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
墨染天穹低垂,壓着暗潮沉凝如鉛汞。
一艘二十餘丈長度的玄色艨艟,正於這無垠的幽黑之上。鐵殼船體喫水極深,幾與舷邊平齊,龐然的身形遠超尋常海舸。
無帆無槳,唯見艦艏隱有靈光流轉,符文明滅,顯然是出自隱蔽大勢力的特徵。
船腹兩側各有一排圓形的艙蓋,暗門已經敞開,露出了複雜的滑輪組和符文絞盤,幾叢幽藍色的真元灌注而入,伴隨“軋軋”低響,將纏繞的鐵鏈慢慢放長,配着鉛墜,垂直沒入溟濛無光的海水中。
甲板上站着十幾個人,清一色的深色勁裝,氣息沉凝,默默計數着絞盤當前的圈數。
“還有多久?”爲首的壯漢問。
“不超過兩刻鐘。”邊上有人回答:“連老六已經傳來了信號,正在綁縛貝棺。”
“真想早點見到它啊,”壯漢眸綻精光,慨然長嘯:“數百年薪火,寄於一曙!先祖代代遺訓,血淚傳承,終應於我輩之手,豈非天命攸歸?”
言語之間,鐵鏈的長度恰好抵達了千丈。剛延伸至盡頭,整個絞盤倏然一震,無數條螺旋狀的微小符線浮現,令它開始反向轉動。
船體又下沉了一大截。
水聲譁然,如巨獸低喘。
鏈繩的另一端,穿戴着玄色水靠的潛者合上最後兩處釦環,擺了擺腿,漂在旁邊,打量着眼前那片朦朧的,柔和的瑩白輝光,神念透過重重暈染,觸及了中心的巨貝。
殼長足有三四丈的硨磲,凝玉般的鱗紋、暗銀色的放射肋,幽藍的外套膜,盡皆清晰可辨,出水孔則吞吐着濃郁之極的輕潤元氣。
靠近它的時候,自然會生出心神安寧之感。
如沐春風,如歸母懷。
滌盪塵慮,幾令人忘身所在。
但連老六卻相當明白,若這個巨貝當真是那傳說中的事物,它絕對是活着的,近乎八境的古老生命,可以瞬間碾碎自己千百回。
不過他仍然得驗證,以免把同樣棲於深海、大號的蜜香磲錯認,跟貝棺混爲一談。
小心翼翼地自出水孔向內望去,通透如膠的蚌肉格外肥厚,綿密的銀芒宛若浪沫起落,照徹着一具完全由珍珠雕琢而成的棺槨。
棺身與貝肉幾乎長在了一起,像是這千年老蚌一直在用自己的生命滋養它、守護它。
徑達六七尺的珍珠,渾圓無瑕,寶光內蘊。已非“價值連城”的形容所能衡量。
可如果把它跟半掏空了的珠體內,那諸多稀世陪葬品相比,卻只能算上花哨的裝飾,陪襯而已,蓋因後者每一件均足以作爲公侯、州族的傳世憑依,奠定百世基業。
在大小不一的星核碎屑、蘊道法印,刻滿祭文的幽暗玉符,幾顆縮形乾癟的古獸內丹之間,月華流轉如紗,包裹着一截黯沉的、盤曲的、彷彿仍在微微搏動的事物。
這是幽帝遺骸之一,斷腸。
昔日,曾有巡王卜筮數日,曰千載之後,或能有福緣深厚之輩,從中悟出幽冥正法。
畢竟,小腸與丹田相鄰,主吸納轉化,真元浸潤、潛移默化之下,天然銘記了幽帝神功運行的痕跡,待內蘊的道紋歷經漫長歲月漸次析出,就形成了一幅影印般的玄奧天書。
得到、悟出它,便有望成爲新時代的幽帝。
不遠處,盲眼的小魚循着微弱的暖意遊過,在硨磲的邊緣淺啄了兩口,隨即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開,暈頭轉向地飄遠了。
連老六正要收回神念,上浮覆命,突然瞳孔驟縮,被刺激得半閉雙眼,只覺泡白了的臉上生出了絲縷奇異的涼意,再定神觀之,卻發現竟是有光芒從上方穿透了下來。
那是一束月華。
銀白、清冷,澄澈,發源於海面、天空,不知多少萬里之外的虛空深處。
它的出現毫無徵兆,也難以解釋爲何如此凝聚,照亮了這陽光永不能抵的深海。
可海水卻漸透漸明,層層暈染,由玄轉紺,由紺化碧,由碧成璃,終至無色無質,空明如太虛。
巨貝的殼瓣微張開了條縫隙。
於是銀光就像是尋到了去處,紛紛揚揚鑽入其中,與珍珠的表層相融,點點星羅綻放,彷彿與諸天星鬥起了呼應,自具神妙。
但下一瞬,星光月華不再,它們穿梭而至的路線紊亂,空靈的清輝溶化,向四周擴散。
約束它們的元氣法則被某種勢場逼出了穩定狀態,迫壓着爲天地環境分解、吸收。
連老六當然無法理解這內中的變化。
他神色和熙,四肢舒展,心靈彷彿浸泡在了溫泉靈池裏,去了先前潛水的一切疲憊。
近乎無色的真元也從他的穴處飛速滲出,生成了一串串空泡,再解離成純粹的元氣。
這本質上是地表罕見的法則失壓。
某種與之並不兼容的宏大道域倏然生成,尚未完全展開,輻射出的力量已先一步把附近的法則排斥擠出,化作“真空”地帶,令元氣活性急劇變化,形質朝向道域中心聚攏,順帶着也打落了場內修行者們的境界。
弱小如連老六,瞬間就跌墜迴歸了凡俗。
在神念、真元析出的泡沫散盡後,他應該會被深海的水壓時碾作一坨肉泥,死去。
巨貝則要強得多,它猛地合上蚌殼,周身的鱗紋卻進發出實質性的銀色電芒,在水體中轟出了密密麻麻的弧狀枝叉軌跡,刺啦刺啦的爆響震徹,形成了無數條彩色輝光帶。
熾烈的電弧往下延伸出數丈便扼滅無跡,向上則可達幾十丈、上百丈,呈彗尾狀,讓人聯想到太陽風吹拂下地球磁層的幔瓣。
而在更高處的海平面,絢爛的極光亦卷襲着衝激天穹,將雲層破開一個發亮的窟窿。
並非刻意爲之。
但洞外的霞蔚潑灑開來,卻凝成了巍峨的劍體煌煌之象,如巨山拔起,鋒鍔直指天外!
凜凜然有開闢之氣!
“怎麼回事?!”船上的遺族成員慌亂地叫嚷,不知所措:“遠處的海島怎麼矮下去了?那可是好幾十裏!帝棺縱有機關佈置,也不至於波及,影響到如此遠的地貌吧?”
其實,島嶼從未沉陷,只是海面上漲。
趙青的第三劍直接出現在了海底。
依舊是那龐然上百裏的劍形,寬闊如陸。
它的劍面是放平的,輕盈地開始抬升。
於是,無法計算的海水被劍面託起,連帶着巨貝、鐵鏈、鉛墜,以及那艘鐵殼船,船上茫然不知發生何事的人們,一同向上浮升。
說是浮升,實則形質與神意分離。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冥兮,其中有精。
劍意透過海水,奇異地撞上了正待拼命的硨磲,銀光像融化的油脂般流淌,星核碎屑、幽火、玉符、內丹,巨貝的輪廓,它千百年積累的靈韻,全部被壓平、鋪展、凝固。
色彩融化,形狀融化,存在本身融化。
像顏料從立體的畫布上揭下,
然後,它們變成了劍面上的圖案。
均被一絲不苟地勾勒出來,嵌在劍面中央。
惟妙惟肖,卻只剩下了“惟妙惟肖”。
完成了收割,劍形漸漸淡化。
幾乎是一前一後。
狂暴的月華撕開極光織作的劍影雲絮,但終究了遲了毫釐,銀白色的聖輝驟然轉暗,有億兆斑駁的蠶絲浮現,發生無數沙沙的,好像吐絲的聲音,散溢出九幽寂寒般的意韻。
虛化的真元絲線很雜亂無章地絞纏在了一起,宛若一條灰濛濛的長索,又似乎自然吸附、純化出了周邊環境中無主的元氣,不斷凝結,析出,變成了流動着的實質晶柱。
晶柱漸漸實,初時細如髮,俄頃粗如臂,瞬息已合抱,瑩剔透如天河倒掛,內蘊無窮冰魄寒光,隱沒於靄靄蒼空之間。
看似跟一般的本命劍元體外塑形沒什麼區別,但它的長度是真的誇張,發端於月華照徹的海面以下,卻無止盡般向上延展。
非但直貫衝出了千重雷雲、無盡罡風,更穿透天火金風、真磁玄煞,抵至皓月蟾宮。
近八十萬裏的距離,竟被其就此跨越!
它的總重,估計堪比山嶽!
月光最初落點爲圓點,咔嚓、噼啪的極速結冰聲一波追着一波,在瞬息封凍的海面上相逐,繪出多重套疊的迴環,宛若星軌。
厚達裏許的“釘”狀墨色玄冰向着海牀撞去,釘尖深深刺入淵底,撕開岩層,激起地嘯。
方圓百裏,幽藍色的晶塵簌簌飄灑,氤氳滿目,在浩瀚的冰鏡反照的星輝中瑩瑩生華,簇擁拱衛着中心那貫穿天海的晶柱樞機,旋揚如寶籙,燦若雲章,仿若玄奧祭儀。
宵明彩煥,繽紛如妍,這光景倒也罷了。
然幽帝手段,又豈止於此?
真正彰顯其無上威能的,乃是隨之而來的,顛覆常的一幕—————那片被月光符籙牽引、勾連的浩瀚天穹,竟似活物,被無形巨力揉捏、鍛打、重塑:
忽而墨染如夜,忽而皓白似雪,忽而青碧若洗,忽而赤豔勝火。
色澤流轉不定,質地虛實交替,竟是以法則漣漪爲爐,將這真實不虛的一方天宇投入其中,鐫刻重重禁制,當作靈材般肆意鍛造!
煉天化地,截道爲器!真形性靈,皆備於一!
劍界的中央山脈。
即趙青手裏執握的巨劍。
既已被拔出,有了寄託,由虛化實,便可以同外界天地相觸,若視界高遠,透過一層低垂的青色劍霞遮蔽,觀覽三招大致經過,識察鹿山、西疆、南海之狀,卻也非難事。
像墨守城、資深劍草之屬,就看得朦朦朧朧,迷糊不已,感受到自己所在的丘陵總在晃盪,地氣升騰,可畢竟沒什麼傷損,便按下驚疑,靜觀其變。
而後,他倆便注意到,左側的一處小水窪裏,兩叢青翠的小草迅速冒了出來。
它們頗爲稚嫩,高僅寸許,無疑劍道境界並不出衆,兩者相生相伴,紋理一致。
就像對孿生兄弟。
“又來新人了?”老草抖了抖葉子:“唉,營養這麼差,估計得花不少時間學會說話了。”
“嗚嗚~~”小草顫巍巍地立着,茫然四顧。
它們正是鬥宜父和他本命劍的殘留。
間隔不過數息,右前方約七八丈外,原本空無一物的碎石地上,突然亮起一團銀白色的光,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先是幾點銀色的芽尖,接着是幾片捲曲的嫩葉,然後整叢枝葉像傘一樣撐開,舒展成一片低矮的,密密匝匝的灌木。
葉脈裏流動的光澤,帶着深海珍珠那種溫潤的、層層疊疊的暈彩。
劍界的風拂過,灌木叢簌簌作響,葉片碰撞出貝殼開合般的細碎清音。
更遠處,一道半殘缺損的劍嶺正緩緩隆起,嶺脊斷折,斷面參差,卻有兇煞至極的龍氣縈繞不散,紫黑色的芒如蛇如蛟,穿行遊走,所過之處,劍土龜裂,劍氣嗚咽。
“又來了。”
老草的葉片細得筆直,語氣裏帶着見慣不怪的疲憊:“你來的這一天,比我過去一百個紀元經歷的都多。這世道是要變天了?”
幾乎同一時間。
易水邊,孤舟橫,黃雀歇新柳。
一名身穿青衫的道人,安坐在這葉小舟的烏篷裏,看着江面被瀰漫的蜃氣充填。
河水輕輕盪漾,小舟的船沿輕擦着蘆葦。
“有幽浮大艦自秦境駛來了麼?”他的手微晃了晃,忽然間多出了一團被膠質包裹着的腦髓,由太歲供給營養:“不過不幹我宇文策的事。”
五指插入其中,攬了攬,卻奇異地散逸出了紫黑色的藥氣,正是誘發魔變之法。
口鼻張開長吸,把那些藥氣吞吐入內,歷三回九轉,又經神念描摹六重虛宮幻殿內景,再攝進識海深處,整個頭部似有千百毫光進出,濯洗如冰玉,琉璃般透徹,腦後自垂落條條瓔珞,伴生七色光輪,通玄變化。
“玉首宮剖析天魔創制的‘五陰轉明暗怙影天照訣,還真是妙絕無倫,同我族‘西方清淨世界’正相匹配,全了神帝的謀劃!”
宇文策口中這般說道,頭戴的鬥笠爲幾縷銳利的氣息掀起,眨眼間撕裂成了無數竹絮。
一條長蟲如毛團貼住了他的頭皮,有很多根細微的節肢破開了顱骨,插入腦中,傳出了越來越密的啃噬聲響,可外表卻並無異狀。
因爲,它啃的不是真元,精氣,而是劍意,從另一名倒黴練劍宗師處轉接移栽而來。
這神通詭譎的蟲類“蝕念蚴”,自也歸屬幽帝遺骸。
根據墓誌銘記述,那應該是簇腦神經。
“......汝欠我債,我記汝名,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算索。汝負我償,我汝契,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生死......”
施完了前置步驟後,古老的債契之法再度逆轉,目的,是將幽帝的力量渡入彼端。
光輪無聲無息地旋動着,江面的蜃氣隨着咒文的節奏翻湧,幻化出無數扭曲的人臉、獸面、宮殿、城池、戰場、墳塋.......
一幕幕,一重重,像是把千年紅塵歷史都壓縮進了這片霧氣裏,再一股腦地傾倒而出。
劍界拔山的原址旁,劍淵深不見底。陡峭的懸崖壁上,巖石隱隱鼓起了連串小包。
恰在此時,一顆中等大小的劍辰光華黯淡,急墜而下!途中崩解爲數瓣,其中一瓣形如巨大玉質弧罩,不偏不倚,正對着這片崖壁轟然落!
封鎮之勢,沛然而生!
千百叢色澤幽暗,氣息腐敗穢惡的詭異“地衣”,自巖縫中瘋狂探出,意欲攀長蔓延。
然劍辰碎片垂落之浩渺真意如天河刷過,地衣色澤迅速黯淡、透明,再一刷,繼而徹底崩解,那蝕染墮亡之氣亦隨之消弭無形。
崖壁復歸清淨,只餘淡淡白痕。
這是一場不可思議的強制駭入,解碼。
幽帝很精準地辨識出了趙青最關鍵的手段,並看出輪迴劍界遠比昔日的劍冢領域高明、堅韌得多,於是提前佈局,盜了個號,嘗試植入“病毒程序”,來行那偷竊“數據”之舉。
首先得知曉敵人使用了哪種未知的力量,有了情報,才能針對性推演,優化攻防。
想法是好的,辦法也沒問題。
可惜,聽聞過幽帝被“劫元渡宿訣”坑害的往事,有此先例,以史爲鑑,趙青早已經設計了好幾套專業檢測、查殺程序,把她開闢的劍界梳理了不知多少輪,漏洞都被填上。
所謂的“亂紀元”,便是版本更新之初的自動維護進程,系統部分重置,清理冗餘。
“自投羅網,正中下懷。”趙青淡淡笑道。
她新揮一劍,然後再輕刺微點。
西南羣山中,某處隱蔽天坑地穴,被巨劍轟然砸落,整個塌陷成了巖質密實的殘墟。
易水河畔,一小截劍尖憑空閃現至宇文策的腦顱處,膨大開來,把這名大宗師和神經蟲,太歲都瞬間壓爆,而後悄然收回。
又有兩截幽帝遺骸沒了。
很容易注意到,趙青所用的根本就不是那些常規的虛空開闢,以投射力量之術。
如果只是這樣的法門,絕對無法達到她運使的效果,畢竟撥弄空間之線、裁剪縫合天壁地壘,必須得先以神念或本命元氣在目的地留下烙印,才能遙遙共鳴橫跨千裏萬里。
但毫無疑問,潛在海裏的連老六,宇文策的腦顱內,不會有如此預知性的力量滲入。
條件不滿足,法門自然便不支持。
所以趙青其實獨創了另一種更上乘的神通。
還記得她曾經教導指點唐欣,讓他領悟劍域構築之祕的時候嗎?以及更往後的,向拓跋無愁等講解“微渺聚而生宏闊,點滴匯成江海”,點破心之無窮盡妙詣麼?
在當時,趙青就已經很明晰,這些理論可以進一步拓展,依靠無數個劍心支點——對應着輪迴劍界中的草木,來煉就希爾伯特空間般的無限維劍域變化,讓它整個徹底蛻變!
再附加神意糾纏態、命運衍射光柵、時間晶體之劍,便得到了量子場域般的劍意概率雲,瀰漫於天地間、萬千人心動念裏。
具體的來說,就是她的劍界已不再是尋常的虛幻精神洞天,大小有限,而升級成了籠罩着整個地表的雲霞,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這樣一來,趙青的劍意投射,亦是可以隨時抵達它範圍內的任意點,坍縮至給定座標。
而通過御使法相的五階圓滿變化,她更能把內宇宙的法則融入這道劍意中傳遞,並放大性顯化,凝聚出真實無虛的巨劍之形。
雖身處洞天之內,雖相隔萬里之遙,亦須臾可達,每招每式均蘊藏着浩瀚道韻,神通自足,既可降魔伏敵,亦可廣傳劍訣真意。
“劍意彌天,無遠弗屆?!怎會有如此手段?世間居然還能有這等大道!”
把控着那枚投注了自己三成法力、剛煉成的祕器“幽天蝕日法籙”,幽帝原先的平靜淡漠已是全部褪去,訝異且怒,幾乎坐不住了:
“若真玄妙若此,化形天劫縱是聲勢煊赫,威能磅礴,又如何鎖得住她?難成阻礙......”
若氣機同時現於天地間每一處,自是無法追索,難辨其真身所在。
“再這麼搜尋斬殺下去,我有限的降臨載體就要全毀了,屆時佈局盡喪,只怕得永生永世被星辰意識隔絕於外,如那些古神一般。”
雖然他已從趙青的道法展露中,先後參悟出了幾分炁之祕,輪迴真意,很確信這些東西跟自己的幽冥法萬分契合,窺見了境界突破,實力不侷限於歲月積蓄的廣闊前景。
然而只能待在死寂的月球“坐牢”,難以重返故土,且面臨着諸多外域九境的偌大威脅,身家性命如懸絲走刃,卻非姒幽所能容忍。
他已蟄伏忍耐了太久!飽嘗了世人無法想象的災劫苦楚!既溫吞手段不成,那便......戰!
就算是打得天翻地覆、億兆生靈塗炭,也在所不惜!人間萬族皆滅,亦可重塑形神!
此念一生,殺機盈霄!
南海頓時炸開萬丈冰瀑!
穹廬傾覆!混混沌沌、吞吐萬象!
玄冰迸裂,弱水生焉;弱水化血河,血河騰蠱霧;蠱霧燃冥焰,冥焰合陰雷;陰雷勾地煞,地煞煉元磁;元磁交泰,幽冥返照,竟生純陽真火!
九屬九色,如離羅霞帔,蔽月遮天!
諸般異象連環相生,最終復歸於浩瀚星辰射線,九轉九煉,盡得九幽之質,殺力遠勝於常品,再悉數融入那沖天而起的冰瀑洪流之中!
“唳————!”“吼———!”
兩極天、五行淵龍、巴蛇、螭吻、冥鳳......數十類洪荒遺種相繼化形,街道銜煞,匯入那神籙運轉之中,法韻層疊,漸趨圓滿。
“去!”
天穹如琉璃,驟然裂解爲萬千碎塊,如流星般朝着幽帝餘下幾處遺骸棺葬之地飛射而去,又似動溶無形,長河橫貫,奔流聚散無影!
殘碎自然只是表象,它們依舊一體相連。
與此同時。
趙青遞出了第六劍。
增長到了近兩百裏的青碧巨劍微微震顫,表面多出了幾分幽紫光,截擊於東萊島國上空,跟一塊龍形的天穹碎片相撞!毫無花巧,蠻橫地撞在了一起!光與冰震爆飛濺,兩者俱殘!
可下一瞬,劍形再凝,法籙重鑄!
瞬間復原之後,又再次全力對轟!
緊接着,狂烈的天劫們終於尋找到了目標,亦追索着無差別轟殺而至!
虛空如帛裂,萬道而復生,星月爲之晦明!有生含死,死孕生機;光中藏夜,夜吐晨輝。
可讓人萬分不解的是,沿海、遠陸的居民,戍守的士卒,卻均對此視若無睹,無知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