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
麗都島。
上午十點。
陽光很好。
好到白時溫覺得自己像一塊正在被煎的五花肉。
他躺在沙灘椅上,墨鏡壓着鼻樑,浴巾鋪在身下,旁邊的小矮桌上放着半杯已經融化了冰塊的檸檬水和一瓶防曬霜。
前方大概十五米的地方就是亞得里亞海的淺水區。
白恩雅正蹲在沙灘上,用一把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塑料鏟子挖坑。
挖了半天,大概是要堆個沙堡。
堆到一半塌了。
她“啊”了一聲,又重新挖。
崔真理站在她旁邊,腳踩在淺水裏,浪花每隔幾秒漫過她的腳踝,她就往後退一小步,浪退了又跟上去。
像在跟海浪玩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規則的遊戲。
白時溫躺在沙灘椅上,墨鏡後面的眼睛眯着,看着前方這幅畫面。
不想動。
什麼都不想幹。
這大概是他重生以來最無所事事的一個上午。
……
《綠頭蒼蠅》的放映排在九月二日。
威尼斯電影節的放映排片不是隨機的,也不是按照報名先後順序排的。
每一部電影被分配到哪一天放映,本身就是組委會對這部電影態度的一種信號。
最好的檔期是電影節開幕後的第三到第五天。
這個時段排的全是組委會最看好的種子選手。
衝奧熱門、拿過金獅的本土嫡系導演新作、選片委員會內部投票排名前三的影片。
排在這裏的電影,等於組委會在對全世界的媒體和發行商說“看這幾部就對了”。
中等檔期是第六到第八天。
這個區間裏排的大多是亞洲電影、獨立製作、紀錄片,或者組委會覺得“不錯但缺乏商業爆點”的文藝片。
質量有保證,但不是嫡系。
最差的則是開幕第二天和閉幕前一兩天。
開幕第二天大家還在倒時差消化開幕片的衝擊,討論紅毯的爭相鬥豔。
閉幕前幾天,該走的記者已經走了,該發的影評已經發了,排在這裏的電影約等於“湊個數”。
《綠頭蒼蠅》被排在中等檔期的第一天。
一部來自韓國的獨立電影,導演沒拿過任何A類電影節的獎,男女主角都是首次出演大銀幕。
能進主競賽單元已經超出了大多數人的預期,排在中等檔期第一天,是組委會給出的“我們認可你,但你得自己證明自己”的位置。
離今天還有五天。
五天對白正勳來說,是最後的技術確認和焦慮發酵期。
字幕校對、音頻混錄的最終確認、放映廳的聲場適配測試,每一項都需要他本人盯着。
對演員來說。
五天就是純粹的假期。
白時溫往沙灘椅裏又陷了兩釐米。
藍得那麼幹淨,一朵雲都沒有。
他正準備閉眼眯一會兒。
旁邊小圓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白時溫從矮桌上摸起手機,舉到墨鏡前面看了一眼。
KakaoTalk。
孫南源。
「白老闆,你看國內的新聞了嗎?」
下面跟了三個鏈接。
Naver娛樂版頭條。
Daum實時熱搜。
Twitter韓國趨勢。
白時溫點了第一個鏈接。
頁面加載出來。
標題很長,但關鍵詞極其醒目:
「威尼斯」「白時溫」「崔雪莉」「紅毯」「牽手」。
配圖是一張高清大圖。
麗都島碼頭。
落日的暖金色光線從畫面左側斜着打過來。
白時溫站在碼頭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崔真理正從水上出租艇的船頭跨上碼頭,左手提着深藍色Dior禮裙的裙襬,右手搭在白時溫的手心裏。
背景是威尼斯瀉湖的水面和遠處主島的鐘樓剪影,全部浸在一片融化的金色裏。
拍這張照片的攝影師選的角度極好,剛好把兩個人的全身和身後的威尼斯全部收進了畫面,構圖接近黃金分割。
白時溫看了三秒。
點了點頭。
不錯。
然後往下翻評論區。
評論數已經過了五位數。
他沒細看,退出來,切回KakaoTalk。
回了一條。
「過幾天有消息,第一時間跟你說。」
手機擱回小桌上。
重新靠回沙灘椅裏。
墨鏡底下,目光越過沙灘,落在十五米外的淺水區。
白恩雅的沙堡終於堆起來了,歪歪扭扭的。
崔真理蹲在旁邊幫她修城牆,修了兩下,一個浪打過來,城牆塌了一角。
白恩雅慘叫。
崔真理笑得往後仰。
……
八月二十九日。
白時溫沒有陪白恩雅和崔真理去逛威尼斯主島的聖馬可廣場。
而是獨自坐船去了麗都島上的電影宮。
威尼斯電影節的放映廳在電影節期間從早上九點排到晚上十一點,主競賽單元的影片穿插在各個時段裏,持電影節證件的人可以排隊進場。
白時溫手裏有一張主創證。
通行無阻。
他先去看了約書亞·奧本海默導演討論印尼大屠殺的《沉默之像》。
看完出來,坐在電影宮門口的臺階上想了十分鐘。
十點又進去看了法國電影嫡系導演夏維爾·畢沃斯的《榮耀的代價》。
再出來的時候,表情比剛纔沉了一截。
八月三十日。
又看了《99個家》和《黑魂》。
走出放映廳的時候,白時溫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
開始研究評審團。
不是臨時起意。
是從看完第一部片子之後就在想這件事了。
電影節的競賽單元不是高考,沒有標準答案和統一的評分標準。
二十部電影擺在評審團面前,最後給誰發獎,取決於那幾個人的審美偏好、專業判斷和現場博弈。
想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先得瞭解裁判。
主席:亞歷山大·德斯普拉。
他是三大電影節評審團主席歷史上極其罕見的“非影像創作者”出身。
本行是電影配樂。
代表作包括《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本傑明·巴頓奇事》《國王的演講》《布達佩斯大飯店》。
一個配樂大師坐在主席的位置上,意味着他會用音樂人的耳朵審視每一部電影。
節奏、音畫關係、聲音設計、沉默的時機。
而《綠頭蒼蠅》整部電影的聲音層主要由環境音、對白、沉默和西八構成。
如果德斯普拉認爲這是導演刻意爲之的聲音設計策略,加分。
如果他認爲這只是一部兩億韓元低成本獨立電影的無奈之舉,扣分。
白時溫想不出白正勳有什麼辦法向他證明是前者。
桑迪·鮑威爾。
英國人,服裝設計師,三次奧斯卡最佳服裝設計。
在好萊塢和歐洲藝術電影圈裏,她是“視覺審判長”級別的存在。
她看電影的時候不會只看錶演和劇情,她會看每個角色身上穿的衣服是否服務於人物的內在邏輯,會看布料的質感在不同光線下的反應,會看一件戲服的做舊痕跡是精心設計的還是敷衍了事的。
而《綠頭蒼蠅》的男主角尚勳和女主角延喜的全部行頭,加起來不超過五萬韓元。
讓桑迪·鮑威爾審視這套戲服,等於讓米其林三星主廚品鑑一碗韓國泡麪。
當然,泡麪如果煮得好也是一種美學主張。
但前提是評委願意承認泡麪是料理。
繼續。
蒂姆·羅斯。
英國演員。
昆汀·塔倫蒂諾的《落水狗》,朱塞佩·託納託雷的《海上鋼琴師》。
不需要更多介紹,這個人本身就是“用最微小的面部肌肉運動傳遞最複雜情感”的教科書。
他看錶演的標準,大概是這九個評審裏最高的。
這是白時溫唯一能看到一線光的地方。
其餘的評委。
德國導演菲利普·格羅寧、奧地利導演傑茜卡·豪絲娜、巴勒斯坦導演伊利亞·蘇雷曼……全是在各自領域裏執迷於獨特影像美學的歐洲老派文青。
不樂觀。
非常不樂觀。
但白時溫也沒有給自己施加什麼多餘的焦慮。
一部兩億韓元的小成本電影能殺進威尼斯主競賽單元,這本身就已經是在狂賺了。
拿獎那是祖墳冒青煙。
拿不到也是帶着鍍了一層厚金的海歸光環衣錦還鄉。
沒什麼可虧的。
……
九月二日。
威尼斯。
早上七點半。
白時溫坐在酒店套房的化妝椅上,樸志勳站在他身後,左手固定頭頂,右手用一把極細的鋼梳把長出來的短髮往後梳出紋路。
今天的造型分兩套。
白天的photo call和媒體發佈會穿品牌方的衣服,Valentino的一套深海軍藍西裝,內搭白色襯衫,不繫領帶,領口解開兩顆釦子。
晚上首映紅毯穿金栽經定製的那套。
樸志勳把定型噴霧噴了兩下,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效果,點了下頭。
“好了。”
白時溫坐在化妝臺前,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
今天《綠頭蒼蠅》晚上七點全球首映。
但在那之前,這部電影已經被別人先看過了。
上午九點。
達爾塞納廳。
威尼斯電影節的媒體場放映。
容量比主廳Sala Grande小一半,但裏面坐着的人,殺傷力比Sala Grande大十倍。
全球各大電影媒體的首席影評人。
場刊打分員。
國際版權買家。
這些人會在電影放完之後的十五分鐘內,在推特上發出第一條評論。
而這些評論,會在主創團隊還沒走上紅毯之前,就已經傳遍整個電影節。
白時溫知道這個流程。
前幾天他在研究評審團的時候,順便把威尼斯電影節的媒體運作機制也翻了一遍。
所以他現在坐在化妝臺前,腦子裏在反覆盤算一個問題:
那些影評人,此刻正在達爾塞納廳的黑暗裏,看着銀幕上的尚勳。
看着尚勳從噩夢中驚醒。
看着尚勳暴打父親。
看着尚勳在催債的路上把拳頭砸在一個又一個人的臉上。
看着尚勳在最後保護那個女高中生時,眼睛裏流出的東西。
他們會怎麼想?
不知道。
……
中午十二點半。
賭場宮。
photo call的場地搭在露臺上。
一塊印着威尼斯電影節金獅logo和贊助商標誌的巨大背板立在露臺中央,背板前面的地面上貼着幾個標記站位的X形膠帶,背板對面是一個半圓形的攝影區,幾百臺相機在三排階梯式的平臺上排得密密麻麻。
白正勳先上去。
站在背板前面,雙手交疊在身前,面對鏡頭的姿態從容而鬆弛。
Finecut的李承哲站在攝影區的最右側,手裏的手機時不時響一下。
白時溫和崔真理從賭場宮的側門走出來。
崔真理今天白天的造型是一條裸粉色的Gucci及膝裙。
簡潔的A字剪裁,腰線收得很利落,配一雙同色系的尖頭高跟鞋。頭髮是側分的半披髮,左側用一枚珍珠耳釘替代了昨晚的鑽石髮夾。
妝容比開幕式那天淡了一點。
發佈會的媒體燈光跟紅毯不一樣。
紅毯是閃光燈的爆炸式轟炸,需要濃一點才扛得住;發佈會是持續性的柔光燈板,妝太濃反而會顯得假。
SM的造型團隊在這方面確實專業。
兩人走到背板前站定。
白正勳在中間,白時溫在左,崔真理在右。
快門聲又砸了過來。
大概拍了十五分鐘。
攝影結束,三人從背板前撤下來,沿着賭場宮的走廊往發佈會廳的方向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
李承哲舉着手機從後面追了上來。
“白導!”
三個人同時回頭。
李承哲的臉上有一種白時溫在他身上從未見過的表情。
這個在國際電影節跑了十幾年、什麼場面都見過的項目總監,此刻眼角的紋路因爲笑容被擠得很深。
他走到三人面前,沒有廢話,直接把手機遞了過來。
“你們看看。”
白正勳接過手機。
白時溫和崔真理一左一右湊了過去。
第一條。
《好萊塢報道者》官網頭條快評。
發佈時間:三十分鐘前。
“一部讓威尼斯窒息的韓國鉅作。導演白正勳用開場的蒙太奇,完成了近十年來最殘忍的家庭暴力溯源。而男主角白時溫貢獻了今年主競賽單元最令人戰慄的表演。他像一頭在血泊中絕望撕咬的野獸。他的每一次揮拳,都精準地砸在了父權社會的腐爛根莖上。”
白正勳的手指往下劃了一下。
第二條。
《綜藝》。
首席影評人Guy Lodge的個人推特。
“忘了那些好萊塢的精緻制服吧。韓國人再次向世界展示了什麼叫痛感電影。前半段的催債戲份極度寫實且充滿動能,男主的暴力不是宣泄,而是絕望的哀嚎。今年威尼斯的影帝爭奪戰,這個亞洲年輕人強行踹開了大門。”
白正勳繼續劃。
第三條。
歐洲獨立影評人,David Ehrlich,IndieWire專欄作者。
“看完《綠頭蒼蠅》。我甚至不想喫午飯。胃裏全是生理性的戰慄。白時溫在片子裏像個不可救藥的人渣,但他最後保護那個女高中生時的眼神,讓我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在放映廳裏流淚。絕對的金獅獎熱門。”
其餘的就是些極度誇張讚美的短評。
白時溫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
媒體的反應比他前幾天在酒店房間裏獨自做出的悲觀預測要好得太多了。
他以爲那些看慣了大師級調度的歐洲老派文青,會鄙夷這部電影粗糙的工業屬性。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那些天天喫着精美法餐、喝着幹馬丁尼的知識分子。
偶爾被一碗混着血水和爛泥的韓國底層暴力拉麪直接潑在臉上時,那種從神經末梢炸開的痛感和生猛,反而成了他們最渴望的刺激。
粗糙沒有成爲扣分項。
反而被他們自行腦補成了最極致的寫實美學。
“好像……比我想的要好一些。”
白正勳聽了這句話,笑出了聲。
“一些?”
他伸手在侄子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走,發佈會。”
……
發佈會廳在賭場宮的二層。
一張長桌擺在臺上,桌上立着三個名牌,三支話筒,三瓶礦泉水。
臺下坐着大約兩百名記者。
長槍短炮從前三排一直密到第五排,後面的記者舉着錄音筆和手機,再後面是各國的電影記者和文化版特派員。
白正勳坐中間。
白時溫坐左邊。
崔真理坐右邊。
燈光亮起來的那一刻,臺下的快門聲先響了一輪。
然後安靜了。
主持人用英語和意大利語分別介紹了三位主創。
提問環節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