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門離尋芳閣很遠,絮如雪是御劍帶蒼黎飛過去的。
絮如雪問:“你多大了?”
蒼黎回答道:“十八歲。”
蒼黎的假身份,穆離離就是十八歲。她實則有一百零八歲,比葉永思還年長些,但身體狀態是停留在十八歲的,摸骨能摸出來——
丹迭子還算謹慎,沒有胡編亂造。
“真年輕啊。”
絮如雪用靈力探了蒼黎的根骨,
“水天靈根啊,真好,很適合當尊上的徒弟,比葉永思合適多了。我能叫你離離嗎?”
蒼黎表現得很是乖巧:
“師姐想怎麼叫,便怎麼叫。”
“說起來,你名字的離字,是哪個離?黎明的黎?還是梨子的梨?”
蒼黎回答道:“離別的離。”
比起來“穆師妹”,被叫做“離離師妹”,蒼黎或許更習慣些。
因爲她的乳名就是離離。
許多人乍一知道此名時,便感慨爲何取了這麼個名字。生離死別,何其不幸。
太不吉利了。
絮如雪卻不這樣想,她道:
“幹嘛要說是‘離別’的‘離’?換個說法不行嗎?‘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多麼好的名字啊。”
蒼黎閉上眼睛。
是啊,爹孃就是這麼想的。
他們盼她的生命,如野草般頑強,年復一年,生息不盡。
“葉師兄跪了很久吧?”
蒼黎睜開眼睛,又問起另一個她有些在意的問題,
“尊上當真不寬恕他嗎?”
一路走來,蒼黎已經明白,葉溫明是個善人。
他要是一心軟,把葉永思留下了,那她在門派裏豈不是要日日捂着自己的臉,日日心驚膽戰,擔心葉永思把她認出來?
她同意拜葉溫明爲師時就已經下定決心賭上命,但她的命不能沒得這麼容易啊!
絮如雪搖了搖頭,道:
“他以前喜歡過景山城的姑娘。他那時候年紀小,幼稚,不懂事,春心萌動正常。後來姑娘嫁人了,他也放棄了,修爲大進。所以尊上也沒計較。”
“可他後來又喜歡上蒼黎……他若是遇險被那蒼黎救了,或者因爲什麼事,深受觸動,那也還好。可他就是喜歡人家的臉。”
“尊上還沒逐他出師門,他就留下字條,自己跑了。”
絮如雪談起葉永思,滿是失望,
“你覺得他適合無情道嗎?能承襲問心劍嗎?你要是尊上,你能寬恕他?”
“……那確實不能。”
“到尋芳閣了。”
絮如雪讓飛劍降了下去,落在尋芳閣的院子裏。
尋芳閣是絮如雪的住處,院子裏亂糟糟的,有樹苗、花苗,花池裏有土坑,土被翻到地磚上,還有草木灰。
蒼黎:“……?”
絮如雪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說道:
“我要栽些花草,栽到一半就聽說有弟子打起來了,我就去勸架……勸完架又去勸葉永思……把栽花這事兒忘了。”
“師妹你放心,雖然院子亂些,但我這裏的屋子都是很乾淨的。我有些朋友,時常會來天劍閣找我,會在我這兒住,所以每間屋子都日常打理。”
她拉着蒼黎往東側的屋子走。
正如絮如雪所說的那樣,屋子雖然樸素,但打理得乾淨雅緻,裏面還有淡淡的沉香味。
絮如雪細緻地詢問:
“千黛住這裏時會燃香,所以有香味。你喜歡香嗎?不喜歡就換一間住。”
蒼黎道:“喜歡的。”
千黛……
雲海仙門掌門坐下排行第三的弟子,莫千黛嗎?
“喜歡就好。”
絮如雪拉開櫃子,說,
“千黛沒把香爐和香粉帶走,我給收在這裏了,你想點的話就自己點,千黛不會介意的。她要是知道你喜歡,會直接送你。”
絮如雪合上櫃子,又問:
“師妹你辟穀了嗎?肚子餓不餓?”
絮如雪對蒼黎可謂是關懷備至。
蒼黎也不矯情,道:“很餓。”
“你先休息,我去給你弄些喫食。”
絮如雪說完就出門了,她御劍飛走,飛得極快,蒼黎跟進院子時已經已經看不見她的蹤影了。
蒼黎先回了房裏,坐在凳子上,一邊歇息一邊等絮如雪。
“轟——”
巨響傳來,整間屋子都跟着震了震。
蒼黎站起,出了屋子,一眼就瞅見西邊連天的火光。
尋芳閣上方有弟子御劍飛過,道:
“廚房炸了!快去滅火!”
“誰炸的?”
“還能有誰?溫師叔祖唄!肯定是仗着她的火靈根,用靈火燒鍋子做飯了!”
蒼黎:“…………”
兩刻鐘後,絮如雪灰頭土臉地回來,手裏捧着個藥盒,滿臉歉意,道:
“對不住,離離,你還是喫辟穀丹吧。”
蒼黎接過藥盒,道:
“沒事的,師姐,喫辟穀丹沒什麼不好的。”
要求不要太多。
能活就行。
蒼黎喫了辟穀丹後,就在臥房裏歇下了。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她走出臥房去,想找水洗臉。
院子已經被打掃乾淨,花花草草已經被栽進花池裏。
絮如雪正拿着水瓢,從木桶裏舀水,澆灌她連夜栽好的花草樹木。
“離離,你起牀啦?”
絮如雪面色和煦,笑着道,
“等我澆完花,就帶你去見尊上,很快的。”
但她手中水瓢裏的水傾倒下去後,原本精神抖擻的小樹苗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僅有的三片葉子迅速枯敗,凋零入土。
蒼黎:“……?”
絮如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蒼黎問:“師姐,你澆的是什麼?”
“水啊……”
絮如雪面色灰敗,看着腳邊的水桶,聲音顫抖,
“就是……就是普通的井水啊……”
蒼黎怔愣片刻,面色嚴肅地問:
“是不是有人在裏面下毒了?”
絮如雪單手捂住臉:
“沒毒的,我剛剛還喝過。”
“沒事的,沒事的……”
絮如雪放下手,臉上揚起一個十足勉強又痛苦的僵硬笑容,說道,
“多試幾次就好了,下次我找最能活的花來種,一定能種活的。”
多試幾次?
下次一定?
……這事好像不是花的問題。
蒼黎不太敢用這水洗臉,水多半是沒什麼問題的。但她還是怕自己也和花一樣,慘死於絮如雪之手,她道:
“師姐,帶我去見尊上吧。”
“……好。”
絮如雪仍然在笑着,
“呵……呵呵……”
葉溫明正在天劍閣主閣裏。
絮如雪帶着蒼黎進了主閣,道:
“這裏是外殿,若無長老允許,尋常弟子進到這裏,就不可以再往裏面走了。平時這裏有很多弟子,今日都被尊上屏退了。”
她們從龐大的外殿走向裏面,先進了一道院子,院子裏種着些松柏之類的綠植,沒有花。
再抵達屋檐下,蒼黎聞見了香火味。
絮如雪推開門,道:
“這裏是祠堂,祠堂裏供奉的,是天劍閣歷代閣主與長老。”
絮如雪取了六支香,遞給蒼黎三支,道:
“拜一拜。”
絮如雪借桌上的長明燈點燃了檀香,跪在坐墊上,對着桌上牌位躬身拜了三拜,起身後,將手中的香插進香爐中。
蒼黎就學着她做。
不過她剛要拜,手中的三支香就斷了。
蒼黎:“……”
……不是?這?
天劍閣的列祖列宗顯靈了?
絮如雪無比淡定地又拿了三支香,點燃後遞給跪在坐墊上的蒼黎,說道:
“這香放得有些久了,斷了正常,別當回事。”
拜完後,她們繞過供桌靠着的、掛着掛畫的牆。
牆後是一片廣闊大殿,廣闊到陽光無法完全照亮,而且,它本就紗簾重重,所以看上去不怎麼明亮。
“這是議事廳,有很重要的事情時,長老們會在這裏開會。”
等出了議事廳,蒼黎又見到一處庭院。
“主閣一共七出七進,不過從這裏開始,就是尊上自己的地方了。”
絮如雪停下腳步,道,
“我不能再往裏走了,離離,你自己進去吧。”
蒼黎謝過絮如雪,邁開腳步往裏面走。
從這間院子開始,庭院裏就有栽花了,不過大多顏色淡雅,也沒什麼香味。
穿過最後最後一進院落,蒼黎纔在正屋裏見到葉溫明。
一進正屋,就能見到隔着小桌擺放的兩張椅子,葉溫明坐在東側那張上,手裏握着一卷書,這書是講鍛劍的。
葉溫明放下書卷,抬頭看着走進來的蒼黎,他抬手拿起小桌上的空茶盞,遞向蒼黎,道:
“廚房在西邊,竈臺上的陶罐裏有茶葉,去煮一杯茶給我。”
他並不是在使喚蒼黎。
在正經門派,拜師是要行奉茶禮的。葉溫明已經把這奉茶禮的章程簡化了許多,算不得麻煩。
蒼黎端着茶盞出了門,走進西邊的廚房裏。
廚房裏有松針、幹玉米棒、木柴、火摺子,能很輕鬆地點火。蒼黎從院子裏的水井裏打了水,倒進鍋裏,點火燒水。
她打開葉溫明說的陶罐。
“……”
蒼黎目瞪口呆。
水燒好後,蒼黎面無表情地端着茶盞,走進正屋裏,在葉溫明面前跪下,將茶盞遞給他。
葉溫明接過茶盞,打開蓋子,問:
“怎麼是白水?沒找到陶罐?”
蒼黎抬頭和他對視,死氣沉沉道:
“找到了。”
蒼黎跪坐在葉溫明面前,緊擰着眉,左臉寫着“你猜爲什麼是白水”,右臉寫着“這師門不進也罷”。
葉溫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