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箏作爲回門的‘姑奶奶’被請了上座,而犯了錯的顏岑安則與她隔着桌子坐在另一邊的炕沿上,一個勁兒的拿帕子抹汗。
顏岑安不時會看一眼在炕裏抱貓,玩的正開心的女婿。當慘痛的事實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把女兒推進了怎麼樣的火坑。
柳氏子站在門口,瞅着女婿抱着家裏的養着大狸貓笑嘻嘻的和它貼臉,那副樣子活脫脫是個稚童。她鼻息一酸,撞開身邊的母親辛氏,扭臉啜泣着跑開了。
辛氏衝進屋內,一拍桌子,對顏岑安道:“沒得說了,你痛快寫休書,讓採箏娘和她離開你好好活!”
採箏瞅他父親,等他表態。這時和花狸貓玩鬧的鬱楓,忽然咯咯笑道:“你說,你是母貓長什麼鬍子呀。”採箏一瞥,見他正在拔貓的鬍子,上去一把拍到他手上:“快住手。”
鬱楓捱了打,便一撅嘴,道:“那你陪我玩,我不認識他們,這裏不好玩!”
帶着鬱楓回來後,在自己家裏喝了口水,就轉到外婆這來了。畢竟得提防點顏家那幫人,鬱楓頭腦不靈光,碰上他們這些人,指不定要出什麼幺蛾子。
而在外婆這裏,人都湊齊了,採箏逮住父親,逼問他這場婚事的實情。她很冷靜,沒擺出和父親拼命的架勢,誰知她這不哭不鬧的反倒嚇着了顏岑安,讓他喫不準女兒在打什麼主意。
“我採箏這”
“我明白,您已經被嚴閣老收到麾下了,我這兒不幹了,您沒法交代,是這麼個理兒嗎?”採箏湊到父親耳邊,低聲道:“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他領回來的,您給我娘寫完休書後,我哄騙他照着寫一封,這樣,我和孃親都拿到了休書,和你們、和葉家再沒關係,我們連夜出城,剩下的事只有讓您一個人擔着了。”
顏岑安急道:“別胡說,我從沒想過休了你娘,我是不會寫休書的。”
辛氏聽罷,跳將起來,一巴掌輪到顏岑安臉上,摔的他捂着臉,錯愕的看着丈母孃。辛氏揪住他的耳朵,指着葉鬱楓:“你自己看,你自己看,你還是個當爹的嗎?你也是人?!你想沒想過採箏一輩子都讓你毀了?!”
顏岑安掙開辛氏的手,被打的惱羞成怒道:“採箏嫁都嫁了,好壞就這樣了,他是她丈夫,變不了了。”
採箏冷笑一聲:“爹,你要是有個好態度,咱們這事還能商量着來,現在看來,是沒商量的餘地了,你不管我和娘,我們也沒法子顧及你了。”說完,爬進炕裏,給鬱楓理了理衣領,對他嘆道:“鬱楓啊,一會就送你回府,我就不和你回去了,以後沒法和你過日子了。”
鬱楓不懂她是什麼意思:“你要去哪兒?”
“他”採箏指了下她爹:“他不許我跟你在一起。”
顏岑安驚訝於女兒當衆造謠,道:“怎麼是我不許你回去了?我明明是最”不等他說完,就被葉鬱楓抓起炕桌上的茶壺砸中了胸口,疼的他後退一步,捂着心口,呵斥女兒:“你還不快點攔住他。”
鬱楓牽着採箏的手不放,連鬧帶喊的道:“我要採箏我要採箏”採箏則任他鬧騰,不攔着也不說話。
顏岑安不敢再待了,拿袖子遮着胸口的水漬,貓着腰出了門。在門口碰到聽到聲響正趕來的葉家隨從,他看了看屋內,欲言又止,快步離開了。
回到妻子的屋子換衣裳,才進門就見妻子柳氏不知從哪找來了紙筆,正在磨墨,見了他,抬頭冷聲道:“別磨蹭了,將休書寫了罷。”
顏岑安搶過妻子手中的硯臺,道:“你這是幹什麼,你就會聽你娘攛掇,你也不想想,攛掇女兒和離,這是爲人母該做的事嗎?”
“少廢話!我忍你這麼多年了,終於看清你人皮下是個什麼東西了,當初說等採箏回來,就給我休書的,你別出爾反爾。”
“我是說過這話!可你別忘了,咱們說好的是看採箏的態度,再做定奪。”顏岑安道:“可你看採箏,她像是要離開葉鬱楓的樣子麼?”
柳氏恨道:“哪裏不像?你別給自己找藉口了,這混賬事是不是你乾的?”越說越恨,上去跟丈夫廝打在一起。顏岑安一邊躲一邊道:“小點聲,葉家跟來的人外面呢,叫他們聽了去,可就太丟人了。”
柳氏高聲道:“我不怕丟人,我又沒做傷天害理,賣女求榮的事。”顏岑安捂着她的嘴巴,急道:“你先別喊,你把採箏叫過來,看她是想離開葉鬱楓,還是想要挾我,你問清楚了,隨你們娘倆拿主意。”
柳氏使勁踩了丈夫一腳,道:“有什麼好問的?你給我寫了休書,讓那個傻子也給採箏寫一封,咱們一了百了!”顏岑安無奈的道:“我寫了休書,你別後悔!”
柳氏啐了一口:“我後悔?就怕你離開我們娘倆,悔青了腸子。沒有我拿孃家的銀兩補貼你,就靠你那點俸祿,你們全家去喝西北風罷,哦,搭上嚴大人,你以爲你就能飛黃騰達了?我呸!沒有採箏這層關係,你算個什麼東西?!”
顏岑安忍了忍,道:“我還沒到三十歲,你怎麼就把我看扁了?給你請封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當我稀罕你那狗屁誥命?!”
正吵的不可開交,正好採箏推門進來。顏岑安趕緊的正了正衣冠,道:“你就直說吧,你到底想怎麼樣?”
採箏送了他爹一個白眼,不吭聲就要走。柳氏便朝丈夫哭道:“姓顏的,你但凡還有點人心,你就給把我休書寫了,此後顏柳兩家,再沒瓜葛。我帶着採箏就是喫糠咽菜,也比跟着你這人面獸心的傢伙強。”
顏岑安拿妻子沒辦法,只對女兒發火:“採箏,你看你做的好事,你就挑唆着你身邊的人跟我對着幹罷!剛纔是葉鬱楓,現在你娘,你不氣死我,你不罷休。”
採箏面無表情的道:“您自己做的好事,犯了衆怒,和我有什麼關係?娘要離開您,難道只是因爲我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秋後算賬的日子到了,您開始叫疼了,晚了吧。”說完,看着父親,目光淡淡的道:“您也看到葉鬱楓那個樣子了,我能跟他過日子嗎?”
顏岑安覺得這女兒肯定是冤家託送來的:“我不跟你廢話,你直說吧,究竟要怎麼樣,你才能老老實實的回葉家去?”
採箏側頭,撥了撥發髻上垂下的步搖珠:“您去找宅子,租借的也成,你和娘什麼時候搬過去住,我什麼時候帶葉鬱楓回去。”
顏岑安瞪眼:“分家、搬家是那麼容易的事嗎?”
採箏學着葉鬱楓的樣子,撅了撅嘴:“那我就不管了,你明天分家,我就明天回,你後天分家,我就後天回。你不分家,我就不回去了。”
顏岑安憋的一口氣上不來,連咳了幾聲,道:“你別胡鬧了,你不回去,葉家派人來抓也把你抓回去了。”
採箏不否認,點頭道:“有這個可能,不過,葉家的人聽鬱楓的,而他您也看到了,他聽我的。”她在虛張聲勢,葉鬱楓對她並不是言聽計從的,但是通過剛纔的事,唬她爹綽綽有餘了。
柳氏拽過女兒,扳住她的肩膀道:“好孩子,別傻了,你不用讓你爹分家了,娘不和他過了。”
採箏卻不同意,冷瞥了他爹一眼,然後對母親道:“您幹嘛放過他?他寒窗十年,您陪着他,現在他中了進士,眼看要發達了,您卻離開了,直接給別的女人騰地方,哪有這樣的道理?他還得步步高昇,給您請封呢!再不濟,也得用他自己的銀子給您打個像樣的首飾,過幾年好日子,否則對不起這麼多年受的苦。”
顏岑安在旁邊聽的一清二楚,氣的用手不停的指着女兒,卻說不出一句話。
“爹,您不用太生氣。要不這樣,我退一步。給你兩天時間去辦分家的事,兩天之後分不了,我就哄葉鬱楓寫休書,到時候你也給娘一封,我們離開你單過。”採箏按了按母親的手,輕聲道:“您先別急,給我爹兩天時間,分了家,這日子湊合湊合還是能過的。至於我那邊,葉鬱楓雖然是個子真心想忍,也無所謂。”在母親耳邊用細弱蚊蠅的聲音道:“別急,不管怎麼樣,先讓他去分家,折騰我爹一下也好。不能便宜他。”
柳氏聽了,靜了靜,對丈夫道:“兩天時間,你答不答應?”
變成娘倆一起威脅自己了。顏岑安十分爲難:“我我”
採箏冷聲道:“那算了,我去哄葉鬱楓寫休書。”
“給我站住!我去!”顏岑安說完,拂袖而去:“分了家,你們就滿意了罷。”
採箏心道,她哪裏會滿意?她不滿意的地方多着呢,不過,一步步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