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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頭春色淺 第二十六章 大姐與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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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牡丹園,卻並非園子,只繞着繡閣一圈種上了上百株牡丹,因未到牡丹開放時,倒也看不出什麼好風景。銀珠指着眼前的閣樓道:“其他姐妹都在這處閣裏刺繡,閣樓後邊有幾間房子便是她們的平日休息的地方。”

銀珠掀了簾子進繡閣,只見繡閣與蓮花閣到是一樣大小,不過這閣中卻整齊放了八張繡牀,每張繡牀前端正地坐着位小娘子,或是在劈線,或是在配色,皆很專注,房間的四角放着火盆,盆中火已熄滅,因閣中人多,倒也不見得寒冷。

銀珠也不打擾她們,帶着絹兒輕手輕腳上了樓,站在二樓的梯口,憑着護欄,一眼看去的便是欄外的風景,天高雲淡,陽光明媚,絹兒有種豁然開朗之感。

銀珠在旁邊小聲道:“這二樓只二間房子,是葉大姐與月娘各自的繡房,門牌掛着牡丹花樣繡牌的是葉大姐繡房,掛着一隻香袋的是月孃的繡房,不可亂走。”走到其中之一的房間,銀珠在外輕聲叫道:“大姐在屋嗎?”不一會便有人掀開門簾,輕聲道:“妹妹進來吧。”卻是大姐親自相迎。

房間裏很是溫曖,裏放着一張繡牀,一張椅子,以及牀、桌之類的傢俱,特別醒目的卻是房間正中掛的一件緞面大袖(宋代服飾之一,樣式是短衫而寬大,其長至膝,袖長一尺二寸,多爲貴族婦女的禮服。),黑色的緞面上繡了一枝盛開的橙紅色牡丹極其華麗,再配上袖邊細繡着的幾朵大氣的藍色牡丹以及布及整個衣身錯落有致很有點綴之用的淡綠枝葉,整件大袖在絹兒眼中便是一件美倫無比的藝術品。

見絹兒呆望着大姐的繡品,銀珠扯了扯她的袖子,向大姐道出所來的緣由。絹兒回過神這才注意到這位葉大姐,與她屋裏這件華麗的大袖相比,本人卻非常素雅,雙十華的模樣,不施粉黛的面容雖很普通卻看着可親,百合發鬢上只插了只蝶戀花珠釵,襖子與八幅裙是一色的水蘭色,腰間是紅色繡黃牡丹的腰圍。

葉大姐聽了銀珠話,淡淡一笑,便從繡牀邊的線籃子裏找出一綻烏金色的絲線,放在銀珠手裏道:“妹妹難得來我這,我卻沒甚底款待,自是做姐姐的不是。今妹妹既然找到我,斷不能讓你失望。”

銀珠大喜,笑道:“大姐大善,我且放心了。”

葉大姐抿嘴一笑,好奇看了一眼絹兒,問道:“這位妹妹不曾見過面。”

銀珠將絹兒拉到葉大姐前,笑容滿面道:“這便是剛進了蓮花閣的絹兒。”

絹兒叉手揖禮,脆聲道:“大姐萬福。”

葉大姐回禮後,細打量了絹兒一番,柔聲道:“我聽丁媽媽說過二姐家送來了位小娘子,原來就是妹妹你,長得真是秀氣。我越發羨慕起你們來了,閣樓裏既已住了二姐這枝蓮花,偏生還長了二朵解語花,如今絹兒一來,這閣中又多了枝嬌豔的梅花骨朵兒,真是還未初春到,卻是花滿樓。”說罷取下手上戴着一隻縷空雕花繞三圈銀跳脫放在絹兒手中,“今見妹妹很是投緣,姐姐沒什麼好送的,這隻跳脫便做見面禮了。”

葉大姐說話和善,待人又這般熱情,卻讓絹兒有些羞澀,忙推託不敢收下,旁邊銀珠偷笑不語,很是喜樂可愛。

葉大姐笑道:“不過是隻不值錢的飾物,妹妹收下即可。”邊說還邊給她戴上了。絹兒見盛情推脫不了,只得收下向葉大姐道了聲謝,心裏念道:來而不往非禮,且回去找件物事回禮便是了。

拿到了烏金線,銀珠自是忙着回閣,與大娘告別後出了門,卻正見一位娘子上樓來,只見這位娘子,也是雙十華年歲,梳着盤恆鬢,插着一隻大紅絹花,身着白底小碎花短襦,下身大紅羅織六幅裙,身形婀娜多姿,容貌俊俏,顧目而盼間少了幾分婉約,多了幾分英氣。

那娘子像是未看見銀珠與絹兒般徑直進了另一屋。

銀珠小聲對絹兒道:“這便是月娘。”絹兒卻有微驚,聽銀珠前面的話,只道這月娘是個尖酸之人,如今見她從面相來看卻是個爽快的娘子,由此看古人那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卻有幾分道理。

下了繡閣二樓,絹兒發現銀珠暗自對針繡女使們露出羨慕之色,便問道:“姐姐是喜歡刺繡吧。”

銀珠笑容有些暗淡,道:“在這莊裏誰不願做針繡女使。二姐且不說,若是像大姐、月娘那般也是頂好的,就是繡閣的繡花女使每日也只專心於自己身邊不過一尺寬幾尺長的繡牀,自是單純快樂。”

晚上金齏玉膾端上桌,二姐喫了幾口便讓絹兒三人拿去喫了。銀珠倒是十分高興,絹兒卻不喜喫生魚,儘讓給了銀珠與柔兒,待到夜上,絹兒從帶來的稀少飾物中選了一隻紅碎石子鑲的圓簪子送給了大姐,算是回禮。

十二月初八,各院閣裏的女使大多有些興奮,嚷着要到寺廟中旁看浴佛會,再見廚房端來用各類果子煮成的粥,絹兒這才恍然明白,已是臘八時節。

雖絹兒很想與衆人一處過節,卻因二姐忙着完成繡品不外出,只得留在閣樓服侍二姐。

丁莊難得一派安寧,蓮花閣裏也是一片安靜。二姐一臉嚴肅,自是在細斟酌着快完工繡品需彌補的細小瑕疵,絹兒卻已是神遊遠方,心中思緒萬千:“如今自己離開原來的世界也是過一年多了,卻感覺到待在這裏越久,越發找不到回家之路。”

絹兒細回想來到這個世界後的一舉一動,突然產生起一種濃濃的陌生感,反覆自問,這個小心翼翼惟恐閃失的小娘子是自己嗎?原來的碧泉是什麼樣的性子如何的脾氣?

然後絹兒惶恐地發現,她已經漸漸模糊二者的區別。

絹兒忍不住苦笑着:區別?也許人生便是如此,沒有永遠不變的人,無論有再多的無助、惶恐、頹廢,人總是想要活下去,每活下去一分鐘,人就改變了一絲,慢慢地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越發不能重合在一起,環境變化越大,這種無法重合的差距也就越大,更不要說生活在現代的碧泉與生活在古代的絹兒,無法比,也比不了。

也許我失去的不止是在現代那種豐富自由且方便的生活,更失去了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融合在這個世界,還是被這個世界排斥?

我就是一株桔樹,一株只長了一枝嫁接而來梨樹枝幹的桔樹,也許這唯一的枝頭能開花結果,也許這長在桔樹上的梨枝會是枯萎死亡。

在靈魂深處,絹兒知道自己是孤獨的,而那種孤獨無人可以傾述,只能一點點習慣,或是一點點排解,或是一點點積累。絹兒深知終有一天,自己或因寂寞而死亡,或因寂寞而麻木。只是絹兒希望這些都來得遲些慢點。

“你在害怕甚底?”

回過神,絹兒才發現是二姐問她話。看着對方一派冷漠表情望着自己,絹兒過了小會,字才從喉嚨裏擠出來:“我怕...未來。”

二姐卻淡然道:“未來是甚底意思?”

絹兒悲哀道:“未來就是不可預想的以後。”

“我...也怕。”

那刻絹兒感覺與二姐近了一點,彷彿能稍稍觸摸到她清冷孤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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