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烤肉店出來的時候,白時溫與韓特沿着延南洞的小巷往回走。
夜風裏帶着烤肉店飄出來的炭火味,路邊的居酒屋亮着暖黃色的燈,有人在裏面劃拳,聲音隔着玻璃傳出來,悶悶的。
抵達工作室樓下的時候,正好。
單元門從裏面被推開了。
白恩雅先出來,崔真理跟在後面,口罩重新戴上了,帽子也拉好了,又變回了那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人。
白恩雅看見白時溫,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樣?”
白恩雅的表情有點微妙。
不是失望,也不是高興,是那種“我早就猜到了但還是有點不甘心”的樣子。
“爸說歐尼長得太漂亮了。”
白時溫沒接話。
他看了眼崔真理。
口罩上方,那雙眼睛正看着地面,沒什麼表情,但整個人的姿態是往內收的,肩膀微微拱着,像是在本能地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真理小姐。”
白恩雅抬頭看他。
崔真理也抬頭了。
白時溫沒看白恩雅,直接看向崔真理:
“你想演嗎?”
崔真理的眼睛動了一下。
“我……”
“想,或者不。”
白時溫不給她猶豫的空間。
這個問題只需要一個字的回答。
崔真理站在那裏,路燈的光從她頭頂打下來,在口罩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
“想。”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白時溫點了下頭。
“進去。”
白恩雅愣了一下,看了看崔真理,又看了看堂哥已經拉開單元門的背影,趕緊拉着崔真理跟上去。
韓特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還拎着的烤肉店打包袋,然後默默跟在最後面。
他今天的步數已經破兩萬了。
……
工作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白正勳正靠在椅子上抽菸。
面前的菸灰缸裏多了兩個菸頭,第三根夾在手指間,分鏡腳本翻到“02”那一頁,上面用鉛筆寫寫畫畫了一堆。
看得出來他剛纔一直在琢磨年代調整的事。
聽見門響,他抬頭。
以爲是白恩雅落了東西回來拿。
結果四個人魚貫而入,把他這間本來就不大的工作室擠得像個沙丁魚罐頭。
“時溫?”
白時溫走到辦公桌前,半坐在桌沿上,一條腿撐着地,另一條腿懸着晃了兩下。
“叔,我給您算筆賬。”
白正勳看了看侄子的表情。
得。
又來了。
“您說要回中央大海選素人。行。從幾百個表演系學生裏挑出一個長相合適的,初選、複選、面試、試戲,最快也要兩到三週。”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您的開機時間定在什麼時候?”
白正勳沒接話。
他夾着煙的手停在半空,菸灰積了一截,顫顫巍巍的。
“第二,錢。”
“您選了個素人,長相合適,但她沒演過戲。這意味着每場戲你都得從頭教。教站位,教走位,教怎麼在鏡頭前說話不像在背課文。叔,您拍的是膠片,不是數碼。膠片是按尺算錢的,一個素人一場戲NG二十條,您燒得起嗎?”
白正勳的菸灰終於掉了,無聲地散在分鏡腳本上。
“而她。”
白時溫朝崔真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童星出身,拍過電視劇、電影,有鏡頭感,基本功比學校裏那些只會念理論的雛兒紮實得多。時間省了,錢也省了。”
白正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幾秒。
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白時溫臉上。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我沒說她不好,而是說,她太漂亮了,放在那個環境裏不真實。”
延喜是一個生活在貧民窟、整天被父親和弟弟毒打的女高中生。
崔真理那張哪怕素顏也白得發光、精緻得像個瓷娃娃一樣的臉,放在那個破敗的背景裏,太違和了。
她看着就不像個窮人,更不像個會捱打的底層,怎麼讓觀衆信?
可白時溫等的就是這句話。
“叔,您反過來想。”
他從桌沿上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延喜如果長得普通,她捱打,觀衆會覺得,嗯,底層嘛,日子就是這樣的。同情歸同情,但衝擊力有限。”
“但延喜如果長得漂亮呢?”
“把美好的東西當着觀衆的面撕碎、踩在泥裏,觀衆會因爲她的美而心痛,會因爲她的慘而憤怒。”
“後者的情感衝擊力,絕對遠大於前者。”
白正勳的手指從交叉的狀態慢慢鬆開了。
作爲導演,他腦子裏瞬間順着白時溫的邏輯過了一遍畫面。
一個漂亮到讓人移不開眼的女高中生,嘴角流着血,穿着髒兮兮的校服,在昏暗的巷子裏麻木地流淚。
這畫面……簡直絕了!
但他還是有些遲疑。
理論是理論,真演起來,這丫頭能放下偶像包袱嗎?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崔真理身上。
崔真理站在門口,沒動,口罩還戴着,但那雙眼睛正安安靜靜地看着這邊。
屋裏沒人說話。
白恩雅攥着袖口,目光在父親和崔真理之間來回跳。
韓特靠在門框最外面,呼吸都放輕了。
白時溫見狀,轉身看向崔真理。
“把口罩摘了。”
崔真理伸手把口罩拉了下來。
“你剛纔被弟弟打了一頓,從家裏跑出來,蹲在巷子口。手裏攥着五千塊,你在想,要不要去便利店買一瓶燒酒。”
“開始。”
不給臺詞,不給準備時間。
崔真理站在原地沒動。
五秒後。
眼神變了。
不是演出來的那種變,是整個人從裏面被換掉了一層。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可光沒了。
肩膀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像扛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扛了很久,終於扛不住了,但也沒有真的放下,就是往下塌。
然後膝蓋彎曲,停了一下,像是猶豫,又像是沒力氣一步到位。
接着,身體纔跟着往下,最後整個人縮成一團,蹲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右手攥得很緊。
像手裏真的有什麼東西。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攥緊的拳頭。
過了幾秒。
手指鬆了。
一根一根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空空的。
她就那麼看着那隻空手。
然後把頭埋進膝蓋裏。
肩膀沒抖。
沒有聲音。
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縮在那裏,像一團被揉皺了又撫不平的紙。
十幾秒後。
崔真理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那一刻。
延喜走了,崔真理回來了。
她低着頭,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白正勳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恩雅以爲又要說“長得太漂亮了”,然後他開口了:
“真理小姐。”
崔真理看向他。
“有檔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