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外的整處陰府禁域都被遮天蔽日的法器銀光照亮。
聖女真圖的本命法器是一隻銀色的法鈴。
化神修士全力施爲之下,靈力凝成了頂天立地的法鈴虛影,轟然向着無衣劍陣砸落。
因其靈力浩瀚、虛影龐大,整處空間竟然隱隱震盪不穩,法鈴降落的速度顯出一種詭異的、很不真實的緩慢。
法影周圍環繞着一層又一層薄霧般的紗衣,那是被攪動、被撕裂的靈力漩渦。
“嗚??嗡??”
威勢驚人。
劍陣中,數把長劍立起,劍尖一致向外。
衝擊波先一步來臨,劍尖抵禦之處,彷彿撐起一面雨幕。
萬點銀光迸裂。
難以呼吸,目不能視。
在這片銀光主宰的燦爛地界之間,忽然蕩起一抹紅。
洛洛坐在輪椅中,手上的劍燃起靈焰。
一絲一絲、一縷一縷,焰光如流水,漫淌過劍身。
只聞“轟嗡”一聲火焰輕響,秋水劍身竟在瞬間通體紅熾,化作一把流光之焰。
巫謝胸口劍傷不禁隱隱作痛。
上一回,洛洛只是金丹期,劍也只是一柄平平無奇的劍。
差點就把她捅個對穿。
而如今,洛洛已經融會了元嬰道法,手中之劍顯然也不再是凡劍。
這一劍倘若刺中,那還得了?
巫謝此刻正在主持金光法印,根本騰不出手來防禦。
轉頭一看,替自己護法的真圖仍在與那一羣螻蟻纏鬥。
不容巫謝細想,洛洛手中的焰劍已轟然刺出!
巫謝瞳孔急遽收縮,電光石火間閃過一個念頭??我若傷重,陣也得破。
既然如此………………
巫謝當機立斷,撤了手中法訣,瞬移,消失在原地。
“噗!”
主陣之人陡然抽身,左右兩列神宮下屬哪裏承受得住突如其來的龐大壓力,當即口噴鮮血,身形委頓了下去。
八卦金印驀然一暗!
洛洛等的便是這一刻。她傷這麼重,其實根本不可能再施展那傷人一劍,她虛張聲勢,正是爲了騙巫謝棄陣閃避。
她眉眼一凝,劍訣一換!
只見秋水長劍驀地轉了個彎,直直射向八卦陣。
同一時間,巫謝在銀光密佈的半空中顯出身形。
她眸光微變,脣角壓低??居然被耍了!
巫謝寒聲怒道:“你以爲這樣就能斬破我神宮的大陣?愚不可及!”
說話間,她便要傾身瞬移,將洛洛斃於掌下。
洛洛根本不理她。
劍身化爲光焰的秋水霎時逼近八卦金陣,掉落在神主腳下的長天也“嗡”一聲掠起,向着陣外的秋水直掠而來。
只聞一聲焰鳴,長天劍劍身微晃,竟是燃起了同樣的流焰。
“轟嗡!”
雙劍掠向對方,劍尖直指。陣內陣外,宛如鏡像。
紅燦燦的霞色嘩地展開,鋪天蓋地,既豔且烈,頃刻染遍視野。
兩道光焰迅速接近,空氣蒸騰,扭曲出一道道炫麗奪目、層次分明的紅彩??淡紅、桃紅、玫紅、緋紅、正紅、深紅、絳紅。
洛洛大聲唱:“秋水共長天一色~”
巫謝怔在原地:"......"
唱得好難聽,下次別唱了。
她意識到,此刻無論做什麼都無法阻止眼前發生的一切,擊殺洛洛也於事無補。
只能靜待兩件事情同時發生。
秋水長天合璧,刺中八卦金印。
法鈴虛影落下,撞上無衣劍陣。
"XX"
巨音之後,伴隨而來的便是尖銳的耳鳴。
洛洛感覺世界變成了大海,巨浪湧動,她的身體在其中浮浮沉沉,好像也變成了水流的一部分。
狂亂湧動的靈力。
磅礴浩瀚的、彷彿不要錢一樣的靈力。
斷劍聲接連傳來,劍陣迅速凋零,好似一把被暴雨風徹底撕碎,只餘下破敗傘骨的油紙傘。
一片白噪音耳鳴中,沒聽見有人吐血的聲音??被這樣的力量表中,已經不需要吐血了。
閃動着魂血光芒的劍陣核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劍陣中人身軀如同雕塑凝固。
只一個眨眼的功夫,代表着衆人生命力的那一團魂光便要熄滅了。
洛洛驀然回頭!
視野搖搖晃晃掃過,一張張熟悉鮮活的面孔,此刻只餘一片死灰。
歡聲笑語猶在耳際,篝火的溫度,燒雞的焦香,一道道追逐打鬧的身影,仍然歷歷在目。
他們結成弱不禁風的人牆,幫助她伸張正義。
他們拼上性命,用無衣劍陣替她擋住了聖女真圖。
她剛體會到另一種新奇的情感,發現了一個很像“家”的地方。
她明明已經學會珍惜了,爲什麼還是要失去?
洛洛死死盯着即將熄滅的劍陣魂光,腮幫繃得疼痛,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做點什麼,洛洛,快,做點什麼!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她的身側傳來細微清脆的破碎聲。
雙劍合璧處,堅若金鐵的八卦法印漸漸浮起一道道蛛網般的細痕。
這樣的機會,戰鬥狂人李照夜絕對不會錯過。
“李照夜!”她心下一定,“你要快!”
雙手重重一輪椅,她用盡全力飛掠了起來,合身撲入即將死去的劍陣。
掐訣,渡出魂血,揚手重重拍入陣心之中!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無衣劍陣,一人活,全員活。
洛洛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視野裏漫起了一團又一團黑霧。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撐不了......太久…………………
添上她一條命,爲衆人,再續幾息。
呼吸變得沉重,胸口彷彿溺水一樣痛。
頭好暈。
她已經看不清李照夜的身影了。
她大笑着,唱出跑調的歌謠:“豈曰……………無衣………………”
嗓音沙啞破碎,一點兒都不好聽。
“啪。
一隻蒼白的手握住了長天劍。
煞氣和邪氣曳在他身後,像一件暗黑的王袍。
他另一隻手仍攥着幽女,摁在自己額間。只見它紅腹鼓漲,數只複眼不住地往上翻卷,八條蛛足不斷抽搐。
他的口中發出一陣陣不似人聲的咆哮,痛極怒極,戾氣橫生。
“?”受困於這具軀殼,而這具軀殼竟然冷酷無情地對自己痛下狠手。
沒有神智的東西也會怕痛。
“?”本能地瑟縮逃避,讓渡出身軀的主宰權。
握劍的手驀然一震!
他反手擲開幽女,五指成爪,虛空握緊。
散落在陣中的封印細線飛掠了回來,鏗鏘錚聲不絕,竟是一道接一道刺入他的血肉,絞緊五臟六腑,刻進四肢百骸。
他的臉上仍然殘留着“他”非人的表情。
只見他染血的嘴角幾乎裂到耳根,純黑的瞳仁在眶中震顫,猙獰狂笑着,一肘轟中了金光法印的破綻處!
“轟!”
氣浪如刀片般盪開。
巫謝救援不及,只見八卦陣轟然破碎,兩列持陣的神宮中人斃命當場。
“壞了!”
巫謝與真圖對視一眼,眸底驚駭。
數不盡的歲月裏,神宮始終牢牢掌控着神主,從未有過意外。
輪到二人做聖女,卻頻頻出事,禍不單行。
巫謝冷聲道:“今日若是不能解決這裏,你我二人恐怕要成爲全天下的罪人,遺臭萬年了。”
真圖眼眸微垂:“無論如何,目擊者,必須死絕。”
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哪怕當真放跑了神主引發天下動亂,也絕不能叫世人知道是她二人連串的失誤導致這一切。
“尤其是你,”真圖道,“當年若是掐死小畜生,便無今日之禍!”
巫謝抿脣沉默。
她想過。
可是那個嬰兒實在太健康,太有生命力,哭都哭得那麼囂張。
巫謝把他按進河水,他就像個靈活的魚,噌一下從她掌心溜走,力氣大得不像話。
她下意識施了個法術擊向他,卻不慎擊中了河底累累骨。
那些小胳膊小腿的骸骨翻湧上來,極其觸目驚心,一瞬間令她脊背發寒,畏於冥冥中的因果,不敢再下死手。
就這麼讓那個嬰兒遊走了。
說話間,二人聯手攻向李照夜。
他仍咧着嘴,腦袋偏斜在一個很不正常的角度,黑眸時而錯亂,時而冷酷。
他盯着無衣劍陣,正往那走。
“?想救人!”
二人默契十足,一左一右掠過去,不硬拼,只纏鬥。
再有一兩息功夫,劍陣 3些人便會死絕。
包括洛洛。
李照夜想要瞬移,但“?”並不配合。動作擺得利落,人卻差點原地絆了一大跤。
他一怒之下,掄起幽女,扎入額心!
“啊嗷嗷嗷嗷??"
“?”發出不似人聲的痛叫,一道道黑氣猶如魔爪,轟然刺出身軀,揚在周身瘋狂顫抖。
每一縷黑氣都在尖嘯。
重重疊疊,魔音灌耳。
兩位聖女也不敢直攖其鋒芒,音嘯襲來,雙雙側身避過。
便見李照夜赤紅着雙眸,閃身,瞬移。
手裏仍抓着幽女,吸自己腦子。
“?"
一縷未曾收完的封印線卡在破碎的八卦法陣中,像風箏線拽緊,將他定在半空。
他面無表情徑直向前,封印迸裂,大蓬鮮血灑落。
就這一瞬,無衣劍陣魂光徹底熄滅。
他定定轉動眼珠,找到那個人。
只見她靠坐在兩個師姐中間,仰着頭,衝他笑。
這一刻,她的笑容特別甜,甜過了頭,令他脣舌發苦。
她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熄滅的魂光微動,執着地亮起了一絲幾不可見的焰光。
那一星光芒烙入他的眼底時,她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軀微微佝僂,“他”仍在反撲,將他拖在原地。兩位神宮聖女悄然圍了上來。
李照夜脣角勾起了笑容。
“行,一起死吧。”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讓兩位聖女毛骨悚然。
風停了。
周遭漸漸瀰漫開的黑暗,盡是冰涼危險的殺意。
割在臉上,鑽心地疼。
戰鬥一觸即發。
“噗通!”
那一處庭院的院牆上,忽然摔下來一個小老頭。
像一滴水落入沸騰的油鍋,數道殺機鎖在了他的身上。
小老頭連滾帶爬,幾下躥進了生機灰敗的劍陣。
探出一條胳膊,擼起袖口,割破腕脈,將帶着星光的魂血擠入陣心。
左手迅速掐了個訣。
他咧開缺牙的嘴,放聲唱道:“豈曰無衣~豈曰無衣~”
那一團近乎消逝的魂光晃晃悠悠重新亮了起來。
小老頭稀疏灰白的頭髮一綹綹往下掉。
“淦!”他摸一把頭,破口大罵,“老子辛苦養生千年,養了個寂寞!”
巫謝認出了這個人。
“觀海道君。”她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體面,“你爲何,也在此地?”
小老頭呲牙咧嘴:“老子也很無奈啊!偷喫幾口肉,偷喝幾碗酒,一覺醒來,撞到這檔子破事!”
有他加入,陣中魂光漸漸茁壯明亮。
人羣裏發出一聲虛弱至極的怒吼:“我就說,雞屁股怎麼少了好幾個………………”
巫謝頭暈目眩:“你老人家可以不要管閒事。”
小老頭風觀海:“那沒辦法,洛小友救過我兒性命,她要是沒在我面前死那倒好了,逢年過節給她燒點元寶,也就湊合報答了。可她在我面前要死,我不救,念頭就會不通達,我們正道修士,最忌念頭不通達。”
巫謝閉目:“你怎會通曉太玄宗的劍陣?!”
風觀海沉下臉:“發明這陣法的秦無衣是我老相好!哼,陳玄一那小子,要不是運氣好撿漏得了她衣鉢.......想晉級道君?下輩子吧他!”
小老頭嘀嘀咕咕地抱怨,“不就一小白臉,不就一小白臉,秦無衣什麼眼光,簡直眼瞎!”
洛洛剛醒轉就聽了一耳朵陳年八卦。
秦無衣是太玄宗上一任道君,陳玄一的師姐,英年早逝,記錄不多。
她望向半空的李照夜。
他眯了眯眼睛,周身浮起一股子懶洋洋的勁。
洛洛抿脣笑了笑,收回視線,偏頭去看小老頭。
小老頭正好轉過眼睛來瞪她,洛洛被他瞪得一陣心虛。
“哼!”小老頭氣咻咻道,“欠你的命已經還清了啊,往後休得再問我討要靈石!”
洛洛:“......”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小老頭及時補充,“也休想讓老子幫你們對付這兩個老妖婆!”
洛洛:“......”
她總算慢一拍反應過來了:“你是風觀海前輩?”
風白焰曾經說過,救了姜靈,缺什麼都可以問他家老頭子要。
所以......她給李照夜畫的那個“以後會有很多很多靈石丹藥”的餅,當真就成了一個餅。
風觀海:“不錯!”
他把手掌從陣心收回,靈力一抹,封住傷口,一滴魂血也不多浪費。
徐君竹艱難起身,正色行禮:“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行了行了,”風觀海擺手,“你這小輩,一身作派真是像極了泠雪,煩人!"
1: "......"
風觀海輕哼一聲:“走了,你們繼續打生打死,我管不着。”
他果真搖搖晃晃起身,兩個人字草鞋,準備瞬移離開。
腳下大地,忽然一顫。
"DE......?"
只見那倒扣在天地之間的金光八卦法印徹底破碎。
失去護陣者的操持,巨陣轟鳴着傾塌,磅礴靈力砸落地面,彷彿擊穿一層薄脆的紙。
大地動盪,龜裂陷落。
“不好。”巫謝沉聲道,“速速離開此地!”
真圖皺眉:“可是神主還沒……………”
遲了。
這一處陰府禁域本是初賽之後的二試場地,由一座大型法陣支撐。
後來封神殿出事,此地廢棄,底層法陣還沒來得及拆除。
金印沉落,擊穿了陰府地表,也擊穿了地底法陣。
洛洛驚奇地睜大雙眼。
只見一幕幕光怪陸離的畫面浮過眼前。
原本安排的一場心試,場景正是取自這座王城。重重宮殿宇掠過身側,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美人香風陣陣,公子擲果盈車。
好一副引人沉迷的盛世景象。
“轟!”
一天驚天動地的震響,周圍的一切瞬間開始崩塌。
說是天崩地裂也不爲過。
此間所有人,彷彿身處一艘被巨浪砸碎的大船上,腳下便是黑沉沉的萬丈海淵。
這樣的劇變已非人力可以阻攔。
李照夜掠到洛洛身邊,一把拎住她胳膊。
失重感驟然減輕。
不等洛洛開口,他甩出封印線,像捆風箏那樣,把一衆半死不活的同門挨個牽住。
抬手扯線,衆人沉浮在亂石之間,避開呼嘯墜落的斷裂石壁、街道、宮牆。
一整方空間都在向下墜落。
神宮聖女面色凝重。
風觀海大聲罵娘。
李照夜沒有放風箏的記憶,第一次玩,十分新奇。
太玄宗衆人漸漸緩過氣來,雖然傷重,但能夠死裏逃生,心情都不錯。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嘛。
一隻風箏搖搖晃晃地喊:“大師兄威武!大師兄無敵!小師妹也威武!小師妹也無敵!”
另一隻風箏道:“大師兄牛啊!扔自己屍體,扎自己腦子,玩自己線線,牛哇牛哇!”
李照夜:“…………”
你可真會誇。
下方深淵裏忽然浮起了一片龐大的輪廓。
恐怖的氣息漫上來,禁忌、壓抑,無法呼吸。
“不是,”小老頭風觀海錯愕罵道,“逄月那個廢物!讓他修補封神殿,他就弄了這片禁域來堵漏?!”
飄在他旁邊的胖風箏趙煜問:“所以呢?”
“所以?”風觀海暴跳如雷,“所以老子跟你們這一堆叮叮噹噹亂響的拖油瓶,一起掉進封神殿裏面啦!"
“啊?”趙煜憨憨問,“封神殿離我們這麼近的嗎?”
風觀海懶得解釋。
封神殿獨立於世間之外,介於虛實之間,這些小輩道法淺薄,哪裏又能搞得明白。
但有一點很清楚,掉進封神殿,若不能及時脫困,那自己這個道君也是生死難料。
呼吸之間,沉黑的龐然殿羣已在眼前。
嗡
一陣玄奇波動盪開。
用作封神殿“補丁”的那座大陣裹衆人,轟然墜入殿中。
一道禁言咒瞬間蕩過全場。
風觀海與李照夜配合極其默契,一個禁言,一個拎人。
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響動。
這是一座古老滄桑的巨殿羣。
放眼周圍,只見一座座“雕像”頂天立地。
除了妖魔,還是妖魔。
衆人交換驚恐的視線??大、大難不死,必,必有大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