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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定書和定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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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承晟盯着俞定書的方向怔愣幾秒,連忙拉着妹妹往後退了幾步。

倒不是他沒愛心,不講親情,實在是俞定書蹲的地方太好,直接跑到了他們的上風口,那被絞碎了的食物經過加工再從嘴裏出來,味道委實太銷魂了點,被風一帶,站在下風口的俞家二房兩兄妹聞到了,胃裏頭那叫一個翻騰。

俞承晟臉色泛白,強忍着不適,和杏娘說會子話,轉移注意力:“她……四妹妹……這是怎麼了?”

要說這個嘔吐啊,是有連帶效應的,比如你坐長途車,本來是在吐與不吐的邊緣,結果邊上哪個人忍不住先交代了,一般情況下,那個本來還能忍住的人,也會忍不住了。

俞定書嘔得聲音可是比吐出來的東西強上許多,杏娘想起了一路上自己跟豆子一樣被篩個不停地情景,摸了摸鼻子,很配合地和俞承晟搭起話來:“呃……我想,應該是喫多了吧……”那麼多膩歪的東西,塞進肚子裏,被顛出來,實屬正常。

俞承晟恍然大悟:“啊,原來是喫多了啊!”

“哥,你想哪裏去了!”杏娘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腦子開始瞎轉悠了,“我是說四姐姐她在車子上喫多了。”

俞承晟笑,順便摸摸妹妹的頭:“我沒有亂想啊,我就是以爲她在車上喫多了,沒覺得她是要來廟裏頭,曉得喫不到好東西了,在家裏裝了一肚子好貨,才耽誤了我們啓程的時辰。真的,我可沒這麼想過。”

杏娘:“……”

“晟哥兒,你跟杏娘在那裏做什麼呢?沒瞅見你四妹妹身子不舒服,怎的不過去看看?”二太太魏氏的身子骨也不大硬朗,不過,畢竟是嫁過人的媳婦了,心裏素質上還是強過俞定書這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宅小姐的,這會子臉色不大好,表達起長輩愛來,還是毫不含糊。

俞承晟立刻立正站好:“是,娘,我這就過去。”

俞承晟對自家母親一向是恭敬有加,魏氏有令,再苛刻的要求,他都會去做。

其實杏娘是真沒看出來,這一女娃在那裏吐,俞承晟一少爺過去能幹什麼,總不能過去搶了翠袖遞帕子的活兒吧?

她在邊上打量着慢吞吞挪過去的俞承晟,不想,還沒看到好戲,自個兒也中招了。

魏氏就是看不得兒女沒有兄弟姐妹愛,以前是杏娘身子不好,膽兒又小,現在杏娘看起來伶俐了不少,她的教育力度也跟着提上了日程,訓起女兒來,只比訓兒子稍微和藹一點點:“杏娘,和你哥哥一道過去看看你四姐姐。”

魏氏離得有些遠,催着一雙兒女先過去了,自個兒也關心地去瞅俞定書:“定書,你怎麼樣了?”

俞定書開始吐的時候,覺得天昏地暗,全身重量全壓在翠袖身上,才能勉強不坐到地上。好不容易一口氣緩過來,俞承晟和杏娘嗡嗡嗡跟蚊子叫似的嘀咕個不停,聲音有些遠,勉強能聽個大概,不是什麼好話,特別是俞承晟,她都成這樣了,還在邊上拿話埋汰她,果然是個黑心肝的!

她氣得臉色發青,正想同他們理論上一回,誰知道一張嘴,還沒說上一個字,喫下去的東西又源源不斷地湧動起來。

俞承晟第一個走到俞定書身邊,當真從身後的丫鬟荷香手上揪了一塊帕子,一板一眼地遞了過去。

翠袖接過帕子卻是一臉感激,連忙把方纔幫俞定書擦嘴的那塊給替了下來。

杏娘平日裏眼光一流,今天卻看走了眼。要說這遞帕子確實是個寤羆疲墒槍ぷ髀淶攪聳蕩Γ齙娜司褪歉齪猛玖恕

出來進一趟山,誰也不會貼身帶上十幾塊帕子,最多就是一人兩條。

俞定書是個愛乾淨的,糟蹋完了自己和翠袖的帕子,邊上翠屏還有叢繡的都送上來了,她凡是擦過一遍的,都不肯再用第二次,自然不夠使了。

杏娘也把自個兒的手絹貢獻了出去,看俞定書在那裏一個勁窮折騰,到後期,吐完了東西,基本上就是在乾嘔了,那樣子,好不可憐,忍不住對魏氏道:“娘,我看還是先弄點水給四姐姐漱漱口,完了趕緊找個地兒讓她坐一會兒,老這樣,也不是個辦法。”總不能一直一幫人陪着她一起吐到天昏地暗吧?

魏氏點了點頭,趕巧在這個時候,淨月寺的姑子出來接人了。

雙方見過禮,淨月寺主事的慈心師太一眼就注意到了被兩丫鬟攙着的俞定書:“俞二太太,不如先領這位小姐到廂房去歇歇。”

來山上的路統共就這麼一條,俞家這位四小姐絕對不是第一個攤成一坨泥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淨月寺是幹啥的?俞府的家廟啊!

家廟裏頭,供的自然都是歷代老祖宗、長輩的排位。

二太太讀書多,把規矩守得固若金湯,俞定書的腰板子一直起來,她就斷不會應了師太的意見:“我看也使得,等定書拜過祖宗,就過去歇一會子。”

俞定書頭昏眼花,聽到自家二伯母這句話,差點當場暈過去。

她愈發覺得,二房這一家子,都是故意來跟她過不去的,俞杏娘和俞承晟在精神上折磨她,魏氏在肉體上摧殘她,存心不想讓她活。

不過,她再難受,這祖宗還得拜。

誰叫今天來的大人只有魏氏一個,恰好能幫她說好話的那些人一個沒來。

慈心師太領着一幫人往寺裏頭走,說話間,就到了一間亮堂的屋子裏。

杏娘往上看去,密密麻麻幾排的牌位,從上到下,光是那上頭的字,就看得人眼花繚亂。這種感覺,可比前世的時候,她爺爺拿着孫家零星幾頁的族譜翻給她看的那種感覺,震撼多了。

魏氏帶着三個孩子慢慢走近跪拜的蒲團,目光停在了最下面一塊牌位上。

或許是佔了人家殼子的緣故,杏娘總覺得對這一屋子祖先喜歡不起來。魏氏怔愣的片刻,她順着她的視線匆匆瞥了一眼那牌位上的字,只依稀見到了“進琮”兩個字。聯想起上回被俞定琴拉着聽壁角的時候,老太太好像喊了三老爺的名字,叫“俞進霖”,那麼,這塊牌位應該就是真正的俞杏娘她爹了。

魏氏跪倒在蒲團上,一個頭磕下去,眼淚就“噗啦噗啦”往下掉。

杏眼眼睜睜看着地上被她的眼淚浸溼了一大片,等到磕完頭時,她幾乎癱倒在了蒲團上。胡媽媽和丫鬟站在左右,將她扶了起來,攙到邊上。

接下來是俞承晟。

他的樣子比起魏氏剋制了很多,紅着眼眶,沉默地磕完了頭,每一下,前額都重重地砸到地上。站起來時,杏娘看到他的額頭青了一大塊。

魏氏在邊上倒是很滿意,虛弱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下一個輪到俞定書了。

她由翠袖翠屏兩個扶着,顫顫巍巍地走到了蒲團前面,再晃晃悠悠地屈膝跪下去。

合手,彎腰,跪拜,然後……紮在地上不動了。

翠袖和翠屏對視一眼,跟預先排練好似的,一邊一個,很默契地把俞定書拉了起來,讓她勉強跪坐在蒲團上。

三個人像表演雙推磨,拉扯了幾個來回,才堪堪把那跪拜禮給行完了。

輪到最小的杏娘上場的時候,魏氏的臉已經拉得跟絲瓜一樣長了——被俞定書給氣的。

杏娘很乖覺地磕完了頭,每一次腦袋都紮紮實實碰到了冰冷的地面,雖不至於像俞承晟那樣,看着絕對比俞定書讓人順眼。

有了四姑娘這個壞榜樣在前頭挨槍,杏娘很順利地過了魏氏這一關。

等所有人叩拜完畢,魏氏才強打起了精神,招呼邊上的胡媽媽將帶的東西拿出來,雙手奉上交給慈心師太:“師太,這是我讓晟哥兒和杏娘抄的金剛經。”

慈心師太長得一如她的名字,慈眉善目,雖不至於像仙俠小說裏時描繪得那般仙風道骨,倒也頗有修佛之人的風範。

她伸手接過魏氏遞上的一沓金剛經,瞟過面上那張紙上歪歪斜斜的字,想來這必是六小姐俞杏孃的筆跡了,忍不住點頭讚道:“阿彌陀佛,俞二太太,四少爺和六小姐是懂事的,俞二老爺地下有知,定然感到欣慰。”

“多謝師太。”魏氏對自己教養出來的孩子很有信心,特別是俞承晟,年紀雖小,學問卻不比上頭幾個兄長差多少。杏娘如今也能說整句了,和家裏頭的一種姐妹站一塊,看不出什麼異樣,比上不足,比下卻是綽綽有餘了。

慈心師太和魏氏閒話了片刻,俞定書愈發搖搖欲墜起來,站沒站相。

魏氏看着忒心煩,想教訓,這又不是她生的女兒,索性讓人攙了她去廂房休息,來個眼不見爲淨。

俞定書前腳剛走,俞承晟就緊跟在後頭對魏氏道:“娘,我和杏娘許久未見過五妹妹了,怪想她的。”

魏氏曉得這一路上,兒子女兒受的累並不比俞定書少,再瞅瞅杏娘略微發白的臉色,想到了她的身子骨,也不敢託大,道:“既是想你妹妹了,自去找她便是。帶好杏娘,不可淘氣,壞了師傅們的清淨。”

俞承晟和杏娘連連答應了。

卻見那慈心師太轉了個身,招來一小尼,要替他們引路:“領着四少爺和六小姐去西廂房見見五小姐。”

魏氏一臉疑惑,據她所知,淨月寺的西廂房並不用來招待外客。

慈心師太因笑道:“二太太有所不知,五小姐宿在後頭,覺得後山下來那股泉水水聲太過擾人,夜裏頭常常睡不安穩,這才挪到西廂房去了。”

魏氏點了點頭,她本無意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自然不會刨根問底了。

杏娘和俞承晟隨了慈心師□□排的小尼走了一小段路,就見着了幾間連在一處的屋子。不等幾人走近,那裏頭卻傳出來一陣吵鬧聲。

杏娘細細聽來,其中一個應該是俞定書,另一個卻很陌生,聽俞定書對她的稱呼,貌似是俞府五小姐俞定妍。

也不曉得這兩人是怎麼槓上的,反正等他們聽見的時候,戰鬥顯然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了。

先是俞定書夾槍帶棍地數落對方:“五妹妹,不是我這個做姐姐的說你,你看看你,說話做事,哪裏有一點點俞府小姐的樣子了,難怪大伯母誰都不送,偏要送你來這窮山破地方抄經了。”

這話說得很傷人,那俞定妍卻不爲所動,不冷不熱地回道:“四姐姐,若是俞府小姐全要像你這副模樣,那我寧願在這淨月寺裏頭抄一輩子經。”

“你……”俞定書被噎了個半死,她自個兒說話算是難聽的了,碰上俞家五小姐,吵起來,也要遜上幾分,“俞定妍,你就是抄經的命!有啥好得意的,大哥、二姐姐和三姐姐他們都不喜歡你,你走了這麼幾個月,連祖母都沒問起你一句,你以爲誰稀罕你啊!”

“沒人稀罕我又怎麼樣?我又不是有些人,成天到晚非巴着祖母她們稀罕。”俞定妍反脣相譏,“別人朝她多笑幾回,她還真當自個兒是個寶了。”

“你說誰呢?”俞定書自詡聰明,自然不會連冷嘲熱諷都聽不出來,當場火冒三丈了,比起杏孃的含蓄,俞定妍說話可是渾身潑勁兒,俞定書怎麼肯饒過她去,當場揪住了人的話頭,不撒手了,“俞定妍,你把話說清楚!今兒個要是不說明白了,我決不放過你。”

俞定妍不喫她這一套,聽她說話就知道她不是個怕事的人:“我說誰誰自個兒心裏頭清楚!成天只會跟在俞定琴後頭討巧賣乖,一肚子餿主意的,我們俞府能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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