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丹尼爾留在工坊,白天材料架沒整理完。
新到的幾箱砂帶和鋼板堆在辦公區門口,白天馬特拍視頻佔用了大部分空間,他一直沒騰出手來分類入庫。
喫完晚飯之後他在家裏坐了一會兒,覺得那些箱子堆着也不是辦法,就開車回了工坊。
他把車停在工坊側面的空地上,鎖好車門,推開工坊的鐵門。
通風扇還開着,低沉的嗡嗡聲在空曠的廠房裏迴盪。
他先開了燈,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徹底亮起來,白光鋪滿整個空間。
然後他走到辦公區,把堆在門口的紙箱一個一個搬進材料架旁邊的空地上,用美工刀劃開封口的膠帶,把裏面的東西分類碼好。
砂帶按目數排。粗目數的放在最下層,細目數的往上摞,每一摞的側面都貼了一張白色標籤,上面用記號筆寫着目數範圍。
鋼板按材質和厚度分。1085的堆在左邊,15N20的堆在右邊,每塊鋼板之間墊了泡沫片防止碰撞。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不快,但很仔細。在麥格納配件線幹了十幾年,養成的習慣改不掉——材料必須分類清楚,標籤必須寫得工整,堆放必須整齊。
這些東西看着不起眼,但等到要用的時候,誰把材料碼得整齊誰就能最快找到自己要的東西。
箱子清到還剩兩個的時候,他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音,也不是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卡車引擎聲。那個聲音更近,更悶,像是什麼硬物在金屬表面刮擦。他停下手裏的活,直起腰,側耳聽了一下。
聲音從工坊正門的方向傳來。
他關了辦公區的燈,摸黑走到工坊門口的通道上。鐵門的鎖是那種老式的掛鎖,鎖釦焊在鐵皮門框上,關門的時候鎖梁穿過鎖釦的孔眼,鎖住之後外面的人推不動。
但如果有人想從外面撬鎖,鎖釦和門框之間的焊縫是最薄弱的環節。
他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工坊外面的燈光來自停車場邊上那盞舊路燈,橘黃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橢圓形的亮斑。亮斑的邊緣,一個黑色的影子蹲在鐵門旁邊,正在低頭擺弄門鎖的位置。
影子的輪廓不太清晰,但從肩膀的寬度和姿勢來看,是一個成年男性,穿着一件深色的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看不清臉。
那個人的右手握着一個細長的金屬工具,正在往鎖釦和門框之間的縫隙裏插。工具在鎖釦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摩擦聲——就是丹尼爾剛纔聽到的那種聲音。
丹尼爾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一種更原始的、在工廠裏和機器打了十幾年交道之後形成的本能——判斷風險,然後決定下一步。
對方的體型比他大。硬碰硬不劃算。
他沒有打開門,也沒有出聲。他彎腰從門邊走開,儘量讓自己的腳步聲被通風扇的嗡嗡聲蓋住。走回辦公區之後,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蹲在辦公桌下面,撥了911。
接線員的聲音很冷靜,問他在哪裏,發生了什麼事。他壓低聲音報了工坊的地址,說有人在撬鎖,疑似企圖入室盜竊。接線員說警察已經在路上了,讓他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出去。
掛了電話之後,他想了想,又從辦公桌下面站起來,走到工具架旁邊,從牆上取下一把長柄鋼刷。鋼刷不是武器,握着它只是爲了讓手裏有個東西,心裏踏實一些。
然後他走回門口,把手電筒從門縫裏照出去,同時喊了一聲:“警察已經到了!”
手電筒的強光從門縫裏射出去,正好打在那個黑影的臉上。丹尼爾沒看清對方的長相——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脣。但那個人在手電筒光打過來的瞬間猛地縮了一下,手裏的工具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
的金屬撞擊聲。
黑影從門邊彈起來,轉身就跑。丹尼爾聽到碎石地面上急促的腳步聲,從工坊門口往停車場的方向移動,然後是一個身體翻過鐵柵欄時發出的悶響,鐵柵欄晃了兩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然後腳步聲消失在夜色裏。
丹尼爾沒有開門。他退回辦公區,在辦公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手裏還握着那把鋼刷。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還亮着,顯示通話還在繼續。接線員問他情況怎麼樣了,他說人跑了,工具丟在現場。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兩輛警車幾乎是同時到達的。車頭燈把工坊門口的區域照得通亮,藍紅色的警燈在夜色的廠房外牆上交替閃爍。丹尼爾從門縫裏確認了來的是警察之後纔打開鐵門。
一個年輕警察從第一輛警車上下來,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目光掃了一眼工坊門口的地面。他的搭檔——一個四十多歲的白人警察——————蹲下來,從地上撿起那把撬鎖工具。工具是一把自制的扁平鐵片,一端被磨成了斜坡狀,
邊緣有幾道新的刮痕。
“你看到他長什麼樣了嗎?”年輕警察問。
“帽子遮着臉,沒看清。”丹尼爾說,“體型中等偏壯,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間。穿深色連帽衫,黑色的或者深藍色的。”
警察把撬鎖工具裝進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裏,在袋子上貼了標籤,然後問丹尼爾工坊裏有沒有丟東西。丹尼爾說沒有,他聽到動靜的時候對方還沒撬開鎖。警察讓他檢查一遍,丹尼爾帶着兩個警察在工坊裏走了一圈——鍛爐、
動力錘、砂帶機、材料架、辦公區的電腦和相機,每一樣都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被翻動的痕跡。
警察在工坊外面拍了照片,又去停車場那邊檢查了鐵柵欄。柵欄頂端的鐵尖上掛着一小片深色的布料,大概是那個人翻牆的時候刮下來的。警察把布料也裝進證物袋,然後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
“你們會把工具送去提取指紋。”年長的警察合下記錄本,把筆插回胸後的口袋,“但說實話,那種案子是太壞查。人有抓到,東西有丟,檢察院這邊是一定願意立案。他那邊做壞危險防護裝監控、換壞鎖,以前晚下儘量
是要一個人待在工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