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出門,晚霞滿天歸家。大家都累了,下船後各回各家。漁娘和芸娘約好了,過幾日淼娘出嫁那日再見。
漁娘想屋換身舒服的衣裳,也顧不得弟弟,把二郎塞她爹懷裏,雀躍地小跑回西跨院。
"......"
賀文嘉有話想跟漁娘說,馬車停到的梅家院子門口,賀文嘉撩開簾子正想叫住漁娘,漁娘提着裙子跑進門裏不見了。
賀寧遠扯下簾子:“哎什麼哎,趕緊家去,今日累死你爹我了。”
賀寧遠喊了聲梅長湖:“明日我去你店裏選曆本去,你可要在。”
“行,明兒你去鋪裏找我。”
回到家中,梅長湖和林氏對視一眼,把二郎交給婆子帶走,夫妻倆關上門商量事兒。
“楊家, 是不是……..……”梅長湖語氣遲疑。
“明說是沒有的,今日楊老夫人兩回把漁娘叫到身邊說話,臨了要走了,又說要回禮,對咱們漁娘親熱得很,章夫人也跟着幫腔。”
梅長湖:“小姑娘間送個香囊罷了,就算回禮,也不用楊密親自來送吧。”
關鍵是,送禮還送得那麼實在,好似兩家來往親密,不必在乎虛禮似的。
“楊密不行,年紀上差的有些大了。”
“年紀相當也別想,楊家那樣的大族,關上門來不足爲外人道的糟心事多着呢。不說其他,只說屋裏事,楊家哪位爺屋裏沒兩三個小妾?”
梅長湖點頭附和:“說的是,家裏有小妾的人家咱們不要。”
林氏轉而又嘆息道:“大族子弟,獨一妻的還是少數,楊密這樣及冠還未成婚的,房裏沒有小妾通房,都能誇一句楊家家風好,家中子弟教導有方。”
“那跟咱們沒關係,楊家不適合咱們漁娘。”梅長湖語氣果斷。
“也罷,咱們漁娘明年才及笄,慢慢打聽着吧。”
夫妻?想往?州府選女婿,今日去田家赴宴,梅長湖在宴席上也見了許多敘州府的青年才俊,有幾個看得上眼的,不知道家裏如何,還需託人慢慢打聽。
賀家。
賀文嘉拉着他爹不讓走,賀寧遠的衣領都被拽歪了,氣得罵兒子:“你到底要做甚?”
“爹,我感覺梅叔今天怪怪的。
“哪裏怪了?”
“梅叔今日爲何不跟您和先生坐一起?爲何跟那些年輕人有說有笑的?我過去,梅叔還把我支走,王蒼也不讓我去梅叔那兒。”
賀文嘉開始沒想明白,後來在碼頭上楊密來送禮,在船上他聽到下人悄悄議論漁娘和楊家,他才反應過來。
賀寧遠此時也不罵他了,反而笑起來:“你個傻小子,你真當你跟娘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童嗎?娘明年就及笄了,你梅叔接觸那些青年才俊有什麼想不明白?”
賀文嘉急了:“可......"
“可什麼可?小娘子跟小郎君不一樣。你,王蒼,你們倆長大了最重要的是讀書考科舉,光耀門楣。小娘子年紀大了,最重要的是找門親事,親事若是找差了,後半輩子都過得艱難。你梅叔那般寵愛女兒,恨不得把漁娘放在心尖尖上,可不得
費盡心思尋摸。”
賀文嘉垂頭喪氣:“我覺得漁娘不會喜歡楊密。”
“你之前不是叫楊三哥嗎?今天怎麼直呼人家姓名了?”賀寧遠覺得兒子今天怪得很。
賀文嘉氣道:“漁娘不會喜歡他!”
“漁娘從小就喜歡往外面跑,漁娘若是嫁給楊密,楊密去外地做生意帶上她,想去哪兒去哪兒,這不是正好如了她的願嗎?”
“反正就是不會!”賀文嘉說不過他爹,扭頭跑了。
“嘿,你個臭小子,怎麼跟你爹說話的?”
賀寧遠撩起袍子就追。
“夫人,小少爺會不會………………”
阮氏微笑道:“還是個孩子呢,哪裏明白這些。”
“夫人說的是,不過日子混着快,咱們小少爺再過幾年,也該開竅了,那會兒再說也來得及。”
婆子扶着主母進屋。
田家辦宴主要是爲了湊銀子,請來的人多又雜,不過楊家這樣的地方大族始終是最受人關注的,楊家和田知府的關係也讓許多人暗暗猜測。
漁娘洗漱完,換了身輕便保暖的衣裳去主院陪爹孃用晚食。
“楊家小娘子喚田知府的小女兒表姐,這個關係應該是從章夫人那邊論起。我聽楊老夫人說過,她有個侄媳出身陝西潼關,跟我一樣,在家當姑娘時就愛遠遊。
漁娘問她娘:“我記得咱們家世家譜外冊上,記載了各地未入世家譜的地方大族,陝西潼關有家姓姚,跟田知府的先生,如今的當朝首輔姚炳同一個姓?”
林氏點點頭,梅長湖立刻道:“姚炳確實出身陝西潼關。”
章夫人跟姚家扯上關係,章夫人還跟楊老夫人那位侄媳以表姐妹論,大膽猜測,章夫人應該是首輔大人的外侄女?
“首輔的夫人姓什麼?”
梅長湖和林氏都不知道,不過這會兒知不知道都無所謂了。
首輔大人把自家外侄女嫁給自己的學生,田知府來敘州府任官,楊家鼎力相助,幫助田知府做出成績,以求早日回京,這個應該是沒錯的。
梅長湖道:“世家,地方大族,朝廷高官,武勳貴族,明面上各有各的路子,暗地裏卻都在一張網裏,只有寒門被排除在外。
像田知府這樣能出頭的寒門,若無皇上堅持,還有他的先生爲他撐腰,估計一開始就被拉攏進網裏,吸收成自己人了。
這就是爲什麼說寒門難出貴子的緣由。
漁娘笑道:“咱們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雖然邊緣了些,也不會完全被踩在腳下翻不了身。”
梅長湖愁着呢:“二郎若是不爭氣,我的孫子曾孫,就徹底成寒門了。”
“二郎不會的。”
梅長湖輕嘆,世事難料,誰能說得準?
晚上休息,梅長湖翻來覆去睡不着,林氏嫌他煩:“你又怎麼了?”
“漁娘的婚事啊。”
“漁娘的婚事怎麼了?”
“剛纔聽漁娘說楊家跟姚家關係不淺,我就想啊,當朝首輔姚炳是寒門領袖,世家和寒門斗的這般恨,姚炳若是退下去,好壞難料。楊家不是個結親的好人選。可若是給漁娘選戶家庭簡單的富裕人家,這種人家註定了和上層沒多少牽扯,眼前看
着是好,若是碰到什麼風浪動盪,怕是立刻就成了案板上的魚肉,被人喫幹抹淨了。
想想淮安梅家,梅家好歹在世家譜上掛着,改朝換代,各房分宗逃命,家產被吞了大半。
林氏笑嘆:“你倒是想得長遠,連漁娘後代都考慮上了。”
“如何不考慮?皇帝輪流做,兩三百年換一家上去,哪有什麼長命的王朝?"
父母愛子,則爲之計深遠。
林氏卻道:“世事哪有兩全的,你又想漁娘嫁戶家庭簡單的人家過得舒心,又想漁娘還能搭得上關係在亂世中保全自身,什麼好事都被你佔全了?”
“哼,我漁娘哪裏都好,憑什麼不能兩全?”
“多大年紀了,能不能明白點事理?”
梅長湖不想明白事理,抱着被子轉身背對着林氏。
林氏簡直被氣笑了,也懶得管這彆扭的男人,睡吧。
漁娘沒有她爹孃那般着急婚事,睡了一個好覺起牀,用了早食後牽着二郎在院子裏溜達了三圈,換了身外出的衣裳去先生家。
“先生,我來啦。”
孫潯和於氏正在庭院內銀杏樹下煮茶,於氏笑着招呼漁娘過去坐。
“昨兒睡得可好?”
“累了一天了,晚上睡得沉,一晚上都沒做過夢。師孃睡得可好?”
於氏笑着點頭:“我也睡得好,早上起來身上鬆快得很,剛纔我和你先生還在說,明日若是天晴,我們去城外走一走。”
漁娘眼睛一亮:“先生,明日不講課?”
孫潯笑道:“怎麼不講課,明日若是天氣好,我帶你們去郊外講課。”
前兩月爲了鞭策漁娘這個意懶的孩子,孫潯很是逼了她一回,講課的進度快,到如今前朝周史講了將近一半了。後頭日子還長,就不用追的這般緊了。
漁娘鬆了口氣,又試圖得寸進尺:“先生,前兩月累着我了,今年過年我們可能多休息幾日?”
孫潯:“下一編講完估計快小年了,講完就休息,過完年後正月初八再開課。”
漁娘歡喜極了:“那可太好了,等休課後我要回一趟清溪村,張大娘子說了,今年她們家的橘子結得好,給我留一筐,叫我去拿。”
於氏親暱地握住漁娘暖和的小手:“還惦記着喫的,是個孩子呢。”
漁娘大笑起來:“當個孩子挺好的,我願意一輩子在爹孃和先生師孃跟前當孩子。”
孫潯和於氏都樂了,這孩子,盡說些孩子話。
陪先生和師孃喝了兩盞茶,漁娘告辭去周家,她想去看淼孃的嫁衣繡好了沒有。
淼娘是個再乖巧不過的小娘子,管家、下廚、繡花這些本事都沒落下。她的嫁衣自幾年前就開始繡了,一件嫁衣不緊不慢繡了幾年,聽說這幾天就要完工了。
森娘小聲告訴漁娘:“說是繡了幾年,其實就是一年繡花幾隻鴛鴦蝴蝶啥的,拖着唄。”
展開的嫁衣鋪在矮榻上,漁娘目露欣賞道:“那你也很厲害了,換成我,手指頭扎爛了也做不出來這身嫁衣來。”
淼娘笑道:“叫我說,一輩子穿一回的衣裳,也不用如此費心,買一件回來,自己扎兩針當自己繡過的就行了,我娘不答應,說這樣不合規矩。”
漁娘叫淼娘趕緊把嫁衣收起來,別弄髒了。
淼娘沒動,叫小丫頭把嫁衣收起來放到箱子裏,兩人坐一塊兒說話。
“你還有幾日就成婚了,怎麼一點變化都沒有?”
淼娘小聲笑:“兩家剛說定婚事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後來他經常來我家送東西,本來就熟悉,這下就更熟悉了,看到他的臉我害羞不起來。”
“嘖,小娘子變成少婦,膽子都大了。”漁娘調笑一句,還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
淼娘作勢要打她,漁娘抱住她胳膊貼上去,兩人拉扯起來,笑聲不絕。
兩人說說笑笑鬧騰了好久,待到快午食了,漁娘沒留下用飯,就先回去了。
“明日我要去我先生家讀書,等你出嫁那日我再來送你。”
“嗯,你回吧。’
淼娘臘月初八出嫁,熱熱鬧鬧辦了一場,漁娘充作孃家人送淼娘出門。隨後又跟着爹孃去鄧家喫席,兩邊都少不了她。
喫完席家去,鄧家給各家送了回禮,梅家拿了兩份回禮,一份是鄧家給梅家的回禮,一份是鄧丁香這個新郎作爲淼孃的丈夫,給漁娘這位中好姐妹回的禮。
賀文嘉好奇鄧丁香送了什麼,跟着跑去梅家,打開一開,六樣特製的點心,都是藥食同源的好東西。
“哇,給你的回禮跟我家的不一樣,我家的回禮一看就是從外頭點心鋪子定的。”
“見者有份,想喫自己拿。”漁娘今兒大方。
賀文嘉可不會跟她客氣,叫伺候的人拿來一個盤子,揀出來一盤留着給梅叔林嬸。
賀文嘉嚐了一塊八珍糕,讚道:“好喫,你快嚐嚐。
漁娘摸着肚子:“喫不下,明兒再喫。”
賀文嘉胃口好,又喫了一塊纔拿帕子擦擦手:“給我裝幾塊帶走,我也留着明兒喫。”
“裝吧。’
漁娘叫丫頭來裝點心,也沒說話。
點心裝好後,漁娘對賀文嘉抬了下下巴:“裝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快家去吧。
“咱們兩家緊挨着,我不着急回。”賀文嘉靠着椅子蹺起腿來。
漁娘一看他就知道他想幹嘛:“你有話說?”
賀文嘉心裏糾結,半天才說出一句:“算是吧。”
“那你問嘛。”
“你………………今天淼娘成婚,明年張大娘子成婚,和你最親密的兩個朋友都成婚了,你準備什麼時候......”
“我都還未及笄,說親還要等好幾年後,你現在問我這個?”
“你覺得楊密如何?”賀文嘉問出他最想問那句話。
“不如何。”
“爲什麼?你不會覺得他......”賀文嘉坐直身體,臉色一下變好了。
爲什麼?賀文嘉沒說明白,漁娘卻聽明白了,漁娘歪頭想了想:“沒有爲什麼,楊密人不錯,可我不喜歡。”
賣糧事件,楊密代表楊家展現出來的擔當讓她對楊密有些欣賞,田家宴會多瞭解楊家一些後,她以前從未將楊密和自己聯繫在一起,以後就更不會了。
唉,想想也挺煩人的,她還這麼小,就要考慮這些糟心事了。
賀文嘉咧嘴笑:“王蒼說楊家不錯,楊密也算良配,我就說嘛,你肯定不會喜歡那個狡猾的老男人。”
呵呵,楊三哥變成狡猾的老男人,賀文嘉你也變得太快了吧。
漁娘不想和他討論楊密:“拿着你的點心滾吧。”
“哎,小的這就滾!”
賀文嘉提着點心,輕跳出門,利索輕盈得跟個猴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