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遇該當迎候稟事人員,及各處差來資送緊急公文之人,前總領哨官須審實,差人報知,方許進見。”
“倘有異言異服可疑之人,送中軍研審發落,休要擅放擅問。”
“今宿食通江,各把總、哨官頭目,即於通衢或人家之外,相地放起火或若乾枝,即爲幾路,挨札在彼。”
“記真了麼?!"
“得令......”
崇禎七年六月末梢,隨着劉峻與搖黃不斷在保寧府內作亂,在張翼、楊應嶽的不斷請援下,他們所期盼的援兵終於到來。
當軍令與馬蹄聲不斷作響,通江縣外官道上邊出現了支延綿裏許,橫排七八人,各自身穿紅色戰襖,手握實心白蠟槍的隊伍。
他們的白蠟槍與普通明軍不同,普通明軍手中大多都是丈二長槍,而他們手中所持長槍約莫丈三,長槍以實心白蠟木製成,槍頭三棱透甲錐下帶着鐵環,槍尾裝着帶弧刃的鐵楔,看上去十分兇惡。
整支隊伍共千餘人,看似很多,但很容易便能分辨出隊伍中兵卒的區別。
只因手握白蠟長槍的兵卒只有隊伍中三成,餘下都是同穿戰襖,但卻拿着普通長槍的兵卒。
隨着他們不斷行軍,前方的通江縣近在咫尺,而通江縣外的集市也被整頓了一番。
此時作爲保寧衛指揮使的楊應嶽正帶着二百家丁和六百多軍戶在集市外維持秩序,但仍舊擋不住愛看熱鬧的商賈和平民百姓。
他們在沿街的商鋪、茶樓、酒肆裏探出頭來張望,在見到這支白杆軍中的“石柱”、“馬”等旗幟後,這才四下交流起來。
“這便是石柱的土兵?”
“聽聞如今的宣慰使喚小馬超,也喚趙子龍,莫不是他親自率軍前來?”
“好殺才,只可惜想差了,馬總鎮如今正在圍剿巴山的搖黃盜寇,怎會分身過來?”
“那這隊伍中怎有馬字的旌旗?”
“不知......”
“不知你還說甚?”
平民與商賈們爭吵着來將的身份,而早就得到消息的楊應嶽則是在石柱的隊伍駐蹕後策馬上前,拔高聲音對隊伍作揖道:“敢問哪位是馬乾戶?”
在他的詢問聲中,石柱隊伍的後方出現了數十名策馬而來的扎甲騎兵,並不緊不慢的朝着隊頭趕來。
儘管只有數十人,但馬匹跑動起來的聲勢卻並不差,比數百步卒衝鋒還要駭人。
楊應嶽起碼是上過遼東戰場並活着回鄉的老將,倒是沒有被這場面嚇到,而是站在原地繼續作揖等待。
隨着騎兵靠近,他們慢慢放慢馬速,隊伍中走出一身穿銀甲白袍的青年將軍,對着楊應嶽隔空作揖道:“某便是石柱千戶馬萬年。’
馬萬年十分年輕,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可楊應嶽卻不敢小看他,而是對馬萬年繼續道:
“馬千戶年輕有爲,我已在城外修築軍營,設下宴席,還請馬乾戶移步!”
“多謝楊指揮使!”馬萬年見楊應嶽識趣,也沒有繼續擺架子,而是作揖回禮後,隨即率軍與楊應嶽往軍營走去。
千餘人的隊伍就這樣離開了官道,沿着土道走向了通江縣西邊的臨時營寨。
隨着隊伍走入營寨,其中的等級高低顯而易見。
手持白杆大槍的戰兵不用做任何事情,直接進入帳篷便休息了起來。
相比較他們,那些手持普通長槍的兵卒則是承擔起了裝卸輜重,餵食牲口、清理帳篷等各類雜事。
楊應嶽看在眼裏,心道這些多半是普通營兵,只有手持白杆大槍的纔是石柱精銳的白桿兵。
這般想着,楊應嶽也翻身下馬,帶着軍中的千戶、百戶與馬萬年走入了營寨內臨時修建不久的木屋之中。
屋內寬敞,楊應嶽來到主位坐下,接着便見到馬萬年帶人坐在左首位,楊應嶽的部下則是坐在右首位。
隨着衆人落座,立馬便有家丁爲他們斟茶,而楊應嶽也在馬萬年喝了第一口茶後開口道:“張府尊已令通江縣衙徵募二百民壯與近千鄉兵供馬將軍麾下兵馬驅使。”
“此外......”楊應嶽目光看向門口的家丁,那家丁心領神會,立馬便帶人將門口那二尺長的匣子抱了進來,並當衆打開後放在馬萬年面前的桌上。
“這是府衙爲表示而調撥的五百兩雜銀,此外營內糧倉另有八百石糧食。”
“若是馬乾戶覺得不夠,本使可與張府尊商量,繼續增添錢糧......”
五百兩銀子擺在面前,馬萬年卻眼睛也不眨,畢竟他這次帶來了千餘兵馬,這點銀子發下去並不算多。
通江縣衙的八百石糧食雖然不少,但對於千餘營兵和近千鄉兵來說,不過就是一個多月的口糧罷了。
“楊指揮使還是先說說這搖黃盜寇的事罷。”
馬萬年雖然年輕,但架子卻不小,直接以平級身份和楊應嶽交流。
若換了洪武、永樂年間,他這般定會被楊應嶽教訓,但如今是衛所敗壞的崇禎年間。
楊應嶽名義上管着五千六百軍戶,實際上真打起來只有他那二百多家丁可用。
想到此處,他不免有些後悔沒有繼續借調王彬等百餘家丁,但同時又不得不陪笑解釋道:
“此次向馬總鎮請兵,皆是爲了圍剿盤踞巴山的搖黃盜寇。”
“這搖黃盜寇頗有手段,善於收找人心。”
“此前從臨洮衛南逃而來的劉峻等亂兵,眼下皆歸投入了搖黃麾下,爲搖黃入寇我保寧府,時常在南江、巴州、通江等州縣作亂。”
“如今我軍已探明他們藏匿之處,我雖有兵八百充當探哨,但始終比不得馬千戶麾下將士精銳,屆時還得依靠馬千戶神勇,才能將此亂兵盡數圍剿。”
“好說!”馬萬年聽說楊應嶽也帶來了兵,並且願意作爲大軍探哨後,他的臉色頓時便好了不少。
白桿兵精銳悍勇、名聲在外,但架不住朝廷屢次調遣。
從萬曆二十七年到如今崇禎八年,秦良玉所率白桿兵先後參與了播州之役、遼瀋之役、奢安之役、己巳之役……………
其兄秦邦屏、秦邦翰、其弟秦民屏、其侄秦拱明等先後馬革裹屍,白桿兵更是死傷慘重。
石柱、酉陽本就人口不多,四十年時間裏,幾乎陣列近萬青壯,使得二縣頹靡多年。
如今好不容易重新編練得出三千白桿兵,雖然數量與曾經相當,但素質卻比不過早年那支。
正因如此,秦良玉也不得不徵召其它土司的土兵來充當普通營兵,以此增加石柱、酉陽兵馬,也保證了白桿兵不會再遭受重創。
馬萬年來時,他父親馬祥麟便吩咐過他,營中五百白桿兵只能在緊要時調用,平常還是用那一千土兵。
畢竟土兵陣了,只要給足撫卹,還是很容易招募的,但白桿兵就不行了。
有着馬祥麟的提醒,馬萬年也長了心眼,所以在楊應嶽開口後,他纔會那麼爽快答應。
畢竟探哨極容易出現死傷,楊應嶽自願領取探哨的差事,倒是免了馬萬年的麻煩。
這般想着,馬萬年便開口說道:“我父、叔三日前已率部從開縣向北討入巴山,不日便能將搖黃盜寇逼入巴山深處。”
“屆時我們由西向東討入巴山深處,而勳陽盧撫治則堅守東部的勳陽,三者配合下,必然能將搖黃盜寇全殲於巴山之中!”
“如此甚好!”楊應嶽聽後喜上眉梢,連忙示意家丁擺上酒菜。
家丁見狀急忙催促,不多時便將酒肉擺滿桌面。
楊應嶽見狀,也不由得旁敲側擊道:“聽聞馬總鎮率三千白桿兵北上,可今日所見,千戶麾下便不下千五百人,不知馬總鎮兵馬幾何?”
見他詢問,馬萬年也沒有藏私,畢竟他們麾下兵馬多少,早就飛報京城,邸報不日便將公佈,所以他便坦然道:
“家父確實只率領三千白桿兵北上,但除白桿兵外,還另有六千諸土司及夔州官兵。”
“得陳部院軍碟,眼下這六千兵馬皆由家父統帥,計九千之數。”
楊應嶽聞言,臉上喜色更甚:“若是如此,何愁搖黃盜寇不滅?我敬馬千戶一杯!”
他舉杯便朝馬萬年示意,接着一飲而盡。
馬萬年見狀倒也不怵,舉杯飲盡,接着才道:“不日便將出兵搜山,還是少飲爲妙。’
“對對對......”楊應嶽笑着撫須,接着便示意道:“川北野味甚是鮮美,馬千戶可多嚐嚐。
"
“楊指揮使亦是如此。”馬萬年與楊應嶽客套着,接着二人便在客套中熱熱鬧鬧的喫了起來。
只是相比較他們的熱鬧,此刻更熱鬧的無疑是米倉山內的漢軍。
“壘牢固些,休要教它垮塌了!”
"......”
相同時間裏,在楊應嶽和馬萬年推杯換盞時,保寧府陰沉了大半個月的天色漸漸放晴。
趁此機會,知曉日後四川會有旱情的劉峻便招呼着漢營的將士們,將漢營寨東邊水庫的堰堤加固了一遍。
除此之外,他還招呼着王懷善前去燕子裏,指揮燕子裏的青壯將曾經荒廢的溝渠堰堤盡數重修。
爲了保障這些水利設施足夠堅固,即便這年頭糧食金貴,但劉峻還是拿出了數百石糧食來混合製作三合土,將原本就十分寬闊的堰堤給壘高壘厚了許多。
這種情況下,當湯必成火急火燎的從營寨快步趕來時,劉峻立馬便意識到發生了大事,不由回頭看向他,擦了把汗。
“將軍,石柱官兵北上,如今聚兵數千在通江縣,由西向東對巴山開始搜起了山。”
湯必成的聲音傳開,這讓工地上的衆人都沒了心思,紛紛朝着劉峻這邊投來目光。
劉峻心裏發緊,但面上還是佯裝鎮定,爽朗笑道:“他們以爲我們在巴山,那便教他們搜。
“有搖黃在巴山,官軍和他們最少爭鬥好些日子才能知曉我們位於何處。
“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羽翼已豐,卻不怕他這三五千官兵了!”
劉峻那充滿自信的笑容和語氣,頓時感染了四周的漢營將士,他們紛紛咧嘴笑了起來,而湯必成也放鬆了不少。
“你等先幹着活,今日把這堰堤加固好,日後便不愁沒水澆灌耕地了,我與湯中軍回營內議事。”
“得令!!”
四周的數百漢營弟兄拔高聲音回應,劉峻笑着將腰間的衣裳解下,披在身上便與湯必成往寨中走去。
隨着他們走遠,確定工地上的弟兄們聽不到消息後,劉峻這纔開口道:“教通江縣的弟兄醒目些,盯緊了官軍的動向。”
“已提醒過了。”湯必成回應着,同時對劉峻請示道:
“燕子裏的耕地經過燒荒,如今都已復耕了,那地肥沃得緊,來年夏收的收成差不了。”
“北邊爲我們在礦場幹活的幾個村寨見到燕子裏的情況後,都想着返回村裏種地,只是懼怕衙門派衙役襲擾,故此請求我等庇護,您看………………
“慢慢來,休要操之過急。”劉峻不緊不慢的回應着,腦中思緒飛轉,同時吩咐道:
“等明年燕子裏復耕了,北邊漢中府的官軍調走了,再安排各村寨返回村裏復耕。
“若有人不滿,大可教他自己回去,但衙役要是尋上來,須不是要處,休要怪我等不幫襯。”
漢營寨披着燕子裏護衛的皮,短時間內劉峻不怕這層皮曝光,自然不擔心有人威脅他。
“得令。”湯必成點頭應下,劉峻見狀則繼續催促道:
“那麼多個村寨,村裏的鐵匠和木工肯定不在少數,一個辦法將他們都弄來寨中,如今制甲的速度還是太慢了。'
二人交流着返回漢營寨中,站在寨前的校場上,可以清楚的將東西兩邊平原、丘陵上的耕地盡收眼底。
燕子寨方向二百多口人耕種着這一千五百多畝耕地,這是漢營寨的壓艙石,保障了寨中弟兄即便遇到絕境,也能有一份墊肚子的口糧,不能荒廢。
面對這些耕地,劉峻繼續沉聲道:“北邊的礦場情況如何?”
見他詢問,必成不假思索的回應道:“礦場那邊,如今每日都有數百人在勞作,大部分都在挖鐵礦和煤礦,少量在開採青石,賬上每日度支八九石糧食。”
“照眼下的情況,我們搶來的糧食還夠維持十個月,倒不必着急出山。”
“通江那邊,在下準備安排些鄉親過去充當暗哨。”
“如此一來,不管那邊的官軍有變動,我們都能立馬知道。”
“只是這麼做後,暗哨的度支還要增添些,在下不敢擅作主張。”
湯必成試探性詢問,劉峻言則是不在意道:“這事情照你的意思來辦,我只要足夠準確的消息便行。”
“得令。”湯必成鬆了口氣,儘管已經有了準備,但親耳聽到劉峻如此大度,他還是感覺到些許感動。
他成爲秀纔多年,也幫過不少人做事,但那些人不是剛愎自用,便是小氣吝嗇,唯有劉峻氣量恢宏,舉止大度。
單憑這點來說,選劉峻爲頭領並跟着劉峻南下,這絕對是他做過最對的選擇。
“弟兄們識字的事得提上日程,休要馬虎懈怠,最好尋些山外讀過書的人來幫襯。”
"......"
在湯必成沉思的同時,劉峻不忘提醒起他,見他回應,劉峻便走回了營寨之中。
湯必成倒是沒有跟上,而是去議事堂左邊的書院裏找到了正在辦事的憲。
鄧憲在算北邊礦區的帳,見到湯必成來到,隨即便起身爲他倒了杯茶,探出身子道:“如何?”
“將軍沒太多變化,還是和之前態度一般。”
湯必成回應着,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後才繼續說道:“既然將軍都不擔心,那你我也就不用杞人憂天了。”
鄧憲聽後,忍不住起身來回渡步,走了幾個來回才俯下身子詢問道:“您覺得,這劉將軍真能帶着我等被朝廷招安?”
“若是他都不能,你我就更不能了。”湯必成這次的回答倒是很痛快。
見他這麼相信劉峻,鄧憲臉色微變,走到門口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人後才折返回來道:
“當初我等做的那件事,雖說沒影響到營中弟兄,但若是日後被人抖落出來,恐怕………………”
“誰有憑據?”湯必成知道鄧憲說的是他們開始給臨洮衛官堡通風報信的事情,但問題是他們現在不在臨洮,而是在保寧。
知情的人就那麼兩三個,只要他們不說,劉峻難不成還能派人去臨洮瞭解?
更何況劉峻當時突然變道,心裏未嘗沒有猜想過,既然他直至如今都沒說,那就沒有任何問題。
“......”鄧憲還是有些躊躇,不過面對他的躊躇,湯必成卻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
“退一萬步說,即便真個東窗事發,我等也能將這件事推到旁人身上。”
“誰?”鄧完不解,可湯必成卻忍不住輕笑,接着低聲道:“張燾......”
鄧憲聞言愣了下,接着忍不住輕笑:“他倒是死得是時候,如此我便不擔心了。”
“嗯。”湯必成頷首,但過後卻吩咐道:“增派通江那邊的人手,人手不足就收買各處馬驛的夥計,總歸要教官軍動向盡收眼底,如此才能更好安排差事。”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