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魚?”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向陸紅陽:“阿姐,這……全是你釣的?”
陸紅陽故意逗他,得意的叉腰點頭:“嗯哼~”
陸爲民不相信,問陸衛國:“大哥,這肯定是你抓的對不對?阿姐怎麼可能釣這麼多魚?她連蚯蚓都不敢抓!”
說到蚯蚓,陸紅陽竹筒裏的蚯蚓已經被她趁天黑全部倒雞籠裏了,她確實不敢抓蚯蚓,雖然她也是農村出身。
倒不是這東西會咬人,主要是那扭動的身軀和軟乎乎的手感讓她頭皮發麻,而是蚯蚓身上有一股特別難聞的騷味,弄到手上特別難洗掉。
陸衛國是個特別實誠的人,搖頭說:“不是,是阿妹釣的,我捉的在這呢。”他將掛在腰上的竹簍取下來,拿來家裏洗澡的大木盆,將裏面的魚、黃鱔、泥鰍都倒入盆裏。
新鮮的黃鱔和泥鰍一倒入盆中,活蹦亂跳的就像觸電了一樣,猛地從木盆中跳出來,在幹泥地上又蹦又遊,被陸衛國眼疾手快的用中指扣住了頸脖,扔回了木盆裏。
“我去往水缸裏打兩桶水,把黃鱔泥鰍和阿妹釣的鯽魚都養在缸裏,明天做給阿媽喫。”
他動作特別利索的從井裏打水,倒入院子裏的一個破損的大水缸裏。
水缸破了很大一塊,外面用水泥抹了縫,勉強還能用,但裝水是不行了,放在院子裏醃菜和養魚、養黃鱔還行的,尤其是荒山,淺口的缸和盆都養不住它們,很容易就從缸裏躥出來。
陸衛民還在看着木桶裏的鯽魚驚呼:“阿姐肯定是捅到鯽魚窩了!阿姐,你是在哪釣的?明天帶我去看看,我也去釣!”
在他看來,阿姐既然發現了鯽魚窩,他去釣,他肯定也能釣到!
他都迫不及待的去釣魚,然後滿載而歸,去和小夥伴們炫耀了。
沒想到陸紅陽無情的拒絕了他:“你這麼小,去釣什麼魚?別被大魚拖下去。”
河邊的人會同意小孩子們去水溝、河溝裏撈魚,但堅決不會同意這麼小的孩子去河邊的。
多少會水的水鴨子,都是在水裏被淹死的。
陸爲民不依的拉着陸紅陽的袖子撒嬌:“阿姐~~阿姐~~~你就告訴我嘛~~~”
陸紅陽偷笑,卻堅決不說是哪裏釣的。
哪裏釣的?拼夕夕商城裏釣的!
她推着他:“趕緊去睡吧,明天給你做鯽魚湯喫。”
陸爲民又哀求了好一會兒,見阿姐是真不會告訴他,這才沮喪的回了房間,氣哼哼的躺在牀上,夢裏,他釣了滿滿一大桶魚,還有一隻比他人都大,他扛着大魚,得意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全是他小夥伴們驚歎崇拜的眼神,愣是把他樂醒了。
醒來還抹着口水,意猶未盡呢!
陸衛國撈的魚有幾條死了,現在天逐漸熱了,放不住,陸衛國就在院子裏處理這些小魚,把肚子裏的魚屎魚腸擠出來,洗乾淨抹上粗鹽放陶盆裏醃製上。
陸紅陽不喜歡弄這些很腥的東西,就去洗澡了。
陸家就那麼一個洗澡的大木盆,剛剛還放了黃鱔、泥鰍和小雜魚,都是魚腥味,陸紅陽根本不敢用,只用絲瓜囊沾了肥皁將一個陶盆洗乾淨,將水倒在陶盆裏,站在洗乾淨的大木盆裏,用葫蘆瓢舀水,往身上澆着洗,然後再讓陸衛國幫忙,一起把大木盆抬着,水倒在院子的菜地裏。
白天圓臉大嬸來幫忙,她想着要不要送一碗小雜魚給圓臉大嬸家。
要是送大魚,圓臉大嬸可能不會收,但如果是小雜魚的話,東西既算不上貴重,畢竟河邊的人家,魚是最常見的東西了,又不顯得寒酸,畢竟也算是葷腥了,很合適。
不過這事還得和丁水英商量一下。
想到家裏的麪粉不夠,她還從倉庫裏將之前買的麪粉倒了兩斤,摻在櫥櫃裏的麪粉中。
商城的倉庫倉庫約有兩平米大小,商城裏買的東西不方便拿出來的,是可以存放在倉庫裏的,商城裏買的麪粉比家裏的麪粉要白一些,她還得將陶盆裏的麪粉給攪勻了。
等她弄完,洗漱好,已經是晚上快十點。
她沒去和小丫頭一起睡,想到她白天頭髮裏爬來爬去的蝨子,不禁頭皮一陣發麻,又感覺頭皮癢了。
陸家總共就一個堂屋兩間房,左邊房間是主臥,丁水英兩口子住的,右邊房間中間用蘆葦蓆一分爲二,左邊睡陸衛國、陸衛民兄弟倆,右邊睡陸紅陽小丫頭倆姐妹。
她怕晚上丁水英需要人照顧,去了丁水英房間,將白天丁水英生產的竹牀給擦洗乾淨,抱了乾淨稻草鋪在上面。
想了想,又悄悄的掀開丁水英的被子,將她身下的濡溼的稻草給換了。
丁水英在她掀開被子的時候,身體明顯一僵,可還是沒有出聲,黑暗中,她任由自己才九歲的女兒,將她身下濡溼的稻草,換成了乾淨乾燥的稻草。
此時她身下流血的速度明顯降下來了,和正常月經流血的速度差不多。
陸紅陽怕她晚上睡着了,丁水英出什麼事,她不知道,臨睡前,又給丁水英喂促進子宮收縮和補充鐵劑的藥。
丁水英這纔出聲說:“沒事了,不用喫藥了。”
她以爲她喫的是‘神藥’安乃近,安乃近一片就要六毛多,陸紅陽給她喂的藥還不少,她怕花錢。
稍微感覺好一點了,她就不想喫藥了。
陸紅陽聲音輕輕的:“阿媽,還是喫吧,我怕……”
她怕她晚上睡熟了,丁水英出什麼事。
實在是白天那被鮮血溼透的稻草,看着實在太教人害怕和心驚。
大約是‘我怕’這兩個字觸動了丁水英柔軟的心腸,哪怕捨不得買藥的錢,她還是張嘴將陸紅陽遞過來的要給喫了下去。
家裏沒有多餘的被子,她蓋着一牀嬰兒包被一樣的小被子,就這麼蜷縮在竹牀上睡了。
夜裏兩個小嬰兒大約是餓醒了,哭,她還和白天一樣,端着小嬰兒幫她找飯碗,又換了尿布,繼續回去睡了。
五月份天亮的早,第二天一早,六點多鐘,外婆就來了,把門敲的邦邦響。
陸紅陽睡得沉,如此大力的敲門聲,愣是沒驚醒她,還是丁水英被吵醒,喊陸紅陽,陸紅陽這才醒過來,迷迷糊糊的去開了門。
打開門,門口是個陌生的老太太,和昨天已經見過數次的斜對面圓臉大嬸的家。
早上鳥叫聲,公雞打鳴聲,甚至就連鳥兒拉在地上花白的粑粑,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絕對不是夢境!
外婆見這時候了,他們還在睡,陸紅陽打開了門,還迷迷糊糊像沒睡醒的樣子,說了句:“都幾點了,還在睡?你們不喫飯,你們阿媽也不用喫飯啊?都多大個人了?你阿媽這個年紀,都會放牛了!”
她聲音很大的把陸衛國陸爲民全都叫了起來,指揮着她身後挑着擔子的男孩子把裝滿的菜籃子和一捆稻草放到院子裏,就打發大孫子先回去了,連早飯都沒讓他喫。
陸家喫的是供應糧,每個月口糧都是有限的,根本沒有多餘的糧食給這半大小子喫,連她自己過來,都是自帶口糧的。
小老太太見只有陸紅陽在堂屋,進右廂房拍着陸衛國和陸爲民的被子:“起來了!都起來了!衛國,院子裏髒成什麼樣子了?不知道掃一掃?爲民也起來了,別什麼都指望着你大哥大姐做,你也七歲了,不小了!”
她是個小腳老太太,兩隻伶仃小腳,踩在地上就像圓規一般,動作卻十分利索,一把將陸衛國和陸爲民的被子掀開,喊陸衛民:“快起來去打雞草回來餵雞了!指望你們餵雞,雞都要被餓死了!”又去拍小丫頭,還順手在小丫頭屁股下面摸了一把,看她尿沒尿牀,然後喊她:“起來去噓噓。”
小丫頭被她弄醒,還懵着呢,揉着眼角的眼屎,奶聲奶氣的喊了聲:“阿婆。”
外婆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還不快去噓噓,紅蓮,你把竈下的火生了,然後去把衣服洗了!”
見陸爲民坐在牀上揉着眼睛,她又過來催陸爲民:“還不趕緊去打雞草!就靠這麼幾隻雞生蛋給你們阿媽補身體,雞餓瘦了還生個鬼的蛋!”
陸衛民被喊的一激靈,忙起牀拎着菜籃子跑出去打雞草,就連最小的小姑娘尿完尿後都被外婆提溜起來,和陸衛民一起去打雞草,摸螺螄餵雞。
外婆一邊把兩個小的都趕出去,嘴裏還嘟嘟囔囔的:“也就你媽慣着你們,在炭山,這麼大的孩子早就起來把豬草打回來餵豬了!”
陸紅陽看了眼外面的太陽,五月天亮的早,外面的太陽纔剛露出一絲紅色,啓明星都還在天上閃亮亮的沒退去呢!
陸紅陽接過老太太帶的一捆乾燥的稻草,拿去院子裏曬:“阿婆,你咋這麼早就來了?”
小子們都趕出去幹活,老太太對陸紅陽說話就溫和多了:“你們阿媽剛給你們生了兩個弟弟妹妹,身子也不知道有多虛在那,我不早點來要行哎?”
要不是她是小腳,靠自己走路是走不遠,她昨天晚上就想過來了。
想到還被壓在碳洞裏不知生死的女婿,老太太的眼圈一紅,聲音哽咽起來:“你阿媽也是命苦。”
她性子倔,早就跟她說,在水埠區找,找工人家庭,非看上了河對岸的陸大河,好不容易她老頭子幫着成了炭山的運輸工,偏偏還遇到了碳洞塌方。
她抹着眼淚,小聲的在廚房哽嚥着,還不敢讓房間裏的女兒聽到,忍着哭聲,將她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撿出來。
她這次來,除了自帶的口糧外,還帶了三十個雞蛋和五斤小麥麪粉,雞蛋上還用紅紙在上麪點了些紅色,便是紅喜蛋了。
炭山每天都有拉煤的貨車從炭山走,老太太昨晚上就讓兒子去和開貨車的司機說好了今天早上要搭便車,炭山的煤車出發的都早,她天不亮就起牀,帶着頭一天就準備好的幹稻草、雞蛋、紅糖等物,被她兒子送到要出發的拉煤車那,坐着貨車司機的車到水埠區四岔路口,這纔是她這麼早就到陸家的原因。
她一邊撿着菜籃子裏的東西,一邊哽咽的和陸紅陽低聲說:“你們阿爸還不曉得什麼情況,要是你們阿媽再出點什麼事,剩下你們這一窩小的,以後……”後面的話她沒說,而是對陸紅陽說:“紅蓮,你九歲了,也不小了,以後家裏的事要多幫襯着你阿媽知道不?這次家裏發生這麼大的事,你阿媽一下子生了兩個,身體不知道喫了多大的虧,你阿媽在還好,要是你阿媽有什麼事,你們這一窩就要被人喫了!”
陸紅陽腦中不由浮現昨天圓臉大嬸塞到竈洞裏,那被血紅濡溼的稻草。
“也不曉得造了什麼孽!”老太太一邊碎碎念着,手裏動作卻不慢,很快做好了一碗糖水蛋給女兒去喫。
怕女兒虧了身子,她這次來,除了帶過來三十個雞蛋外,還帶了半斤紅糖,除此外,葫瓜、莧菜、長缸豆、土豆等農家菜也帶了滿滿一菜籃子。
這三十個雞蛋,是她攢了特意給女兒坐月子喫的,倒不是她不想多帶,只是她也是有好幾個兒子媳婦的人,家裏孫子孫女一堆,要是帶太多了,她家裏也要幹仗了。
三十個的數量正好,不多也不少。
燒水的功夫,她就從自己帶的一布袋的面裏舀了一碗麪,和了面,放在陶盆裏發酵,洗了莧菜切碎放和麪團揉在一起。
丁水英聽到堂屋外婆的說話聲就醒了,見到外婆,眼前一紅,又要哭,被外婆一巴掌輕輕打在背上:“坐着月子別給我哭,要哭也要等月子做完再哭!”然後就把一碗糖水蛋塞到丁水英手中:“先把雞蛋喫掉,我再去給你煮點面!”
然後將丁水英身下經過一夜又溼透的稻草給換了,換成了乾燥的新稻草。
看着女兒生產,連幫着換稻草的人都沒有,任由她一個人晚上睡在被血污浸透的稻草上,外婆忍不住鼻頭一酸,眼眶又溼了。
經過一夜的休息,丁水英的狀態比昨天好多了,說話聲音也比昨天大了一些,也能動了,低聲說:“阿孃,昨晚上紅蓮幫我換過一次了。”
外婆眼淚唰地落下來,還不敢在女兒面前哭,只得忍着,拿着稻草去了院子裏,在院子裏落淚。
女兒生產,連個給她換身下稻草的人都沒有,還要九歲大的小丫頭給她換,這樣的事哪能讓小姑娘做?
想到還在碳洞裏面生死不知的女婿,丁外婆更加忍不住,擤了把鼻涕,用手腕處的袖子擦着眼角的濁淚。
然後又對竈臺下面燒火的陸紅陽說:“紅蓮,你以後可千萬要聽話,不要像你阿媽那樣……”
好好的炭山人不嫁,非看上了大河對岸窮的叮噹響的陸大河,不然離家近些,喊一聲她就能到,哪裏要喫這個苦?
想到女兒昨晚上就是睡在這樣溼的稻草上,外婆心裏一酸,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陸紅陽看着阿婆塞到竈洞裏燃燒的稻草上面浸透的暗紅色血跡,心底也是堵的難受,點頭應着:“我知道的,阿婆。”
大約是陸紅陽的乖順應承讓外婆好受了些,她快速的將已經發酵好的麪糰裏的氣排出去,又將切碎揉碎的莧菜揉進麪糰裏。
陸紅陽不會做手擀麪,外婆卻是做家裏事的一把好手。
她是個小腳女人,外面的事情一概做不了,家裏的事情一把好手,動作十分麻利,很快就把麪糰揉成紅綠色,拿了擀麪杖擀成薄薄的麪皮,用刀切成一條一條的抖開下入鍋裏,一點鹽都沒放,只舀了點豬油在陶碗裏,盛了麪條就給丁水英送去了。
剩下的麪湯陸紅陽也沒敢浪費,洗了米放裏面煮粥。
過了會兒,外婆又回到廚房,將她帶來的大葫瓜削了皮,切成手指大小的塊狀,放入鍋裏和米粥一起煮。
陸紅陽第一次知道,葫瓜居然也是可以煮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