黨污衊的,就是鄭貴妃真的心存歹意,皇帝也寧肯放過鄭貴妃,至少是暫時放過!”

是啊,站在朱常洛的角度,何宗彥剛剛的一些列言語當真是有些不知死活!

皇帝都快嗝屁了!你還想着權力鬥爭?還想着藉此事搬倒曾經的宿敵鄭貴妃?

你就不能像方從哲那樣老成持重?至少表面要表現的心心念念都掛懷着皇帝的龍體安危!

至於此次事件背後到底有沒有幕後黑手,可以徐徐圖之嘛,至少也要等到皇帝身體好轉了些不是?

再者說,現如今朱常洛爲了報答東林黨人十幾年來的幫助與支持,提拔了一大批東林黨人充任朝廷的骨幹與要害部門的主管,可以說齊黨、楚黨、浙黨已經隨着萬曆老皇帝的崩逝樹倒猢猻散,如今的朝堂是東林君子們的天下,是“衆正盈朝”!這種局面雖然是朱常洛一手造成的,但他心裏也並非沒有疙瘩。

君王最忌憚什麼?還不是手底下除了一個堪比自己權勢的手下?

君王最得意什麼?還不是平衡、制衡一類的權術,讓臣子們互相爭鬥,互相制衡,如此君王才能高枕無憂,左右逢源不是?

可以這麼說,在“衆正盈朝”的那一刻起,東林黨也給自己埋下了覆滅的禍根!

瞧見東林黨逐漸羽翼豐滿,身爲帝王的朱常洛不可能在心裏沒有疙瘩,沒被扎進一根刺兒!

就在君臣生隙,貌合神離的時候,你何宗彥還沒頭沒腦的進言,想要插手皇帝後宮的事兒?這讓皇帝怎麼想?

你們東林黨的手也伸得太長了吧!

朱常洛很生氣,後果本應該很嚴重!

可是當他強撐着身子,又噴了何宗彥等人幾句話後,便由於身體過於虛弱,導致大腦供血不足,險些猝死過去,饒是如此,也是好一陣心悸,渾身發顫,虛汗淋漓。朱常洛痛苦的呻吟一聲,重重的跌落在牀榻之上,眼前一黑,昏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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