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七年(1627年)正月初一,皇極門內殿。
寅時剛過,紫禁城還籠罩在濃重的夜色中,皇極門前的廣場上已經燈火通明,數百盞羊角宮燈懸掛在漢白玉欄杆上,橘黃色的光芒在冬日的寒霧中開,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仙境。
這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天啓七年第一次大朝會。
天啓帝穿着一身簇新的明黃色袞龍袍,頭戴翼善冠,端坐在御座上。
他面色比去年好了不少,去歲皇家海貿商社的分紅讓他心情大好,整個臘月都過得舒坦,連帶着身子骨也硬朗了些。
朱由檢坐在他右手邊略後一點的位置,一身玄色蟒袍,腰束金鑲玉帶,面色沉穩如常。
殿內,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班,從內閣大學士到六部堂官,從五軍都督府到都察院,黑壓壓站了數百人。殿外廣場上,還有更多品級較低的官員和來自四面八方的藩屬國使臣,烏泱泱鋪了滿地。
贊禮官高亢的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寂靜:“進——表——”
禮部尚書黃立極出列,雙手捧着朱漆描金的賀表,跪在御階之下,朗聲誦讀。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唸完之後,百官齊齊跪下,山呼萬歲,聲震屋瓦。
天啓帝微微抬手:“衆卿平身。”
這一套朝賀的流程走完,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接下來是藩屬國使臣的朝賀。這纔是今天真正的重頭戲。
第一個上殿的是朝鮮國的使臣,三跪九叩,獻上人蔘、白苧布、豹皮等貢物,說了一大篇頌聖的話,天啓帝賜了回禮,告訴朝鮮使者,大明會加大他們的支持,使者大喜。
後面還有日本大使,琉球大使這些倒沒有什麼,除了日本大使之外,琉球大使幾乎年年都來。
後面,禮部的引贊官連續報了十八個國號:安南、暹羅、佔城,爪哇、蘇門答臘、婆羅洲、馬辰、望加錫、萬丹、巨港………………
就引起一陣轟動了,大明朝廷已經有許久沒有這麼多藩國前來覲見。
這些藩國已經使臣魚貫而入,穿着五顏六色的異國服飾,把皇極門殿裝點得像萬花筒。
他們跪在殿前,用生硬的漢話齊聲高喊:“願大明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啓帝微微側過頭,看了朱由檢,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五弟呀,你總是喜歡搞點新花樣!
這些南洋國家的來意,朱由檢比誰都清楚,去歲的糧食大戰,大明從南洋各國一口氣買了兩百萬石糧食,後續,朱由檢要在天津衛建立常平倉,又購買了百萬石秋糧。
光是這一項貿易,就讓那些南洋蘇丹、土王們賺得盆滿鉢滿,以前他們和大明做生意,絲綢、瓷器、茶葉、鐵器,哪一樣不是他們用真金白銀來買?貿易逆差大得嚇人,南洋的金銀一船一船地往大明流。
現在好了,大明開始買他們的糧食了,而且是三百萬石的規模,頭一年就花出去近百萬兩銀子。
這筆銀子到了南洋,轉身又變成了絲綢、瓷器、茶葉、鐵器,一船一船地往回運,這些南洋權貴再賣給本國富商,裏外裏一倒騰,南洋各國權貴的腰包比往年鼓了不止一圈。
天啓帝自然不太懂這些貿易的門道,但“萬國來朝”的情景,讓心情好得不行,感覺整個人精神都一震。
十八個使臣退下之後,天啓帝沒有立刻讓下一批上來,而是轉向身邊的王體乾低聲說了幾句。
王體乾躬身領命,站到御階前道:“陛下有旨,南洋諸國慕義來朝,輸糧助邊,厥功甚偉。着禮部尚書黃立極、兵部尚書趙彥、戶部尚書崔秀,與南洋各國使臣議定每年糧食貿易額度,以彰朝廷懷柔遠人之意。”
那十八個使臣雖然已經退到了殿外,但消息傳過去之後,他們互相看着,臉上都露出了掩飾不住的喜色。
幾個相熟的使臣湊在一起低聲交談起來,眼睛裏都亮着光,三百萬石的生意保住了,甚至可能更多。這下回去,蘇丹、土王們少不得要重重賞賜他們。
等南洋使臣退下,贊禮官又報出了四國大使覲見。
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西班牙、荷蘭、英格蘭、葡萄牙,大明的文臣雖然不至於睜眼看世界,但也不是瞎子,自然知道這四國不同大明藩國,他們的文明程度不輸給天朝。
四個歐羅巴國家的使臣並肩走進來。他們穿着各自國家最隆重的禮服,單膝跪地,右手撫胸,微微低頭。
爲首的是西班牙使臣,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高鼻深目,金髮碧眼,用漢話說道:“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西班牙國王陛下臣前來,恭賀陛下新年之喜,我國陛下希望在京師建立使館,並在天津衛購買土地,設立商站,以
利兩國商貿往來。”
天啓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朱由檢。
朱由檢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裏帶着一種明顯的期待,他希望天啓答應。
天啓帝沉默了片刻道:“使館一事,可允。於京中擇一院落,安置各國使臣,以便往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天津衛購地建商站——不許。”
朱由檢微微側過頭,嘴脣動了一下,但到底沒有當殿開口。
西班牙使臣還想再說什麼,天啓帝已經抬了抬手,王體乾立刻上前道:“陛下旨意已下,請使臣退下。”
四個歐羅巴使臣面面相覷,只能行禮退下。
朝會結束之後,百官散去,天啓帝和朱由檢回了乾清宮。
朱由檢接過太監遞來的茶盞,親手奉給天啓道:“皇兄,爲何不允他們在天津衛建商站?那些歐羅巴人雖然驕橫,但做生意是一把好手,讓他們在天津衛落腳,市舶司一年稅金能突破兩百萬兩,五年內能突破500萬這就相當
於一個鹽稅了,遼餉都能免除。”
天啓帝接過茶盞,搖了搖頭道:“天津衛是京師門戶,戰略要地。這些歐羅巴人,不是善類,一個個貪婪狡詐,一旦讓他們在天津衛紮下根來,天長日久,京城的虛實都會被他們摸透。此事不可。”
天啓帝看了他一眼,語氣放緩了一些道:“你若是想跟那些西夷做生意,讓他們在東寧島落腳便是,顏思齊在那裏經營得不錯,離京城也遠,出不了什麼亂子。”
朱由檢點了點頭,不再提了。
正月初一的朝會結束後,天啓帝沒有歇着,而是遣派了朱純臣、柳祚昌、李弘濟等勳貴,分赴天壽山的長陵、獻陵、景陵,代他祭拜大明的歷代先祖。
這是每年正月初一的例行公事,但今年的排場格外隆重,大概是萬國來朝的喜氣還沒散,天啓帝覺得有必要跟祖宗們顯擺一下。
到了傍晚,天啓帝又在乾清宮賜宴,宴請以熊廷弼爲首的內閣大學士和六部尚書。席間觥籌交錯,君臣盡歡。天啓帝甚至破例喝了兩杯酒,臉上泛起一層薄紅,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
新的一年就這樣在熱鬧中開啓。
但開年沒幾天,壞消息就接踵而至。
正月初六,剛開印的頭一天,一封印着“急”字的奏本就從淮安快馬送到了京城。
朱由檢打開一看,是總督漕運的郭尚友和巡按直隸的宋漢聯名上奏,奏報鳳陽、淮安、揚州、徐州等州縣去歲的災情。
朱由檢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其中的內容讓他一陣嘆息。
上面寫着,鳳陽等地方,一年之內,水災、旱災、蝗災,鳳陽百姓哀嚎,商議請求將漕糧摺合銀兩徵收。
朱由檢放下奏本,抬眼看向待在一旁的王化貞:“郭尚友要把漕糧折成銀子徵收,這是爲何?折銀能減輕百姓負擔?”
王化貞躬身答道:“殿下,漕糧之弊,一言難盡。朝廷定下了漕糧的額度,但地方官徵收時,是絕不可能只收這個額度的。
一般的慣例,要加徵兩到三成,船要有船工的工錢,糧食要裝卸要有腳力錢,過閘要過閘費,沿途漕糧在運河行進三四個月發黴的糧食,這些都是要攤到百姓頭上的。”
“這還不算最狠的。”王化貞壓低了聲音道:“百姓把糧食運到糧倉,官吏驗收的時候,有'淋尖踢斛'的規矩,就是糧食堆得冒尖了,官吏一腳踹在斛上,糧食灑了一地,這灑出來的不算數,百姓還得再添。
還有藉口糧食‘潮溼不潔’的,要求加徵。一圈下來,百姓實際交的,往往是應徵額的兩三倍。”
朱由檢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這些他也聽說過,後世的電視劇演過太多了。
“改成銀子呢?”他問。
“改成銀子,雖然也要收火耗,但耗很少有超過五成的。”王化貞道道“比起交漕糧兩三倍,程度輕得多,還有最重要的一條,災年糧價飛漲,太平年間一石米不過三四錢銀子,到了災年能漲到三四兩,漲十倍,這時候如果
還讓百姓交糧食,他們就是把地賣了也交不起。折銀的話,好歹還能想想辦法。”
朱由檢聽完,拿起筆,在奏本上批了一行字:“令內閣免去今年鳳陽、徐州、揚州等州縣受災地的漕糧。漕糧不足之數,由天津衛常平倉補足。”
他把奏本遞給身邊的曹紅蛟:“送去內閣,讓他們即刻行文。”
曹紅蛟接過,快步出去了。
朱由檢剛端起茶盞,剛喝一口,王化貞又遞上一份奏本:“殿下,順天府府尹徐光啓的諮文。”
朱由檢接過來一看,眉頭又擰了起來。
“三王之國,該府所屬地方,啓行有車轎人夫,在途有膳羞糧,以及拽船伕役,費極浩繁,即百分撙節,亦須得六萬餘兩,而庫貯無幾。”
三王?
朱由檢愣了一下:“哪三王?”
王化貞解釋道:“就是殿下您的三位皇叔,瑞王、惠王、桂王。”
“三位皇叔他們還滯留在京城?”朱由檢想了半天,才從記憶深處翻出這幾個人的印象。他好像記得半年前批過一份奏本,說給惠王和桂王建王府花了四十多萬兩銀子。他以爲他那兩位便宜王叔早就去封地了,怎麼還在京城?
王化貞面露尷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曹化淳一眼,此事事關大內,他一個外臣不好多言。
曹化淳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三位大王在神宗皇帝時就不得寵。神宗皇帝對他們的事情,嗯,比較消極。王府一直沒有建好,所以三位大王只能滯留在京城。”
萬曆皇帝這個人,喜惡分明,喜歡的兒子就特別寵,比如福王朱常洵;不喜歡的就特別涼薄,比如這三位,瑞王朱常浩已經成年了,連大婚的事都沒人張羅,後面他自己抱怨過,說禮銀太少,婚禮的規格配不上親王。
朱由檢再看了一遍奏本上的數字,臉色沉了下來。
讓他三位便宜皇叔去藩國,光路上要花的銀子就要六萬多兩,要用到四千四百四十三輛車,役夫八千四百九十六名。
“荒唐。”朱由檢把奏本往桌上一拍,“現在都有軌道馬車了,哪裏還需要四千多輛車?三位王叔是想把京城的宅院都搬到封地去?”
他看了一眼禮部的附議,上面寫着“規格不可低於潞王,最好不超過福王”。
朱由檢氣得冷道:“太倉有很多銀子嗎?還是他們禮部官員的小金庫銀子多得放不下了,需要用這種方式?先暫停,我和三位王叔商量一下再說。”
“殿下萬萬不可!”王化貞脫口而出,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壓低道“殿下,您已貴爲皇太弟,京城的藩王滯留,於國體不合。”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王化貞一個人的意思,這是滿朝文武共同的心思。天啓帝雖然身體差了些,但畢竟已經有了皇太弟,帝位傳承不用擔心了。
那麼三位皇叔留在京城,就成了三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誰也不知道他們會鬧出什麼幺蛾子。所有人恨不得他們今天就打包走人,走得越遠越好。
朱由檢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翻看了一下三位王叔的封地。瑞王在漢中,惠王在惠州,桂王在桂林。
一個在陝西,一個在廣東,一個在廣西。
天南海北,各有各的好。但朱由檢心裏清楚,以大明藩王的做派,不管到哪兒,禍害一城是起碼的。
他想了想對曹化淳:“你把南洋的地圖帶,去拜見三位王叔,替孤問問他們,有沒有換封國的打算?”
朱由檢道:“孤在南洋有許多大島,風景秀麗,土地肥沃,有香料,有檀木,據說還有金銀礦。開發起來,必定是富得流油的封國,比內地這一城之地大多了。去了那裏,纔是真正的藩王。
王化貞皺起了眉頭:“殿下,這樣不好吧?”
朱由檢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你當本王不知道,我朱家的藩王到了任何一地,幾乎都是爲禍一方。你要是覺得不好,本王安排三位皇叔去你家鄉封國。”
王化貞當即嚇得不敢說話了。
朱由檢的語氣緩了緩,但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輕:“藩王是大明身上的一顆毒瘤。號稱“湖廣熟,天下足”的湖廣行省,居然有幾十萬流民,爲什麼?不就是藩王太多了,田地都被他們佔了,百姓沒有活路只能跑。孤正準備把
這顆毒瘤從大明的身上一點一點拔掉。”
王化貞欽佩躬身道:“殿下深謀遠慮,臣不及。”
藩王這個毒瘤,大明誰都知道,大明兩京十三省,只要有藩王,一省的稅收就會被這些藩王全部吞噬,許多行省已經養不起藩王和宗親了但誰也不敢碰這個毒瘤。
但朱由檢就不打算留着這個毒瘤了,北方天災越來越嚴重,哪裏還養得起你們這些藩王,一個個去南洋,既做了一點有意義的事情,也避免了成爲福祿宴。
朱由檢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天啓七年的正月,就在這一摞摞奏本的批覆中度過了。
二月十五,文淵閣。
內閣大學士和六部堂官齊聚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坐在首位的朱由檢身上。
今日的議題只有一個——錢。
熊廷弼第一個開口道:“殿下,去年朝廷虧空近五百萬兩,您說要開年再算賬,現在正月已經過了,二月也過半了,遼東大戰在即,糧草器械都要啓運,去年的款項還沒有結清。臣斗膽問一句,殿下何時開內帑?”
他說完這話,殿內的氣氛也緊張起來。
崔秀,趙南星看着朱由檢,六部堂官們互相交換着眼色,誰都不敢先開口,但那股焦灼的情緒幾乎要從每個人的胸腔裏溢出來。
去年臘月,他們以爲皇太弟會像往年一樣,用海貿商社的分紅來填補國庫的虧空。結果等了一個多月,什麼動靜都沒有。正月初一過去了,正月十五過去了,二月初二龍抬頭也過去了。戶部的賬上還是空空蕩蕩,兵部訂購的
軍械款付不出來,工部修大殿也停了工,所有人都急了。
消息彙總到內閣,內閣的閣老們也坐不住了,熊廷弼是首輔,這件事只能由他來開口。
朱由檢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抬眼看向熊廷弼他們道:“孤沒打算開內帑。”
此言一出,殿內如同晴天霹靂般,所有人都驚愕無比。
熊廷弼以爲自己聽錯道:“殿下,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內閣正在全力運作遼東大戰,糧草、軍械、民夫,哪一樣不要銀子?您要是不開內帑,朝廷的整個部署都要亂套!”
朱由檢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淡淡地說了句讓所有人都摸不着頭腦的話:“孤不開內帑,又不是沒有別的地方弄到這筆錢。”
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看着趙南星道:“次輔,我給你一個命令,你帶上刑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錦衣衛指揮使,還有孤的師長李弘,去一趟山西。”
趙南星詢問道:“去山西做什麼?”
朱由檢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暴怒到極致的冷酷道:“先斬斷女真人的後勤。”
“從遼陽之戰開始,屢屢有人做女真人的內應,幫他們打開城門。上次遼陽之戰慘敗,與此有直接關係。”
朱由檢怒哼道“是誰打開的城門?錦衣衛已經查到了,山西商幫。其中爲首的叫範永鬥。”
在場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有些人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熊廷弼面色如常,這些事情他在前線早就瞭解。
朱由檢繼續說下去:“範永鬥不但爲女真人做內應,還爲女真人提供糧草,把遼東百姓的家產幫女真人銷贓,購買糧食和鐵器賣給女真人。
你們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女真人的武器鎧甲比我們大明精銳還要精良?女真人自己會打鐵嗎?會鑄造火器嗎?不會。就是這些山西奸商搞的鬼!”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案上,目光如刀:“這一戰之前,必須徹底斬斷他們的後勤,把這些漢奸通通抓起來!”
殿內安靜了片刻。
趙南星遲疑道:“殿下,您會不會弄錯了?怎麼會有如此喪心病狂之人,爲異族對付我大明?”
朱由檢冷笑了一聲:“有些人爲了利益,不但能出賣同胞,連祖宗都能賣掉。”
他轉頭看向熊廷弼:“熊閣老,你在遼東待了十幾年,跟女真人交過手。你告訴次輔,女真那邊是不是有漢人的商人在活動?”
熊廷弼面色凝重點頭道:“殿下所言不虛。臣在遼東多年,確實知道女真那邊有不少漢商在活動。這些人不單賣糧食鐵器,連大明的關防、塘報都有人倒賣。臣早就想收拾他們,只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只是在朝中關係盤根錯節,這些山西商幫背後有大同、山西鎮的將門撐腰,當時他也沒辦法對付這些人,但現在皇太弟親自下令,那就不一樣了。
朱由檢道:“這些奸商抓住之後,抄家。田地分給當地的軍戶,店面在當地發賣,其餘的糧食、銀錢全部充入太倉。此次遼東大戰的軍餉,還有去年的虧空,全部由這筆錢來填補。”
熊廷弼躬身道:“如此,臣沒有意見。”
趙南星、崔秀等人互相看了看,也紛紛拱手:“臣等遵命。”
翌日,趙南星帶着田爾耕、李弘,以及五千新軍,浩浩蕩蕩地殺向了山西。
山西介休,範家。
範永鬥還不知道大禍臨頭。
他正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面前攤着一份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要運往遼東的貨物。他的手指順着清單一項一項地划過去,嘴角掛着一絲滿意的微笑,
糧食三萬石,鐵料十二萬斤,火藥兩千斤,這些貨物只要到了遼東就能賣出5~10倍的價格。
“上下下的關節都要打通好,萬萬不可有疏忽。”範永鬥對身邊的管家吩咐道:“等我們的商隊到了草原,會有八阿哥的隊伍來接應。到時候就萬事大吉了。”
管家連連點頭:“老爺放心,張家口的關卡已經打點好了。守備收了五百兩,答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範永鬥滿意地“嗯”了一聲。
他端起茶盞,正要喝一口,書房的門突然被撞開了。
一個下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慘白道:“大、大事不好,老爺!府外來了好多官兵,已經把咱們府邸團團包圍了!好多人!一眼望不到頭!”
範永鬥手裏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他在商場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整了整衣冠,站起身來,臉上恢復了鎮定:“慌什麼。我去看看。”
他走到大門口,推開門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門外,黑壓壓的全是兵。
火槍在日光下閃着冷光,一排排士兵列着整齊的隊形,將整個範府圍得水泄不通。圍觀的百姓站在遠處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人羣分開,一個身材魁梧的將軍大步走來,甲冑鮮明,腰間佩刀。正是李弘。
範永鬥擠出笑容,拱手行禮:“這位將軍,爲何包圍我範家?某和山西總兵大人交情不淺,與各位將軍也多有往來。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麼話好好說——”
“誰和你是自己人!”李弘厭惡地打斷了他道:“你們這些奸商,遼東就是敗在你們手裏!”
範永鬥臉色一變,還要再說什麼,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李弘身後傳來:“範掌櫃,不急,慢慢說。”
田爾耕從人羣中走了出來,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帶微笑,但那笑容讓範永鬥渾身發冷。
錦衣衛,連錦衣衛都出動了。這已經不是查案了,這是衝着要命來的。
範永鬥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拿下。”田爾耕輕輕吐出兩個字。
身後的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範家大院被翻了個底朝天。
錦衣衛的搜查不是普通衙役能比的——他們翻地窖,撬夾牆、挖暗格,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不到半天工夫,就在範府的地下密室裏搜出了幾大箱子東西。
田爾耕一件一件地翻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賬本,詳細記錄了範家幾十年來和女真人的每一筆交易,關鍵這裏有他和努爾哈赤和皇太極交流的書信。
“範掌櫃,這上面寫的努爾哈赤,皇太極可不是一般人,你可真是手眼通天,連這些人的書信都有。”田爾耕舉起一堆書信冷笑道。
範永鬥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田爾耕又翻出一封書信,展開看了一眼,笑意更濃了:“喲,還跟女真的貝勒稱兄道弟呢?'弟永斗頓首,八貝勒殿下鈞鑒’
範掌櫃,你這‘弟”字寫得挺親熱啊,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女真人呢。”
趙南星坐在範家正廳的太師椅上,臉色鐵青看着錦衣衛一箱一箱擡出來的東西,這裏有許多帶着遼陽的金銀錠,甚至有大量的遼東軍官令牌,官印,這幾乎坐實了範家通奴。
他是文官向來厭惡錦衣衛,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錦衣衛出手,憑地方官府那點本事,這些東西永遠都挖不出來。
“範永鬥,你還有何話說?”趙南星沉聲道。
範永鬥跪在堂下,臉色灰敗,還在做最後的掙扎:“閣老明鑑,這些都是生意上的往來,與朝廷無關......草民只是個買賣人......”
“買賣人?”田爾耕從箱子裏抽出一封信,展開念道,“聞貴部欲攻遼陽,所需火藥若在五千斤以上,需提前兩個月備貨,範掌櫃,你這買賣做得可真大,連攻城火藥都敢賣?”
範永鬥徹底癱軟在地上。
趙南星帶來了整個大明的審判機構,朱由檢更是下令,讓他們就地判決,就地處罰。
所以判決很快,範永鬥被判凌遲處死,範家成年男丁,全部判絞刑。婦孺發配棉蘭島,終身不得返回中原。
行刑那天,介休縣城外的空地上圍滿了百姓。範永鬥和他的三個兒子、五個侄子,親屬一共二十九個人,被押上了刑場。範永鬥面如死灰,嘴脣不住地哆嗦,最後一刻還在喊:“我還知道其他人也通,山西將門也通奴。”
但沒人理他。
監刑官下令牌,劊子手把他一刀刀凌遲處死。
範永鬥的兒子、侄子,親屬一個個被送上絞刑臺吊死,十幾個人就這樣吊在臺上,從最開始的掙扎到逐步停歇。
太原鎮,偏關,總兵府。
這段時間山西的將門個個膽戰心驚,次輔帶領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左都御史,錦衣衛指揮使,還有五千新軍,突然就開始對晉商抄家。
抓住了就當場審判,當場宣判,當場執行,過程快的讓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
通奴案全面爆發了,隨着範永鬥的開口,一個個晉商家族被牽連,全家被抄家產充公。
而這些家族和太原鎮的將門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這些將門本身他們也有馬幫在草原上經商,誰知道會不會把這件事情牽連到他們,錦衣衛最喜歡的就是弄大案了。
這天大同總兵麻承恩帶着朝廷的旨意召集太原鎮將領,這讓所有人都鬆口氣,大同,太原兩鎮都是一家,朝廷讓麻承恩過來,顯然沒有擴大通奴案的想法。
“麻總兵到!”隨着侍衛的通報,一個全身鎧甲,身高八尺的壯漢進來,他身後還跟着兩個士兵抬着一個木箱子。
太原總兵張國柱帶領一衆參將,遊擊將軍出列道:“麻總兵,你可算是來了。”
“是呀是呀,朝廷到底是怎麼打算,這通奴案弄得大家人心惶惶。”
麻承恩打開這個木箱道:“這是晉商上報給朝廷的各家將門通奴的證據。”
張國柱當即臉色大變道:“這些晉商胡亂攀咬,我等忠心衛國怎麼會通奴。”
“錦衣衛三木之下什麼證據找不到,”
“麻總兵,你可不能聽這些奸商胡言亂語。”太原鎮的參將,遊擊各個義憤填膺,認爲自己是冤枉。
麻承恩找了一個火摺子,引燃而後,丟進這堆書信當中,熊熊大火開始燃燒,把大殿內弄得煙熏火燎,但卻沒有一個人在意,太原鎮的將門反而露出了激動的神情。
麻承恩看着火光逐漸熄滅才說道:“我等將門,世代守護朝廷邊疆,陛下和皇太弟是信任大家的。”
張國柱當即向着紫禁城方向,跪拜行五體投地大禮道:“陛下聖明,皇太弟仁慈。”
其他的將門也反應過來了,當即也向着紫禁城方向跪下行禮道“陛下聖明,皇太弟仁慈!”
麻承恩道:“此事雖然到此爲止,但皇太弟也說了,邊疆的監管應該嚴厲起來,不能讓那些奸商拿着朝廷的武器來殺了我大明的軍人。”
“皇太弟說的是!”其他將門紛紛附議,最起碼這一年要低調些。
麻承恩繼續道:“興旺騾馬商社你們知道了?”
張國柱羨慕道:“當然知道,大同鎮的將門這兩年在興旺商社可賺了不少。”
姜瑄羨慕道:“我等沒這個發財命了。'
麻承恩道:“皇太弟說了,太原鎮的將門也可以聯合起來,成立馬幫,皇太弟會幫助大家上市,唯一的要求就是以後各邊關衛所,要認真切實的執行朝廷的禁令。”
張國柱等人聽到這話驚喜無比道:“我等日後定以皇太弟馬首是瞻。”
姜瑄等人也紛紛激動道:“我等日後定以皇太弟馬首是瞻。”
現在整個大明誰不知道天津衛有一座金山銀山,只要在天津衛上市的商社,資產就能暴漲幾十倍,多虧了這些晉商啊,讓他們太原鎮終於搭上了皇太弟的大腿。
與此同時,錦衣衛順藤摸瓜,從範永鬥的口中撬出了一個又一個名字,每撬開一個,就多抄一家;每抄一家,就多撬出幾個名字。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家接一家地倒下去。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山西商幫十幾個馬幫家族被連根拔起,介休、太谷、祁縣、平遙,那些百年晉商的老宅院,一座接一座地被貼上封條。曾經富可敵國的晉商們,在錦衣衛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田爾耕做事很細。抄家、清算、登記造冊,每一步都有文書留底。天津衛來的會計們日夜不停地覈對着賬目,每一錠銀子,每一畝田地,每一間鋪面都登記在冊。
最終的數目送上來的時候,連趙南星都驚得說不出話,這些晉商田地加起來超過了15萬畝,商鋪500多間。
現銀、古董、金錠、銀錠折算下來,六百多萬兩。
六百多萬兩,差不多是大明一年的稅金。虧空的原來銀子在這兒。
三月底,一長串車隊從山西出發,浩浩蕩蕩地駛向京城,每一輛車上都裝滿了銀箱,車輪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車轍,綿延數里,望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