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三年(1623年)十二月十九日。
冬日的京城寒氣逼人,英國公府的大廳內卻溫暖如春。這兩年英國公賺了錢,花起錢來也比以前大了許多。
原本暖氣只在臥房、書房等少數地方鋪設,如今幾乎鋪滿了整個國公府,連這間寬闊的大廳也裝了暖氣片,銅管沿着牆角蜿蜒,熱氣從鐵片中絲絲散發,將冬日的寒冷隔絕在外。
大明勳貴匯聚一堂。英國公張維賢坐在主位,成國公朱純臣、駙馬都尉萬煒、定國公、武定侯、泰寧侯等一衆勳貴的家主或世子,將大廳坐得滿滿當當。
衆人面露喜色,觥籌交錯,喧囂熱鬧,與數月前聞香教叛亂時的緊張氣氛判若兩個世界。
成國公朱純臣端着酒杯,滿臉紅光道:“我等勳貴平日不開口,這些東林黨人還真當我等是泥胎木塑,任他們拿捏。今日朝堂上,他們總算知道什麼叫厲害了!”
他說着一拍桌子,仰頭飲盡杯中酒,豪氣沖天。
駙馬都尉萬煒笑着接話,語氣裏滿是幸災樂禍意味:“你是沒看見那高攀龍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身形都晃了,差點被氣得當場暈過去。
英國公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話,真是寶刀未老!辯得那些東林黨人各個啞口無言。這口舌之利,不輸諸葛孔明!”
“就是就是!英國公寶刀未老!”衆人紛紛附和,舉杯向張維賢敬酒。
朱純臣更是不甘落後道:“那高攀龍也配給咱們講祖制?也不看看他算什麼東西!老子的先祖跟着成祖爺打江山的時候,他高攀龍的先祖還不知道在哪兒刨食呢!”
衆人又是一陣鬨堂大笑,大廳裏氣氛熱烈得像過年。
這些勳貴之所以如此同仇敵愾,起因是信王在東寧島舉辦商品交易會的消息傳到了京城。
東林黨人得知後,個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勃然大怒。從最基層的給事中,御史,到中層六科郎中和高層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紛紛上奏彈劾信王。
有說他勾結外藩,圖謀不軌,想要造反。
有說他勾結紅夷,引狼入室,意圖禍亂江南。
還有說他違反祖制,不經朝廷同意私自聯絡藩邦,其罪當誅。
一年前大明皇家海貿商社成立時,只是在朝鮮和日本做點小買賣。江南士紳雖然知道他們遲早會去南洋與西洋人貿易,進而影響自己的利潤,但畢竟事情還沒發生,還可以裝看不見。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信王直接在東寧島搭起了交易場,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英格蘭人的商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白銀一箱一箱地卸下來,貨物一船一船地裝上去。
南洋貿易的盤子就這麼大,北方的勳貴多喫一口,江南人就少喫一口。這下江南士紳們徹底坐不住了,彈劾的奏摺鋪天蓋地,誓要將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徹底打死打散。
可勳貴們怎麼會讓東林黨人如願?
他們已經投了上百萬兩銀子購買貨物,與西洋人完成了交易。張世澤和朱繼鎰從東寧島傳回消息,交易進行得非常順利,這次至少能賺一兩百萬兩銀子。這麼大的買賣,豈能被江南人攪黃?
大明的勳貴一向不參與朝政,甚至這段時間對信王還有點怨氣——均田的事也觸及了他們的利益。
可如今東林黨人想把他們的財路斷了,那就不一樣了。今日的大朝會上,北方所有的勳貴全來了,面對東林黨的進攻,他們毫不留情地反擊,堅決站在信王一邊。
成國公朱純臣嗓門大,一個人壓服了好幾個東林黨人;其他勳貴也不甘示弱,突出一個人多勢衆、嗓門大。
而文官那邊真正出頭的,只有江南地區的東林黨人。原本的首善黨、齊黨、楚黨、浙覺,不是冷眼旁觀,就是乾脆加入了勳貴們的陣營。一時間,朝堂上東林黨人反而成了少數派。
首輔朱國祚眼看局面不對,只得親自下場,從三個方面發起攻擊。
第一,以祖製爲由,指出信王行爲違反祖制,藩王不得與外藩私自通商。
第二,指出這種貿易極其危險,西洋人狼子野心,若在江南沿海紮下根來,容易擾亂地方。
第三,指出藩王與外藩勾結,於大明不利,甚至暗示信王有聯合外人造反的可能。
這話說得極重,天啓帝聽了勃然大怒,正要開口駁斥。
就在此時,英國公張維賢站了出來,卻給了朱國祚一記絕殺。
他整了整衣冠,不緊不慢道:“老臣同意首輔之言。江南乃朝廷財稅重地,容不得半點危險。那些紅夷船堅炮利,一年前還和朝廷在澎湖打過仗,可見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東林黨人心中一喜,以爲英國公老糊塗了,說了昏話。
可張維賢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道:“所以,老臣以爲,爲了保證江南財稅之地的安全,朝廷當在整個江南實行禁海!寸板不得下海,防止亂民結交西夷,內外勾結。命令江南各衛所嚴厲打擊走私,不允許一艘船離岸。嚴
格實行祖制,片帆不得下海!”
此言一出,滿朝寂靜,所有人都看着英國公,東林黨人覺得英國公,這是要搞同歸於盡的打法。
成國公朱純臣等勳貴也覺得英國公瘋了,我們是要賺錢吶,不是要同歸於盡,你這把還海禁了,我們還怎麼賺錢?
成國公朱純臣急得額頭冒汗,正要開口阻止,卻見高攀龍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高攀龍這個時候反而不敢真談祖制。
“不可!海貿勾連着江南千家萬戶的生計,豈能如此嚴厲阻止?朝廷不少稅負也是從市舶司得來的,豈能說禁就禁?”
張維賢冷笑一聲道:“天啓二年,大明各市舶司稅銀總計四萬兩。這點銀子,還影響不到我大明朝政。’
高攀龍道:“四萬兩也是一筆不小的稅銀,佔了朝廷關稅的一部分。英國公好大的口氣,說不要就不要?”
張維賢冷笑道:“那好,這四萬兩市舶司稅,我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包了!定不讓朝廷喫虧!”
高攀龍立刻抓住話頭,反脣相譏:“剛剛英國公不是說要在江南行祖制、片帆不得下海嗎?
這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船,難道不算船?按您的說法,商社也該解散了。商社都散了,拿什麼來承擔這四萬兩稅金?”
張維賢悠悠道:“老夫何時說過要解散大明皇家海貿商社?”
高攀龍嘲諷道:“英國公莫不是老糊塗了?您自己說的,要在江南行祖制。”
張維賢哈哈大笑,笑聲在大殿中迴盪。他笑夠了,才慢悠悠地開口道:“老夫確實提議行祖制。可不管是太祖還是成祖的祖制,都只是不允許民間商船下海,何時說過不允許天子的船隊下海?
當年成祖爺組建寶船艦隊,七下西洋,宣揚我大明國威,同時賺取南洋財富,補貼朝政,纔有五徵蒙古的盛況。祖制從來只禁民船,不禁天子船隊。而我大明皇家海舶商社是天子的船隊,朝廷的禁海之策,豈能用在天子身
上?”
他掃了一眼滿朝文武,聲音愈發洪亮:“你們這些東林黨人爲官幾十年,連大明這點典章制度都搞不清楚,你們當的什麼官?”
大殿內頓時一片譁然。東林黨人這才反應過來,英國公所謂的“行祖制”,是要限制江南士紳,不許他們去南洋貿易,而北方勳貴則可以藉着“天子船隊”的名義,獨霸海外利益。
成國公等人又驚又喜,紛紛附和:“陛下,臣等也以爲英國公說得有理!應該在江南實行禁海!”
“江南多刁民,當年倭寇就和江南有勾結。如今又來了紅夷,禁海迫在眉睫!”
“臣附議!臣也附議!”
東林黨人被打得節節敗退,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這場朝會,勳貴大獲全勝。
所以纔有今晚這場慶功宴。大廳裏燈火通明,觥籌交錯,勳貴們喝得面紅耳赤。
張維賢端着酒杯,靠在太師椅上,微微眯着眼,嘴角含笑。
大廳裏的慶功宴還在繼續,英國公府管家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附耳低語:“國公,世孫從東寧島發來的光報。”
說着,將一張薄薄的紙條遞了過來。張維賢接過紙條,只是略微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放大,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迅速將紙條摺好,塞進袖中,臉上不動聲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成國公朱純臣眼尖,早就盯着他了,見狀立刻嚷嚷起來:“英國公,我等勳貴一體,你還有什麼事情要瞞着我們不成?”
駙馬都尉萬煒也跟着起鬨:“是啊是啊,我剛剛好像聽到是世澤賢的光報,想來和東寧島的商品交易會有關。有什麼是我們聽不得的?”
衆人紛紛附和,七嘴八舌,讓英國公把光報拿出來看看。張維賢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遞給了朱純臣。
朱純臣接過來一看,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他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兩百多萬兩?這一趟賺了兩百多萬兩?”
“其他人湊過來看,紙條在衆人手中傳了一圈,大廳裏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原本以爲賺個一百萬兩已經頂天了,沒想到信王居然賺了兩百多萬兩。
朱純臣激動得手掌拍着桌面,聲音激動道:“今年我們運漕糧賺了一百多萬兩,加上這兩百多萬兩——大明皇家海貿商社一年賺了三百多萬兩!按現在的股本,一股能分三十多兩,一年就回了三成的本!這才一年!這海上的
貿易,果然豐厚得嚇人!”
所有人都激動得滿臉通紅。這些人多的投了十幾萬兩,少的也有幾萬兩。像朱純臣,今年光靠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就能分到四五萬兩紅利,是以前他兩年的收入。
這還沒算股票價格上漲帶來的收益。如果把股價上漲也算進去,他一年賺了十萬兩都不止,這是他成國公府往年收入的五倍。
但想到海上貿易居然如此賺錢,朱純臣越想越氣,拍着桌子罵道:“那些江南士紳、江南勳貴,在海貿上喫獨食喫了兩百多年,賺得盆滿鉢滿,卻連口湯都不給咱們喝。如今居然還想阻止我們去做買賣?
簡直是豈有此理!他們還當真以爲這大明的天下是他們家的?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咱們的先祖跟着太祖爺、成祖爺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其他人紛紛附和,罵聲一片。以前他們不知道南洋貿易的利潤到底有多大,總覺得江南人富甲天下是因爲他們會做生意。
如今親眼見了信王這一趟就賺了兩百多萬兩,才知道這海外貿易竟然如此,這條消息居然瞞了他們200年。
張維賢等衆人罵夠了,才站起身來,面色鄭重,緩緩掃視衆人,聲音中帶着嚴厲說道:“諸位,信王就是我等的財神爺,也是我等的靠山。誰要是喫裏扒外,敢動信王一根汗毛,可不要怪老夫不講情面。”
“英國公說得對!”朱純臣第一個站起來,聲如洪鐘,“信王乃我大明二百年來難得一見的賢王,誰敢動他,就是跟我成國公府過不去!”
其他人也紛紛表忠心,一個個拍着胸脯賭咒發誓。大廳裏羣情激昂,像是剛剛歃血爲盟。
均田?那算什麼事,反正分的又不是他們家的田。信王肯在魯南分地,那是給朝廷分憂,是替皇上安撫災民,是天大的好事。誰要是敢說信王半個不字,那就是與天下勳貴爲敵。
夜已深,勳貴們一個個激動地坐上馬車,在夜色中散去。
成國公府。
朱純臣回到府中,卻翻來覆去睡不着。他躺在牀上,眼前全是白花花的銀子。三百多萬兩,分到那些股東手裏,少的一家幾萬兩,多的幾十萬兩。而自己只投了十二萬兩,分紅最多分四五萬兩。
想到還有那麼多銀子要分給別人,他心裏就跟貓抓似的難受。
他猛地坐起來,披上衣裳,喊了一聲:“管家!”
管家急匆匆跑來:“國公爺,有什麼吩咐?”
“走,去銀窖。”
主僕二人提着燈籠,沿着石階下到地窖。銀害不大,四周是青磚砌的牆,角落裏堆着幾隻木箱。管家打開箱蓋,燭火映照下,金元寶、銀元寶閃着暗沉沉的光。朱純臣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金錠,臉色卻不怎麼開心。
“咱家一共有多少銀子?”
管家躬身道:“回國公爺,黃金一萬餘兩,白銀八萬餘兩。還有一些絲綢、布匹和藥材,莊園裏還有幾萬石糧食,暫時沒折算。”
朱純臣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咂了咂嘴,搖頭道:“太少了。沒想到我堂堂成國公,竟這麼窮。”
這些銀子折算下來,不過二十萬兩出頭,現在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股價漲了,一股的價格是150兩,他這些銀子加起來最多隻能買個1%的股份。
管家小聲提醒道:“國公爺,通寶閣也快分紅了。今年通寶閣利潤有四十五萬兩,按您的股份,還能分幾千兩。”
通寶閣是朱由檢最早發家的產業,如今股價翻了一倍,每年的分紅也極其穩定。可朱純臣現在看不上那點錢了,分紅率才百分之四點幾,剛剛跑贏礦業錢莊的存款利息。
他盯着銀窖裏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忽然靈光一閃,他可以把通寶閣的股票賣掉,再用莊園裏的田地作抵押,找礦業錢莊貸款,兩筆加起來,少說也能湊到二三十萬兩。
再拿這些銀子去認購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新股份,一股每年就能分三十多兩。
說幹就幹。翌日清晨,朱純臣讓家將把銀窖裏的黃金和白銀全部裝上馬車。一箱箱金錠、銀錠被擡出來,叮叮噹噹裝了幾大車。他親自押着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向礦業錢莊的總部。
礦業錢莊的總部設在京城東大街一棟五層的青磚樓裏,門面極大,是拆了當地十幾個店面重新建設的,建樓的時候用的磚是城牆磚,挖了地窖,設了銀庫,銀庫內有300多萬兩銀子和15萬兩黃金。裏面的安保更是頂級,光
保鏢就上百人,三班倒的守在這裏,朱由檢海破天荒說服天子,允許這些安保佩戴火槍。
錢康正在二樓的賬房裏撥算盤,聽見外面車馬聲嘈雜,從窗口探出頭去,就看見朱純臣帶着大隊人馬停在門口。
“錢掌櫃!”朱純臣大步走進來,找到錢康道:“這一萬兩黃金、八萬兩白銀,存到你這裏。還有,這是我成國公府在京城和直隸的田產,一共十五萬畝。我要用這些田地作抵押,貸銀子。你給個數,能貸多少?”
錢康喫了一驚連忙拱手道:“國公爺,這不是開玩笑吧?這些可都是您的祖產。您是不是昨晚喝了酒,還沒清醒?”
朱純臣臉一沉,冷哼一聲:“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喝了酒的嗎?你這麼大個錢莊,難道連這點買賣都不敢接?”
錢康苦笑,繼續拱手道:“接自然敢接,可是國公爺,田地的價格波動極大————下等田每畝不過三兩,上等田能賣到八九兩,中間差別很大。而且田地糾紛極多,我得把賬算清楚了,纔好定價,不然您喫虧。您得容我幾天時
間。”
朱純臣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你趕快派夥計去查。我給你三天時間把這事辦妥。三天之內不好,我就出去宣揚,說你們礦業錢莊連田地抵押這點小買賣都做不了。”
錢康被他逼得沒法,只好苦笑道:“我這就動員所有夥計去辦。國公爺,您也得派幾個熟悉莊田的人協助,不然查起來更慢。”
朱純臣點頭,派了府裏的管事跟着錢康的夥計一起去各處莊田勘察。礦業的夥計們晝夜不停地丈量土地、覈對地契、評估地價。
朱純臣手下的管事也配合,兩天之內便統計完了所有田地,估價覈算完畢。最終,朱純臣從礦業錢莊貸出四十萬兩白銀,加上存進來的一萬兩黃金和八萬兩白銀,他手中能動用的資金超過了六十萬兩。
朱純臣將存摺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心中大定。他跨上馬車,吩咐車伕:“去天津衛。”
馬蹄踏在凍硬的官道上,嘚嘚作響。朱純臣靠在車壁上,閉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六十萬兩,全買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股票。今年分紅至少能拿二十多萬兩。
想到這裏,他內心火熱,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天啓三年十二月,大沽鎮,股票交易所。
經過一年多的建設,原本用倉庫臨時改成的股票交易所,已經搬到了新址。新交易所是一棟龐大的五層建築,平面呈回字形,中間是一片寬闊的天井廣場,陽光從頂部的玻璃天棚灑落下來,將整個大廳照得通亮。
四周的房間沿迴廊排列,有的用作辦公,有的租給了那些專職炒股的商人,他們在這裏租一間小屋,整天盯着牆上的股價,茶水、糕點、算盤一應俱全,比在自家還方便。
大廳正面的牆上,並排掛着三塊巨大的黑板,用白漆畫着表格,粉筆字工整地寫着當日的股價。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通寶閣。它的價格一直高高在上,如今已漲到了每股一千二百三十三兩。一張股票,擱在鄉下能買幾百畝上好的水田,哪怕在京城也能在內城買一棟九進四合院。
大多數人只能遠遠地看着,連摸都摸不着。退而求其次,軌道商社的股票和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股票相對便宜些,成了(普通人)追逐的對象。
這段時間,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股價像坐過山車一樣起起伏伏。東林黨在朝堂上對商社口誅筆伐,隔三差五就傳出“商社要被查封”的消息,股價應聲大跌,有時甚至會跌破發行價。
可每逢跌到那個位置,就有人暗中大量收購,很快又把價格托起來。緊接着,又有消息傳來,說信王與西洋人的交易大獲成功,賺了上百萬兩銀子,股價又暴漲到一百五十兩。
前幾日,大沽商報登了一篇文章,詳細分析了商社今年的經營狀況————光漕糧一項就賺了上百萬兩,海貿利潤只會更高。文章一出,股價又漲到了一百八十兩。
就在大家盯着黑板上跳動的數字,盤算着年底分紅的時候,一直平穩上漲的通寶閣股票忽然跌了。從一千二百三十三兩,緩緩滑到一千二百二十兩。跌幅不大,卻極不尋常。
通寶閣的股票一般只漲不跌,偶爾橫盤,極少下跌。每年的利潤明擺着——四十五萬兩以上,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馬上就要分紅了,這個時候沒人會賣。
可股價還在往下走。一千二百一十六兩,一千二百兩,一千一百九十兩......有人終於忍不住了,咬着牙買了幾股。可股價沒停,繼續下滑,一路跌破一千二百兩,直直地砸向一千一百五十兩。
半天工夫,跌了近二百兩。幾十畝上好的水田,就這麼蒸發了。
散戶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伸手。消息靈通的股東們卻不動聲色,誰也不急着賣。
在二樓一間臨街的房間裏,成國公朱純臣靠在太師椅上,手裏端着一碗茶,望着窗外廣場上黑板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嘆了口氣:“這股票價格太高,賣起來真不方便。虧了,虧大了。”
通寶閣股票暴跌,正是他的手筆。一百多張股票一次性拋出去,接盤的人有限,價格自然一瀉千里。賣了通寶閣的股票,手裏又多了近20萬兩銀,朱純臣的目光又轉向了大明皇家海貿商社。一百八十兩的股價,太高了,他
捨不得買,而且他買的多了,還不知道會把股價抬到什麼程度,抬得太高了,他買起來就不劃算了。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招來幾個心腹家將,附耳低聲吩咐了幾句。幾人領命,匆匆離去。
不到半天,一條消息便在大沽鎮傳開了——朝廷要重新禁海了!消息說得有鼻子有眼:東林黨已經說服了天子,年後就要下旨,片帆不得下海,大明皇家海貿商社也要被查封。
整個大沽鎮譁然。那些手裏捏着商社股票的小散戶們臉色煞白,爭先恐後地往外拋。股價從一百八十兩直線墜落,砸到一百五十兩,又跌破一百二十兩,在那一帶橫盤震盪,才勉強止住了跌勢。
就在此時朱純臣動了。他把幾十萬兩銀子分成無數小筆,通過不同的家將、不同的賬戶,悄悄地,源源不斷地買入。
股價從一百二十兩緩緩回升到一百五十兩。這時候,那些嚇破了膽的散戶纔開始回過味來,有人在暗中收購股票。股價又漲上去了,這消息有問題啊。
朱純臣靠在太師椅上,看着黑板上重新爬升的數字,得意地捋着鬍鬚笑道:“如果在股票市場有個神,那必然是本國公。”
與此同時,京城。
成國公賣田地的消息不脛而走。十五萬畝田產,連祖產都抵押給了錢莊,這在京城可是炸了鍋的大事。
坊間議論紛紛,有人猜他得罪了信王,被人逼債,也有人猜測他得罪了天子,要花錢贖罪,重新得天子的開心,還有人說成國公不死心,又想建新軌道,所以賣掉這些田地籌錢,總之各種傳聞都有。
消息靈通的勳貴們聽了,卻個個暗罵:“卑鄙!齷齪!”
朱純臣那點把戲,他們一眼就看穿了。於是各家各戶也紛紛派管家去礦業錢莊,有的抵押田地,有的抵押鋪面,有的質押股票,開口就要貸款。
錢康被這羣虎狼盯上,頭皮發麻。礦業錢莊賬上銀錢充足是不假,可也架不住這幫爺動不動就要貸幾十萬兩。
他一面從直隸各分號緊急調銀,一面給各家貸款設了上限。理由倒也充分,錢莊的夥計有限,實在沒那麼多人去一一覈實每塊田地的價值。
勳貴們哪管這些,不耐煩地揮揮手:“按下等田算!我們只要銀票,不動你們京城的現銀。”
見他們連實物都不敢,只要銀票,壓力小了很多,錢康見他們退了一步,自己也不好再堅持,勉強應了下來。
短短幾天,礦業錢莊放出去的貸款超過了七百萬兩。如果這些人都要提取現銀,京城總號的銀庫早就搬空了。
好在他們大部分只要銀票,反正是去買股票的,帶一疊紙比拉幾車銀子方便得多。
拿着銀票,這些勳貴們浩浩蕩蕩殺到了天津衛。等他們弄清楚朱純臣那套騷操作後,氣得直拍桌子。成國公不當人子。
罵歸罵,手底下卻沒閒着——有樣學樣,一邊派人散播“朝廷要禁海”的謠言,這次有圖有真相,還把朝堂上爭論的話語散佈到民間,當然只散佈了一些對大明皇家海報商社不利的消息。
這條消息不是從駙馬都尉府傳出來的,那條消息就是從國丈府傳出來的,天子已經在考慮是不是要關掉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總之有鼻子有眼,這實實在在的真事。
這下混雜的消息還真嚇退了不少散戶,股價又開始下跌。而那些勳貴,則在股價下跌時悄悄吸籌。
可這次,散戶們學乖了。股價剛跌了沒多少,就有一大堆人衝進來抄底。股價跌不下去,反而又漲到了一百五十兩,接着是一百六十兩,一百七十兩…………………
所有人都反應過來了,有人在割韭菜。是誰在割,天津衛的士紳,雖然不像那些勳貴那麼消息靈通,但他們也是地頭蛇,這段時間京城的勳貴紛紛往他們這裏跑,究竟誰在割韭菜,那就十分明顯了。
於是大家紛紛捂緊了手裏的股票,任憑各種消息傳來也不肯賣,反正信王的船隊馬上要到天津衛,要賣也是要等這次分紅完了再賣。
黑板上,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股價穩穩地停在了一百八十八兩。但通寶閣的股價跌勢卻沒有止住,在這一波漲漲跌跌當中,通寶閣的股價卻是一瀉千里,一年多長出來的股價,幾天就跌得只剩下800兩了,畢竟這40多萬兩
的分紅是實打實的,5%的利錢不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