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袖子是無法阻攔仙人的離開的,葉明腳步一轉,身形一旋,連人帶袖子消失在了蒼黎眼前,只在地上留下兩個字——
“聚靈。”
蒼黎坐在蒲團上,面無表情地瞪着地上遒勁有力的筆跡。
傻子才聽他的!
一個天賦根骨極佳的仙人在妖魔鬼怪眼裏是想啃卻啃不動的老骨頭。
但一個天賦根骨極佳的凡人,或是剛開始修煉的人,在妖魔鬼怪眼裏就是香甜軟糯的香餑餑,任鬼拿捏的軟柿子。
葉明有一點沒說錯。
蒼黎的確擁有着天靈根,水屬性的。
她根骨佳,悟性也好。
藥王谷的谷主來合歡宗採洛花入藥時,經常會嘆氣,說蒼黎給火天靈根的合歡宗宗主當徒弟不合適,最適合當她師父的是劍尊葉溫明,那也是個水天靈根。
而且,葉溫明的徒弟葉永思實在配不上師父。
真可惜啊……蒼黎可惜,葉溫明也可惜,他們的天賦和才能都被浪費了。
蒼黎一邊回憶着過往,一邊伸出腳,將葉明在地上留的“聚靈”二字抹平。
聚靈能改變山中靈氣的流向,讓靈氣匯聚而來,妖魔鬼怪能看見靈氣的流動,他們一定會跟來探看情況,然後你爭我搶,本着不能浪費食物的美好品德,把蒼黎喫得連骨頭都不剩。
他爹的,葉明絕對是故意的——
用她把山裏的妖魔鬼怪們都引出來,屆時正好一網打盡!
這死無情道劍修把她當誘餌呢。
等她修爲恢復了,她就睡這個叫葉明的,拿走他寶貴的元陽,再把他煉成爐鼎,不分日夜地折辱他,直到他變成人幹,半死不活!
天邊露出了一絲魚肚白,這一夜已經快要過去了。
蒼黎沒有打坐聚靈,她喫了兩串紅漿果,肚子喫飽了,睏意也上來了,打了個哈欠,眼看着就快要睡着了。
葉明出現在她面前。
他沒有皺眉,也沒有要發怒的跡象,陰冷夜風中,彷彿孤懸於天的月亮的仙人的眼中,只有“不解”二字,他問:
“爲什麼不聚靈?”
蒼黎笑着問:“不繼續藏在暗處等了?”
片刻的沉默後,他說:“因爲沒有必要等了,你不會聚靈的。”
“‘爲什麼不聚靈?’”
蒼黎將葉明的問題重複一遍,連語氣都一模一樣,她歪頭打量着對方,說,
“你好像在疑惑,我爲什麼不聽你的。那麼,你展露出來了什麼?能讓我毫髮無傷地脫離危險的實力?能讓我心甘情願當你棋局中棋子的財力?”
“你可以以仙人的眼看穿我的一切,但我做不到同樣的事,我對你一無所知。你要我配合你做危險的事,那你就必須讓我瞭解一些事,從而取得我的信任。”
葉明問:“你需要瞭解什麼?”
蒼黎稍稍考慮,她並沒有直接去刺探對方的身份,只是問了和自己相關的問題:
“倘若我聚靈引鬼,你能讓我全身而退嗎?”
“可以。”
“我觀葉仙長身無錢財,可我需要一個有錢都不一定能求得來的機會。”
葉明耐心地問:“什麼?”
蒼黎像只大張嘴的獅子。
而葉明,他像個什麼都能給、擁有無盡財寶的國王。只要蒼黎敢要,他就敢給。
蒼黎說:“我需要藥王谷治療我的失憶之症,就算治不好,也要盡力而爲,而非輕易放棄。”
蒼黎緊緊盯着葉明。
她想要得到藥王谷的醫治其實有很多條路可以走,她問這個問題,其實是想要試探葉明在修界的地位。
葉明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好。”
蒼黎要求道:“你對天發誓。”
葉明拒絕了:“我不信天。”
蒼黎撓撓頭,又說:
“那……你對劍發誓?”
葉明不解:“爲什麼要對劍發誓?”
“因爲劍是劍修最重要的東西。”
蒼黎理所當然地說着,
“你姓葉,你是出身於天劍閣吧?”
葉明遲疑片刻纔回答:“我的確出身於天劍閣……但,劍對我而言,的確不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蒼黎懵了。
這個姓葉的剛剛說了什麼?
劍不是他最重要的東西?
蒼黎問:“你不是劍修?”
也許她弄錯了什麼,天劍閣也沒說只允許門中弟子學劍啊,畢竟還得有砍柴的燒火的做飯的……蒼黎的思緒很快就被打斷了。
“我是劍修。”
蒼黎看着肯定自己身份的人,心想:
是不是劍修不知道,但你肯定是個諧修,詼諧的諧。
蒼黎滿臉迷茫和疲倦,她攤開手,問:
“那麼,什麼是最重要的?正道興亡?”
“不是。”葉明否認了。
“天下蒼生?”
“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
葉明思索片刻,說道,
“不過這足以用來起誓了。”
他在認可了“天下蒼生”的價值的同時,似乎也在對蒼黎說“適可而止,不要再猜了”。
蒼黎也沒有繼續深耕下去的打算。不過她的一部分猜想已經被印證了。爲此,她還得繼續辛苦一下,藏好自己的身份,一旦在葉明這裏暴露,九死一生。
葉明向天下蒼生起誓後,便如同之前那樣隱去了自己的身形,等待時機。
蒼黎盤腿坐在蒲團上,閉上眼睛,吸納山中靈氣。
靈雲山上,靈氣流動,自四面八方聚來。葉明隱藏在不遠處,等着等着,他好像聽見了自這些匯聚而來的靈力中,聽見了潺潺的、清悅的水聲。
有不好的東西也一併來了。
枝稍間、洞穴間,一雙雙泛着紅光或是綠光的眼睛睜開,它們警惕着彼此,又默契地前行,靠近了坐在山水福地聚靈的蒼黎。
一隻又一隻慘白的、指甲尖銳的手伸向她——
渴望的、貪婪的、醜陋的——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淒厲,寒冷的陰氣刺得蒼黎渾身發冷,但她仍然坐得筆挺,紋絲不動,像沒有察覺到這些離她不到咫尺的陰森的鬼物。
就在黑夜的爪牙要觸碰到蒼黎的瞬間,一道劍光自天而降,轉眼之間折斷了所有的鬼手,又將他們的頭顱也一併摘下。
蒼黎睜開眼,只看見背對自己的葉明手中拎着顆不斷消散成黑煙的鬼首,那鬼首正在哇哇大哭,但哭聲很快就隨着煙一起散去了。
結束了?
好快。
怪不得非要她聚靈將鬼魂們引來殺,這效率比在山裏到處找鬼殺高多了。
葉明的聲音響起:
“別停,繼續聚靈。”
蒼黎問:“還沒殺完嗎?”
也對,一片山的妖魔鬼怪那麼多,哪能這麼快就殺光?
“殺完了。”
葉明走遠了些,纔回過頭來,說,
“此地靈氣豐裕,是一片難得一見的福地,適合修煉,你多練一會兒。”
蒼黎:“……”
怎麼還操心起她的修煉來了?
罷了,她確實該繼續聚靈。如果修爲無法恢復,她就只能從頭來過。到那時,聚靈到煉氣期,是她必須要重走的路。
天亮起來後,蒼黎和葉明回到楊展羽家喝了粥,並且將山鬼已經被剷除的好消息帶了回來。
楊獵戶一家非常高興,尤其是兩個孩子。
“以後就可以盡情在外面玩啦!玩到半夜也不回家!”
“玩到爹和娘來找也不回家!和爹爹孃親玩捉迷……嗚哇!不要擰我!”
楊展羽在收拾要帶下山去賣的物件時,嘴角也噙着笑意,還樂呵呵地問兩個娃娃要不要喫酥糖和奶糖。雲城的奶糖貴的哩!尋常人家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買給娃娃喫。
蒼黎和葉明跟着楊展羽下了山,從北城門進了雲城後,又走西城門出去。
楊展羽爲兩人指了路:
“仙長和姑娘沿着這條官道一直走,不要拐彎,路上搭一搭馬車什麼的,走上十天半個月,便能瞧見藥王谷的山腳了。”
蒼黎道了謝,與楊展羽揮手道別。
她面向官道,用胳膊肘捅了捅葉明,說:
“怎麼走?御劍嗎?”
葉明邁開步子,說:“用腳走。”
蒼黎問:“……你沒有劍嗎?”
葉明不搭腔。
行吧,估計是不願意讓她踩在他的劍上,愛劍如命的劍修嘛,理解。
蒼黎又問:“那你有別的飛行法器嗎?”
“有。”
葉明揹着手,語氣淡漠,
“但我想慢慢走,看看這一路上的山水風景。”
蒼黎:“……”
走了不到半日,蒼黎就餓了。
葉明對載着蘋果、迎面而來的馬車招了招手。
馬車停下,車伕問:
“要搭車?車裏沒……”
葉明伸出手,道:“給個蘋果。”
車伕說:“一個蘋果一文錢,你們要幾個?”
葉明:“……”
蒼黎:“…………”
之後的半刻鐘裏,車伕怒罵兩個窮鬼沒錢還攔車,乞討都沒個乞討的態度。罵完後,車伕一甩鞭子,架着馬車,朝着雲城的方向揚塵而去。
蒼黎絕望道:“怎麼辦啊?”
“喫丹藥。”葉明給出了一個好主意,“打坐納氣,輔以辟穀丹,用上一兩月時間,你就辟穀了。”
蒼黎問:“那你有辟穀丹嗎?”
葉明平淡地陳述事實:
“我沒有那麼基礎的丹藥。”
蒼黎已經懶得罵他了。
次日晌午,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蒼黎拉着葉明蹲在田埂上,把點燃的乾草往田鼠洞裏塞。
葉明問:“你一定要喫老鼠嗎?”
蒼黎用從葉明的乾坤袋裏扒出來的外衫罩住從另一個洞口跑出來的田鼠,她面無表情地跟葉明對視,說:
“那我們去偷果園裏的梨子。”
葉明手伸進袖子裏,不一會兒,他摸出個梨子,用袖子擦了擦,遞給蒼黎,道:
“我用法術摘的,小心點,別叫守梨園的人瞧見了。”
蒼黎抬頭去看梨園——
梨園離這裏很遠,所謂守梨園的人,在她的視野裏只有螞蟻大小。
能瞧見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