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三章三千人分一條狗
通山。
空氣中瀰漫着的血腥味、硫磺味幾乎要讓人窒息。飢餓和寒冷成爲了最大的敵人,而死亡卻成爲了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幾乎每個弟兄渾身都在抖,可沒有一個人敢站起來活動一下身子取暖的,日本人黑洞洞的槍口,正在那裏等着他們。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露出陣地,甚至不用一眨眼的功夫,子彈就會打中你的身子。
“土,給我塊土”小四子的牙齒都打顫了,兩隻手臂抱在一起,身子縮的和蝦米一樣,渾身哆嗦着說道。
再也顧不得那凍硬的黃土能不能喫了,總之現在無論什麼,只要能塞到嘴裏,只要能讓飢腸轆轆的肚子裏有點墊巴的東西就成。
“3排,1班、2班留下監視,3班、4班,下去喫東西”
排長三福的聲音,讓弟兄們怔了一下,接着陣地爆出了一陣如雷的歡呼。
喫東西喫東西他**的終於有東西喫了
看着3班和4班的弟兄們下去了,老德嚥下了一大口口水:“三福,後面弄到什麼喫的了?”
“聽說,聽說旅長打到了一條狗”三福也嚥下了一大口口水。
喉嚨“咕隆”一聲,是小四子喉嚨裏出來的,他一邊大口大口嚥着口水,一邊不斷的朝後面看着:“排長,狗肉他們什麼時候能來換咱們?”
“等等,等等,再等等”三福排長的表情其實也早就已經迫不及待了。
陣地上的弟兄們現在最擔心的事情,就是東洋人在這個時候動進攻,那麼喫肉的美夢就要被破滅了。
還好,東洋人這次還算配合,許是天氣實在太冷了,許是其它什麼原因,一直到3班、4班的弟兄們回來了,東洋人都沒有動進攻。
“3班、4班負責警惕,1班、2班下去喫肉”
弟兄們興高采烈的貓着腰離開陣地,小四子看到3班長季明華拿着根樹枝在那剔着牙齒,忍不住問道:“3班長,狗肉好喫不?”
季明華朝他看了一眼,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要得,硬是要得,那狗肉一個都和老子的拳頭一般大,喫到嘴裏,滿嘴生香。快去喫,快去喫,去晚了分不到大塊的了。”
帶着無限的希望,和對狗肉的“美好感情”,小四子跟着排長、老德他們到了後面。
三口大鍋下面架着柴禾正在那呼呼的燒着,鍋子裏熱氣騰騰的,光看着那樣子就誘人的一塌糊塗。
小四子還看到旅長鎖柱就站在不遠的地方,正在那指揮着不斷的朝鍋子裏面加水。
“1班、2班,去領喫的。”
小四子朝邊上看了看:“老德,沒碗啊,怎麼辦?”
“你個瓜娃子的”老德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把小四子的鋼盔從他的腦袋上摘了下來:“這東西不就行了?”
一大勺湯分到了小四子的鋼盔裏,小四子興高采烈的,折了兩段樹枝當筷子,可在鋼盔裏找了半天,除了找到棵野菜,3班長季明華說的“大塊大塊的狗肉”根本沒有看到。
朝老德的鋼盔裏看看,也是如此,小四子大是不滿:“哪裏有狗肉啊?是不是都被前面的人給喫了啊?”
老德恨不得飛起一腳踹倒這個傻小子:“說你是瓜娃子你還真是瓜娃子。就一條狗,全旅3個團要分,你個瓜娃子的還真指望喫到狗肉?季明華個龜兒子的就是在騙你。趕快喫,墊巴墊巴肚子”
小半鋼盔的“狗肉湯”,喫在嘴裏一點味道也都沒有。根本就是清湯寡水的。可小四子卻看到老德和三福排長,喝一口湯,會閉起眼睛,在那品嚐上好一會,這才嚥下去,然後嘴裏還出“嘖嘖”的聲音,搖頭晃腦,好像在喫山珍海味一般
“老德,我們換一下。”小四子乞求地說道。
德爽氣的把自己手裏的鋼盔和小四子換了過來。
小四子興沖沖的喝了口,可傻眼了,和自己的味道一模一樣啊?
可再看老德喝着自己鋼盔裏的東西,依舊是有滋有味的:“三福,味道太好了,這狗肉燒得好啊,都快趕上大廚了。”
“恩福連聲應着:“人喫下去舒坦啊。哎,狗肉嵌我牙齒裏了,別糟蹋了。”
“我這塊大,香,着香”
小四子看的目瞪口呆,他們從哪裏喫到狗肉的?
“瓜娃子”一睜眼睛,看到小四子傻兮兮的樣子,老德在小四子的鋼盔裏挑出了根野菜:“這是什麼?”
“野,野菜啊”
“糊塗,狗肉,這是狗肉,懂不?”老德的聲音抬高了不少。
小四子莫名其妙,這哪裏是什麼狗肉,明明就是野菜
三福排長笑了:“瓜娃子,別把它當野菜,當成狗肉喫你喝着湯,閉上眼睛想着狗肉的味道,保準你能喫出狗肉的滋味來”
小四子將信將疑,學着他們的樣子,喝了口湯到嘴裏,閉上眼睛,幻想着自己喫過的狗肉的味道,一會,把湯嚥了下去,驚喜地道:“排長,老德,我真喫出狗肉的味道來了,香,真香”
團長劉思海就在一邊,這三個士兵的話一字不漏的都到了他的耳朵裏,鼻子一算,眼眶一紅,趕緊扭轉過了頭。
老德和三福是老兵了,他們知道該用什麼辦法在困難的境地下找到活下去的辦法。他也相信小四子很快也會成爲老兵的。
可是難啊,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旅長好不容易打到一條野狗,瘦得皮包骨頭,但旅部的人都高興的和什麼似的。
瘦狗,要分給全旅的弟兄們喫,怎麼分?新9旅全旅三千多弟兄,三千人分一條狗
苦,真的太苦太苦了。旅長到現在肚子裏一點東西都沒有進呢。旅部的人讓旅長啃塊骨頭,可旅長死活不肯,讓弟兄們把骨頭扔在湯裏,省着點,沒準還能再熬上一次。
再熬上一次?本來就已經和清水沒有分別了。
可這就是一個念想,裏面有狗骨頭,那就是夠肉湯
旅長鎖柱這時候朝這走了過來,一見到劉思海就問道:“你們團有個叫常夢凱的沒有?陣亡了嗎?。”
“常夢凱?”劉思海怔了一下。
“報告旅座,我就是常夢凱”一個和鎖柱一般大的士兵大聲說道:“不過我的小名是小四子,大家也都叫我小四子”
“小四子?”鎖柱朝他看了看:“你爹叫常言意?”
小四子一怔,趕緊點了點頭。
鎖柱出人意料地說道:“你到我的旅部來吧,我那缺個書記官。”
邊上的人都聽的呆了,旅長怎麼會看上小四子了?到旅部去當書記官,雖然說不上是一步登天,但起碼可以暫時不用擔心生命安全了。
小四子很快反應過來:“旅座,我父親找到您不是,找到部隊裏了?”
“這不關你的事”鎖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現在就去旅部報道”
“不”小四子大聲地回答道:“報告長官,我不去旅部,我要和排長、老德他們在一起,常夢凱絕不當逃兵”
鎖柱多看了他幾眼:“不後悔?”
“只要能和兄弟夥在一起,常夢凱絕不後悔”
“知道了,去吧,好好幹”鎖柱揮了揮手。等到他們離開,劉思海奇怪地問道:“旅長,怎麼回事?”
鎖柱朝邊上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司令親自給我來的電報,常夢凱的老子是個外交官,在北洋政府的外交部裏幹過,現在就在司令那裏作客。司令說常夢凱的老子將來要派大用處的,他又就常夢凱這麼一個兒子,儘量不要出事。”
“可現在那小子不識抬舉啊。”劉思海擔心地道:“萬一要真出了點事的話”
“那是那小子的命不好。”鎖柱嘆了口氣
“手榴彈,扔手榴彈”老德嘶聲叫着,一邊玩命的把子彈打出去,一邊嚷道:“小四子,你個瓜娃子的,那麼好的機會,你爲什麼不去?”
小四子的鼻子凍得通紅,用力把一枚手榴彈扔了出去:“我不去,我哪也不去,就在這裏,就和你們在一起”
“瓜娃子,真是個瓜娃子”老德鼻子酸酸的,把全部的力氣都用到了機槍上。
好孩子,老德在心裏唸叨着,真是個好孩子,將來一準比自己有出息
“排長受傷了,排長受傷了”忽然有人大聲嚷了起來。
“小四子,機槍,你來掌握機槍”一聽三福受傷,老德的眼睛都紅了,把機槍朝小四子手裏一塞,自己幾步就朝三福那衝了過去。
一枚彈片嵌在了三福的胸口,三福用手捂着,血還是不斷的從手指縫裏流出來。
“怎麼樣,怎麼樣?”老德一迭聲地問道:”醫護兵,醫護兵,他**的死到哪裏去了”
“爬,老子的醫護兵第一天就死了。”三福的氣息微弱:“老德,你代理排長,無論如何都要把這裏守住。老子,老子暫時還死不了。”
老德眼睛紅紅的,一轉身子:“他**的,老子是代理排長老德,都聽老子的命令,拿出你們上婆孃的力氣來,給老子狠狠的打”
陣地上的弟兄們出了鬨笑,手裏的槍更加歡快的出了吼聲。
東洋人的第老德都已經數不清這是東洋人的第幾次衝鋒被打退了,他扔下了手裏的槍,趕緊去看自己的老兄弟。
三福不成了,誰都能看得出三福不成了。
如果醫療條件夠的話,三福還不會死。可是在這裏他們什麼都沒有,沒有醫護兵,沒有藥品,什麼什麼都沒有。
“三福,不許死,你***不許死。”老德死死摟着自己的兄弟,眼淚“吧嗒吧嗒”的就落了下來:“我們在大場都沒有死,在這你也不許死活下去,給老子活下去,老子當初和你說好的,將來找了堂客,生了娃子,男的就拜把子當兄弟,一男一女的就定了娃娃親,你個龜兒子的說話不能不算數,不能不算數啊”
“老德,把我抱緊點,我冷。”三福身子在那顫抖着,真的冷,他嘆了口氣:“怕是不成的了,真的要死了。按理說,憑老子的戰功,現在都能當個團長了,可乍就沒有人能證明,沒有人能證明啊”
“我證明,我證明,你個龜兒子的是打過大場的英雄,英雄”老德在那大聲喊着,可是,他現自己懷裏的兄弟已經一動不動了。
“我的兄弟,我的兄弟哎”放下了三福的遺體,老德失聲大哭。
三福,大名史三福,國民**軍新編第9旅第18團第2營第1連第3排排長,陣亡於新9旅通山保衛戰中。
這個滿嘴髒話,臉看起來有三、四十歲的排長,陣亡時其實才僅僅只有二十八歲
他總是逢人就說,自己曾經參加過大場保衛戰,當時已經是連長了,但卻沒有人能證明這一點。
老德能夠證明,但同樣的,老德自己參加過大場保衛戰的身份都沒有得到確認。
當初和他們一起參加大場保衛戰的那些兄弟,雖然從大場倖存下來,但在以後6續的戰鬥中,都相繼陣亡,因此老德和三福究竟是否參加過大場保衛戰,已經無從得知了。
但小四子相信,他親眼看到了老德和排長三福在戰場上表現的是如何英勇,還有他們教會自己在戰場上如何生存下去,這些都是老兵纔會有的經驗。
小四子悄悄的給自己了一個誓,要是自己能活下去,就一定要想方設法證明老德和排長三福的身份
一定
三福排長的死,給陣地上籠罩了一層悲涼的氣氛,但是弟兄們死死守下去的決心,卻一點也都沒有改變。
日軍一次次的衝了上來,又一次次的被弟兄們頑強的打退了。可是3排的弟兄們,卻也在一個個的倒下。
3班長季明華也陣亡了,他死的非常的勇敢。
那是通山保衛戰進行到第四天的時候,久攻不下的日軍,向通山大量增兵,33師團的一個旅團又一個步兵聯隊,和混成第14旅團的全部,配屬工兵聯隊、騎兵聯隊、野炮兵聯隊都被拉到了通山。
日本人急了,是真的急了。
在第四戰區強勁的攻勢下,崇陽告急、通城告急,但連通戰場的通山,卻牢牢的掌握在中**隊的手裏,讓日軍根本無法向第六師團增援。
只有打通通山,才能緩解整個戰場的危局。
兩萬多的日軍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向通山起了一波高過一波的攻擊。
可是小小的通山,三千的中國士兵,卻在這裏構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防線。任憑日軍掀起怎樣的狂風巨*,始終都屹立不倒。
那次,東洋人衝上了陣地,3排的弟兄們和東洋人展開了肉搏,在這最危險的時候,就看到負傷的季明華,和兩個傷員,每人手裏攥着兩枚拉去了導火索的手榴彈,狂吼着撲向了東洋人
東洋人被打退了,可是,季明華卻連遺骸都無法湊齊了
連掩埋烈士遺體的地方都沒有,土凍的和什麼似的,根本就挖不動。弟兄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烈士的遺體,靜悄悄的躺在陣地上
第四天終於是熬過去了,一個排現在連三分之一排的兵力都湊不足了。還有兩天,誰也不知道還剩下的兩天該怎麼熬下去。
老德的煙早就斷炊了,肚子裏也飢腸轆轆的,打從喝了次“狗肉湯”後,就再也沒有喫過什麼正經東西了。肚子裏塞的全是黃土。
小四子親眼看到老德才把黃土喫下去,一轉身,就大口大口嘔了出來。可吐完了,老德又拿起一塊黃土塞到嘴裏,強迫自己嚥下去。
一定要喫下去,只有喫下去了肚子裏纔有東西,才能繼續堅守在這裏。在這裏,你千萬別把自己當人,當驢、當馬、當畜生那樣使喚,就是,千萬別把自己當人
人,有喫土的嗎?
最要命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彈藥已經快用光了。新9旅是沒有補給的部隊,一點補給也都沒有。
可哪怕一顆子彈也都沒有了,也得死死的守下去。
“排長,我這子彈不多了啊。”小四子愁眉苦臉地說道。
“子彈?”老德眉頭鎖得緊緊的:“子彈倒也不是沒有,看,那裏不有彈藥?”
老德指的是陣地外。那裏躺着一地東洋人的屍體,東洋人不敢來收屍。那些屍體上有的是武器和彈藥。
“我去弄一批來。”小四子躍躍欲試地道。
“不急,這該死的雪天”老德抬頭朝天上看了一眼:“等天再黑了一些再說,他**的,東洋人都在那裏等着咱們送死呢,天再和一些,你,我,再叫上兩個兄弟,無論如何都得從那弄一批彈藥回來。”
小四子點了點頭。
如果再弄不到彈藥的話,只怕真的只能赤手空拳的和東洋人玩命去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三千人分一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