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
離石一帶。
匈奴五部之中的左部,在此居住了數十年。匈奴五部,以左部實力最強,有萬餘家,可以出二萬騎兵。現在的左部統帥是舊南匈奴左賢王劉豹。
不過,現在劉豹老又多病,不怎麼管事,由劉淵統攝部衆。
這一帶可耕可牧,但匈奴被安置在這一帶後,卻十分割裂。
上層如劉淵等人已經完全漢化,劉淵甚至精通儒家。
但是下層匈奴人,卻依舊過着與祖先一樣,逐草而居,騎馬套牛的生活。
上午。
離石城外,帳篷連綿。這裏的冬天,可比關中嚴厲多了,牧民們爲了避免牛羊被凍死,建造暖圈,每天供給乾草作爲飼料。
很多匈奴人冒着風雪在外活動,以期獵到獵物,改善夥食的同時,可以用名貴皮毛從漢人商人手中換錢。
城中匈奴人或漢人以開店,經商爲業。只是因爲季節,生意不是很好。
左部衙門。
熊腰虎背的匈奴勇士,在風雪之中站崗、巡邏。他們很少互相說話,目光十分銳利,散發着肅殺之氣,顯出訓練有素。
一個房間內。
中央位置放着一個很大的炭爐,有兩個匈奴人在旁邊守着,時不時往裏邊加木炭。
劉淵與宗室宣、劉景分主次而坐。
劉淵相貌很是普通,身材瘦弱,皮膚偏白,頭戴進賢冠,腰間掛着一把劍,坐姿端端正正,氣質很是儒者。
“漢與魏爭鋒,我等匈奴,何去何從?”劉淵的叔祖劉宣輕輕捏着鬍鬚,意味深長的說道。
他氣質儒雅,雖然上了年紀,但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候的俊朗。
“昔日大漢與匈奴和親,我們因此改姓劉。我覺得應該支持漢室。”劉景握了握腰間的劍柄,語氣堅定道。
他國字臉,留着大鬍鬚,身材極爲孔武有力,坐姿挺拔,氣勢過人。
是李特先動手,派了細作過來與他們接觸。他們都很心動,畢竟有李特的前車之鑑。似李特這種氐人,都能封侯拜將。
他們可是大匈奴,是蠻夷中的名門,一旦佐命漢室,前途無量。更何況,在曹魏這個九品中正制的國家中,他們這些蠻夷永遠也沒有出頭之日。
但後來司馬昭的人來了,拜劉淵爲將軍,封侯,賜給美人、重金。匈奴劉氏宗親,也都封官。還可以派遣子弟前往許都太學讀書。這上升通道就出來了,他們又搖擺不定。
至於和親......那是往自己臉上貼金。
當年漢高祖、漢文帝,漢景帝時,確實有和親,但漢朝皇帝嫁的都是宗室之女或宮女,而且多沒有孩子。他們雖然冒姓劉氏,但身上未必有劉氏的血統。
更何況這都是三四百年前的事情了,與現在劉備這一支的大漢關係不大。但作爲一個理由,投奔劉諶,名正言順,還可能會獲得額外的優待。
劉宣抬頭看了一眼劉景,說道:“我也心向漢室,但現在情況不同。司馬昭守的很穩,四周又都是各部蠻夷,很多都接受了司馬昭的官位,打算幫司馬昭。司馬昭有了李特的前車之鑑,也應該會派遣細作過來。如果司馬昭察
覺到我們的叛心,派遣大軍來征討我們。我們很難活下來。
劉景表情一變,隨即無言以對,只得用力的握着劍柄,垂頭不語。說的是。李特之所以成功,是因爲司馬昭沒有防備,但現在司馬昭的防備之心很重。
他們甚至上山避難,或者率部去投奔劉諶的機會都沒有。
隨即,二人都抬頭看向劉淵。他們雖然都位高權重,但在左部匈奴,劉淵一家纔是一言九鼎的存在。怎麼決斷,他們說了沒用。
劉淵目光一閃,對劉宣微微頷首道:“叔祖說的對。現在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們在司馬昭的兵鋒範圍內,與漢朝勾結,只會自取滅亡。但對漢室......不要做絕,留下餘地。”
“叔祖,此事由你來辦。”
“是。”劉宣躬身應是道。
劉景低頭彎腰,表示順從。
三人又說了幾句後,劉宣、劉景對劉淵一拱手,站起來走了。
“我們匈奴的實力太弱了,比氐人都不如。”劉淵輕輕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無奈之色。
他心中有一個很大的野心,哪怕是劉宣、劉景這樣的左膀右臂都不敢說。
他有雄心,想要有一番霸業。他也很自負自己有這個本事。
但可惜志大力弱。氐人有中數十萬人,雖然沒有頭,也沒有匈奴這樣的名聲,但畢竟有實力。現在匈奴五部加起來,才三萬餘家,人口在二十萬左右。
實在是太孱弱了。更何況劉諶能力很強,而且壽命看起來也很長。大漢的國力蒸蒸日上。雖然司馬家處在下風,司馬昭也老了,但司馬炎的能力不錯,曹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又有東吳作爲幫手。
無論大漢與曹魏,他都惹不起。
他的野心再大,也只能藏着掖着。
他只恨自己晚生了數十年,要是他生在黃巾之亂的時候,一定能割據幷州,成爲一霸。
劉淵壓制了自己的野心,轉而思考起當前。
從氣勢上來看,劉諶更強。
但從實力上來說,司馬昭更強。司馬昭又佔據地利,守的非常好,且穩住了幷州諸蠻夷。
“這場對峙可能會持續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是一百年。沒準在我子孫後代中,會有機會。我現在應該做的,似乎是打造根基,爲後世做準備。蠻夷是打不過漢人的,只有加快漢化匈奴,增加人口,實力。”
劉淵抬起手來,摸了摸不長的鬍鬚,內心有了決斷。
長安。
皇宮,一個房間內。劉諶坐北朝南,姜維、霍弋分在左右,閻宇坐在南方。
劉諶把絲絹遞給了姜維等人傳閱,感慨道:“同樣的策略,就不起作用了。”
就在不久前,他得到了李特的上表謝罪。大漢在幷州與蠻夷接觸的細作,除了匈奴的劉淵留了一手外,其他細作都被蠻夷殺了。
大漢對幷州的策略毀於一旦。
姜維等人面色沉重,這樣一來,大漢東進的道路徹底被封堵了。
四人說了許久,依舊一無所獲。只能維持之前的策略,先練兵,養民,增強關中的實力。
時間快速流逝,很快到了隆武十年的年關。
皇家進行了家宴,凡十歲以上的男丁,都有資格參加,宮中好好熱鬧了一番。
新年當日,大殿內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活動,慶祝隆武十一年的到來。
民間也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慶祝活動。那些被遷徙到關中的百姓,都適應了關中的水土,都很憧憬來到關中的第一次春耕。
過了年後,時間的流逝彷彿是加快了。天氣很快轉暖,春天的氣息,終於到來。
朝廷方面,有司祭祀了社稷神,神農氏,祈求今年風調雨順。
劉諶作爲皇帝,只要有空就會進行春耕禮。這是他定都長安的第一個春耕,自然是重中之重。
這日上午。劉諶率領太子,朝廷大臣等離開了皇宮,來到了城東一處田畝親自耕田。
由姜維牽着牛,劉諶與太子一起扶着犁,開墾了一畝土地。
文武百官與許多太學生,長者旁觀。
他們之中很多見過這場面,但是舊關中人卻是頭一次見到大漢皇帝、太子親自下田的。
許多長者都是感動,甚至落下眼淚。用自己的眼睛,身體感覺到了大漢朝的朝氣蓬勃。
皇帝躬耕,太子隨從。而且太子有“保家之主”的名聲。這大漢朝未來還長遠着呢。
春耕禮結束之後,劉諶沒有立即回宮。召來了太學生,長者一起說話。
問問朝廷得失。
也就是做的好,還是不好。
劉諶覺得朝廷做的已經很不錯了,但兼聽則明偏信則闇。圍繞在他身邊的人,都是朝廷百官,他很少聽到民間的聲音。更何況,也可以顯出親民姿態。
衆人沒有一個人說朝廷不好的,但有些長者提出了一些小建議。
劉諶覺得不錯,就當場採納了,讓宰相們施行。
劉諶轉頭對大臣們笑着說道:“孔子曾經說過,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人是國家根本,不是人口,而是人心。百姓支持朝廷,則江山穩固。反之,則朝野動盪。”
頓了頓,他又嚴肅道:“陳勝、吳廣、赤眉、綠林、張角等,便是例子。朝廷須得重視百姓,民聲。”
“是。”姜維等文武大臣,齊齊劉諶行禮道。
長者,太學生們見到親自下田的劉諶,又聽見劉諶這番話。長者們很有感觸,許多太學生熱血沸騰,恨不得馬上投筆從戎,幫劉諶平定天下。
這樣的皇帝只做關中皇帝,實在太可惜了。應該都洛陽,號令天下纔是。
說完話後,劉諶又賜給長者們米肉,以示尊重,這才乘坐上車,回去了皇宮。
劉做的事情,說的話,很快經過長者,太學生的口,傳遍了整個關中。
迅速的贏得了民心。
劉諶到底是初來乍到,百姓都知道劉諶是個明君,大漢很強大。但又不知道劉諶是個什麼樣的明君。
也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現在通過口口相傳,百姓終於知道了劉諶是個什麼樣的明君。
與曹魏重視世家,權貴不同。劉諶重視民生,重視百姓,重視農耕。
再加上朝廷在這段時間中,乾的很不錯。幾乎沒有官吏欺壓百姓的事情發生。
這迅速爲劉諶贏得了舊關中人的民心,使得他們的生產熱情格外的高漲。
畢竟,有這樣的好皇帝,好太子在。未來的日子,確定會好起來。
他們努力耕種田畝,是爲了未來自己安定富足的生活。
劉諶與太子一起回到了皇宮,並來到了椒房外。陳明貞率領太監,宮女親自出來迎接。
劉諶進去坐了坐,把太子留在了椒房,自己乘車回去了寢宮,來到了書房坐下。
春耕的事情操辦的很好,現在關中有約八十萬人。耕種的田畝,多數都是熟田。
關中這個地方是糧倉,很少乾旱洪澇。只要運氣不差,秋天後就能糧倉充盈。
當然,八十萬人不足以養活二十萬大軍。還得從隴西、漢中調遣糧食過來。
軍需物資也在這段時間慢慢囤積。
兵馬也是。畢竟是是從魏軍降兵之中,選精銳補充戰損,這批“新兵”不缺戰鬥能力,只要經過磨合就能形成戰鬥力。
如果不是運氣太壞,他冬天就可以完成軍事準備,進攻曹魏。
但是怎麼進攻?
“難關依舊。”劉諶輕嘆了一聲,彎腰從盒子內取出了地形圖,鋪展開來觀看,陷入了沉思。
他就這麼坐了小半個時辰,卻依舊一無所獲。好像只是坐着發呆。
要是沒有這些關隘險阻該多好,大漢騎兵可以橫行天下。
“陛下,蕭夫人求見。”一名太監從外走了進來,行禮道。
“請。”劉諶收起思緒,抬頭說道。
“是。”太監躬身應是,轉身走了出去。
義渠滿款款進入書房,穿戴樸素,卻遮不住的豔麗魅惑,正是女人熟透的年紀。
“陛下,有個東胡部落帶來了貢品,想要朝見陛下。但不知怎麼的,沒有去大鴻臚,而是找了羌雄。”義渠滿來到了劉湛的左前方跪坐下來,抬起雪白精緻的臉蛋兒說道。
“東胡?他怎麼能???等等,他是橫穿草原來到長安的?”劉諶先是驚訝,隨即眼睛一亮。
東胡就是東邊胡人,原本很強盛,後來被匈奴人吞併,現在部落各自爲戰,大多不成氣候。他們想要走正常路朝貢,就得經過曹魏疆域。
但這是不可能的。
除非東胡人是橫穿草原。
既然東胡人能橫穿草原來到長安,那大漢的騎兵可不可以從涼州出發,帶上足夠的牛羊,以極快的速度前往幷州,從長城攻入幷州。
這樣就可以躲開司馬昭設置的防線。
劉諶想到這裏,頓時怦然心動。但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第一,這到底行不行。
第二,能不能攻入長城。
第三,攻入長城之後,能不能在幷州站穩腳跟?
如果可行,那就不僅僅是幷州那麼簡單。現在司馬昭的兵力都集中在邊疆防線。整個河北都空虛。
而他劉氏,本就是幽州涿郡涿縣人,是幽州的地頭蛇。
一戰可定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