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漢江邊。
劇組的燈光師在防波堤後面架起了一盞巨大的鏑燈,打出一道冷白色的逆光,模擬着慘淡的月色。
攝影師把機器架在了低機位。
“真理,哭戲沒問題嗎?”
白正勳手裏拿着對講機,最後確認了一遍。
崔真理看着白正勳,點了點頭。
白正勳看了一眼站在幾米外、正低頭看着江面醞釀情緒的白時溫,沒去打擾。
又過了兩分鐘,現場佈置完畢。
白正勳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
“各單位準備。”
場記舉起打板。
“Action!”
……
江水是黑的,對岸的霓虹燈在水面上晃出一道道破碎的光斑。
延喜赤腳蹲在江邊的臺階上,雙手抱着膝蓋,把臉埋進去,單薄的肩膀在江風中微微發抖。
過了幾秒。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深夜空曠的江邊聽得很清楚。
延喜沒回頭。
腳步聲停在她身後兩三米的位置。
緊接着是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聲音,一簇微弱的火苗亮了一下,又滅了。
劣質菸草燃燒的味道順着風飄了過來。
延喜抬起頭,偏過臉。
尚勳站在她身後,嘴裏叼着煙,雙手插在褲兜裏,肩膀塌着,背微微弓着。
他沒看她,眼睛盯着黑沉沉的江面,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又永遠夠不到的東西。
兩個人都沒說話。
江風吹過來,帶着一點水草的腥味。
很久之後,尚勳拿下嘴裏的煙,吐出一口白霧:
“要不要喝點酒?”
延喜把下巴重新擱在膝蓋上:
“未成年不能飲酒。”
“你少喝了?”
延喜沒接話。
因爲他說的是對的。
跟尚勳混了這段時間,她學會了很多以前不會的東西。
學會了罵髒話,學會了喝酒,學會了反抗——雖然反抗的結果是被父親拿刀追殺,但至少她敢反抗。
這些都是尚勳教的。
不是刻意教,是她看着他,自然就學會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尚勳吸了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轉身往回走。
片刻後,他拎着一個白色塑料袋走了回來,挨着延喜坐下,從裏面掏出一罐冰鎮啤酒,單手拉開拉環,遞了過去。
兩人默默喝着酒。
除了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只有易拉罐偶爾碰撞的輕響。
直到第三罐啤酒見底,尚勳把空罐子隨手一捏,扔在腳邊。
然後身子一歪,直接躺在了延喜的腿上。
“呀!”延喜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想要推開他。
“借我躺會。”
尚勳的聲音很悶,帶着濃濃的鼻音。
延喜的手僵在半空。
沒過兩秒,她聽見了一陣極其壓抑的啜泣聲。
低下頭。
看見那個平時滿嘴西八、靠着拳頭收高利貸的男人,此刻正用手背擋着眼睛,低聲哭泣。
兩秒後。
延喜的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掉下來,一滴,兩滴,砸在尚勳的肩膀上。
她沒有推開他,而是彎下腰,雙手緊緊抱住尚勳的頭,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
他身上有煙味,有酒味,有一整個夏天都沒洗乾淨的汗味。
但她不覺得臭。
就這樣,兩個被世界拋棄的爛人,在這個沒有人會在乎的深夜江邊,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江風吹過來,把哭聲吹散了一點。
對岸的燈光還在水面上晃。
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
“Cut!好!非常完美!”
白正勳拿着對講機,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破音。
那盞巨大的鏑燈被關掉,江邊重新陷入了昏暗。
劇組人員開始收拾器材,搬動箱子的聲音和交談聲打破了剛纔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但臺階上的兩個人沒動。
白時溫依舊躺在崔真理的腿上,崔真理也依然保持着彎腰抱住他頭的姿勢。
直到聽見不遠處場務喊着“收工發夜宵了”,崔真理纔像是突然從水底浮上來一樣,猛地吸了一口氣。
她淚眼婆娑地抬起頭,鬆開手,有些侷促地往後挪了挪。
“對不起……”
“沒事。”
白時溫坐起來,抬起手背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把那些真假參半的眼淚和鼻涕擦掉。
江風吹過,把兩人身上最後一點角色的餘溫吹散。
安靜了幾秒。
白時溫轉頭看着她:“哭得挺好。”
崔真理也轉頭看他。
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你也是。”
氣氛正有些微妙,白正勳拎着兩個塑料袋走了過來,一人遞了一份便利店的便當。
“辛苦了,趕緊喫點東西墊墊肚子。”
崔真理捧着溫熱的便當盒,鞠躬:
“謝謝導演。”
剛直起身,手裏的便當就沒了。
白時溫抽走的。
“剛纔消耗有點大,一份不夠喫。”
他把兩份便當疊在一起。
“就當請我喫了,咱們之間的賬一筆勾銷。”
崔真理僵在原地。
賬?
他們之間有什麼賬?
等她回過神來。
白時溫已經拎着兩份便當,溜達到防波堤下面一個背風的角落,蹲在地上拆包裝盒了。
崔真理想了想,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用身體幫他擋住從江面上吹過來的夜風。
“你不走,在這杵着幹嘛?”
白時溫咬着一塊炸豬排,含糊不清地看了她一眼。
“回去也睡不着。”崔真理撒了個謊。
“哦。”
白時溫沒再搭理她,低着頭,繼續埋頭乾飯。
便利店的便當不算好喫,米飯有點硬,菜也涼了,但並不影響他的進食速度。
崔真理站在那裏,看着他喫。
她本來想問“你爲什麼這麼喜歡喫“,但話到嘴邊,覺得這個問題不太合適——太私人了,而且可能會觸碰到什麼她不該問的東西。
於是臨時改了口:
“你出戲的情緒……爲什麼這麼快?”
她不理解。
剛纔哭得那麼撕心裂肺,怎麼一轉頭就能蹲在這裏沒心沒肺地喫豬排?
白時溫嘴裏塞着飯,含糊地回:
“首先,我在現實生活裏,沒有真正意義上過不去的難過事。”
他指了指手裏的飯盒:
“其次,我看見了便當。”
崔真理:“……”
這算什麼答案?
但仔細一想,好像又挺有道理。
一個看見喫的就能高興起來的人,確實不容易陷在情緒裏出不來。
白時溫喫得很快。
不到十分鐘,兩份便利店盒飯全空了。
他站起來,把空盒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
“你還不走?”
崔真理回過神:
“啊?啊……走。”
兩人往停車場走。
崔真理的保姆車停在一盞路燈下面,白色的車身上落了幾隻飛蛾。
“明天見。”崔真理拉開車門。
“明天見。”
車門正要關上的時候,白時溫喊了一聲:
“喂。”
崔真理動作一頓,又把門拉開,探出頭看着他。
“跟你說個祕密。”
白時溫雙手插在褲兜裏,站在路燈下,看着那雙還有些紅腫的眼睛。
崔真理微微前傾身子,等着他的下文。
“活着,挺爽的。”
崔真理愣住了,在原地等了幾秒,沒等到下一句。
“……就這?”
白時溫點頭。
“就這。”
崔真理看着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表情很認真。
“莫名其妙。”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把車門拉上。
白時溫站在路燈底下,看着那輛車啓動,倒車,拐出停車場,消失在夜色裏。
然後轉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
摸了摸肚子。
好像還能再喫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