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靜玄聲音洪亮異常。
山上的崆峒弟子聞聲,皆是駭然變色,心道這靜玄師太好深厚的內力,竟能聲震全山。
實則靜內力強,也沒到這般誇張地步,全賴山勢迴音增幅罷了。
山門前,滅絕師太灰袍獵獵,負手而立,神情冷峻,一言不發。
顧驚鴻一襲青衣,腰佩長劍,靜立於師父身側,神色淡然。
不多時。
便見山上有一行人急速奔來,爲首者正是崆峒五老。
老大關能鬚髮半白,雖知滅絕來者不善,但畢竟是一派掌門,面子功夫還得做足。
他大步上前,爽朗大笑,拱手道:
“峨眉掌門駕臨,我崆峒山蓬蓽生輝,請上山一敘!”
雖然知曉滅絕師太此來不善,但也得禮數週全,否則難免被人挑刺。
再者,論江湖地位,若是崆峒祖師靈子在世,那自然是和峨眉掌門平起平坐,可如今崆峒派由這五老共同把持,不論武功還是輩分,都要矮上滅絕師太一頭,頂多也就是和靜玄持平罷了。
滅絕師太微微頷首,淡淡道:
“關先生客氣。”
發難總不能在山腳下發難,顯得小家子氣。
她大步朝前,絲毫不懼對方有什麼詭計埋伏。
身後峨眉一行人也是目不斜視,緊隨其後,個個步履沉穩,氣勢卓然,明顯壓了那些神色緊張的崆峒弟子一頭。
人羣中,唐文亮目光憤憤,狠狠地剜了顧驚鴻一眼,只覺得牙齒又開始隱隱作痛。
顧驚鴻敏銳感知到了這道目光,回頭看去。
只見他嘴角一咧,露出幾顆雪白整齊的牙齒,笑得人畜無害,卻又似是在嘲諷某人的缺牙之痛。
無聲勝有聲。
唐文亮臉色瞬間漲紅,像是吞了只蒼蠅般難受,卻又發作不得。
衆人拾級而上,一路無話,氣氛詭異而沉悶。
行至飛虹殿前。
滅絕師太腳步微頓,並未急着進去,而是斜眼打量了一番殿外景象,嘿然冷笑道:
“看來今日崆峒山倒是熱鬧,客人不少啊。”
關能心中暗驚這老尼姑耳目靈敏,面上卻是乾笑道:
“師太趕得巧,剛好前兩日門申請了些江湖同道來賞我崆峒風景。”
靜玄微微皺眉,心中暗道這分明是找來助拳的。
滅絕師太則是不屑一顧。
這時。
殿內似乎聽到了動靜,走出許多人來,一個個臉上都有驚異。
“竟是滅絕師太當面,久仰久仰!”
滅絕師太更是暗自冷笑,也不揭穿。
唐文亮跳了出來,指着一位中年方臉男子介紹道:
“這位是點蒼派柳青松柳大俠!”
顧驚鴻挑眉看去。
他記得,當年金毛獅王謝遜用七傷拳打死少林神僧空見大師,崆峒五老因此有了嫌疑,當時這五老剛好在雲南點蒼派柳大俠處做客,這纔有了不在場證明,洗脫了嫌疑。
看來便是眼前這位了。
但看自家師父那冷淡的態度,估計這點蒼派也就是個二流貨色,柳青松的武功大概也就和崆峒五老在伯仲之間。
不過唐文亮說話時那明顯的漏風聲,着實有些滑稽。
有年輕的峨眉女弟子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得清脆,落入崆峒一方耳中,皆是麪皮抽動。
滅絕師太回頭呵斥了一句:
“不得無禮。”
語氣卻平淡得很,並無半分責怪之意。
唐文亮一張老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宗維嫌他丟人現眼,一把將他拉開,繼續介紹道:
“這位是鄱陽幫劉全幫主,也是我崆峒派的記名弟子。”
顧驚鴻心中瞭然。
這鄱陽幫後來也是參與圍攻光明頂的門派之一,可惜還沒到地頭,就被明教巨木旗給滅了,純純的小角色。
宗維俠一連介紹了好些個幫主掌門。
滅絕師太始終神色淡淡,甚至眼中的不屑愈發濃重。
她心中暗想:
“崆峒派當真是沒落了,竟淪落到要和這些不入流的貨色爲伍,也就這點蒼派勉強還能入眼。”
見滅絕這般輕慢態度,其餘那些江湖豪客心中也是暗怒,只是礙於滅絕師太的威名,不敢發作。
關能見場面有些僵,便側身道:
“師太,外面風大,請入殿一敘!”
哪知滅絕師太腳步紋絲不動,身後峨眉弟子亦是肅然佇立。
關能眯起眼睛,語氣微沉:
“看來師太今日並非是來做客的。”
滅絕師太雙目一瞪,冷喝道:
“沒錯,貧尼今日正是有事特來請教!”
她話音落下,袖袍一揮,一股雄渾勁風撲面,氣勢駭人,竟逼得周圍衆人呼吸一滯,心中大驚。
關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驚異:
“敢問何事?”
滅絕師太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頭也不回地喚道:
“驚鴻,你出來。”
“是,師父。”
顧驚鴻應聲而出。
他大步走到場中,長身玉立,青衫磊落,英姿挺拔如松。
許多第一次見到他的江湖豪客心中都是暗讚一聲:好個俊俏少年郎!
柳青松等人尚不知曉兩派之間的矛盾,只是被請來做客,崆峒五老覺得丟人,自是不好意思細說前因後果。
此刻他們只是覺得滅絕師太態度奇怪,同時也暗暗驚訝,這滅絕老何時打破規矩收了個男弟子?
滅絕師太指着唐文亮,對顧驚鴻道:
“你說。”
顧驚鴻微微一笑,目光越過衆人,直直落在唐文亮身上,朗聲道:
“那日華陽城外,唐老先生曾對晚輩說,要替我師父好好教教徒弟,不知唐老先生可還記得?”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衆人皆是愕然看向唐文亮。
替滅絕師太教徒弟?
這口氣未免也太大了些!
你也真敢說!
柳青松等人更是心驚,隱約明白了今日之事的來龍去脈,心中不由暗罵崆峒派不地道,連這種事情都瞞着自己,搞得自己一點應對準備都沒有。
不過既然來了,礙於情面,他們還是隻能站在崆峒這邊。
唐文亮一張臉又青又紫,被衆人目光架在火上烤。
滅絕師太冷冷注視着他:
“唐先生,是有此事吧?”
唐文亮被逼到了牆角,此時若是認慫,那崆峒派的臉面就徹底丟盡了。
他只能硬着頭皮承認:
“是又如何?他一個小輩少年,不知天高地厚,老夫喫過的鹽比他喫過的飯還多,身爲武林前輩,指點他兩句又如何?”
衆人屏息,這火藥味可是越來越濃了。
滅絕師太卻並未暴怒,反而大喝一聲:
“好得很!驚鴻,那你便走上前去,讓這位老先生仔細瞧瞧,好好指點指點!”
最後那指點二字,咬得極重,譏諷之意溢於言表。
有師父撐腰,顧驚鴻心中半點不慌。
他大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得極爲堅實。
最終停在唐文亮身前幾步處,朗聲道:
“請唐老先生指點!”
少年英姿勃發,氣度不凡,眼神銳利如刀。
反觀唐文亮,卻是面色微變,竟下意識地踉蹌退後了兩步,露出了幾分畏縮醜態。
他實在是想起了那日長街之上狠辣的滅絕二劍,至今仍心有餘悸。
衆人見狀,更是愕然。
怎麼感覺這成名已久的唐文亮,反倒是怕了這個少年?
唐文亮反應過來,羞惱至極,正要說話找補。
關能連忙站出來打圓場道:
“師太,老三那日只是一時失言,老夫替他賠個不是,還請師太息怒。
他試圖將此事大事化小,混過去。
雖說今日已經做了準備,但若是能夠講和還是寧願講和。
但滅絕師太豈是那麼好糊弄的?
若是這般輕易揭過,她千裏迢迢帶人來這一趟,豈不成了江湖笑話?
她冷笑一聲:
“他可不是失言。若非我這驚鴻徒兒有幾分本事,只怕那還真讓他指點成功了,是不是還得讓我跪下磕幾個響頭啊?”
唐文亮氣得渾身顫抖,指着顧驚鴻說不出話來。
劉全等人更是心驚肉跳,聽這意思,這少年竟然真的憑實力擋住了唐文亮?
他們心中暗暗駭然,同時也終於明白崆峒派爲何對此事諱莫如深了。
堂堂崆峒五老之一,竟拿不下一個少年,確實丟人丟到家了。
見臉皮已經撕破,宗維俠怒喝道:
“滅絕師太,你帶這麼多人上門咄咄逼人,究竟意欲何爲?你得如何?”
顧驚鴻微微一笑,搶在師父之前開口:
“我師父不是說了嗎?請諸位老前輩指點指點我!”
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崆峒弟子,以及那幾位江湖豪客,聲音朗朗,傳遍全場:
“晚輩顧驚鴻,如今未滿十七,略通劍法。正如唐老先生所言,或許我峨眉劍法確有些許弊端,正好趁此良機,請諸位老前輩學堂眼,教教我!”
“你們崆峒弟子也好,長老也罷,一個也好,幾個也罷!但凡年歲不超過我三倍的,皆可來試!”
“可敢?”
最後兩個字落下,顧驚鴻周身氣勢鋒芒畢露,眼神銳利如鷹隼,當真霸氣得很。
師父都已經衝鋒陷陣了,他身爲弟子,哪還能縮在後面?
必須助攻,狠狠助攻!
今日,便要試劍崆峒!
身後峨眉 弟子皆是神情激動,眼中滿是敬佩。
這等氣魄,着實不凡!
靜玄暗暗讚歎,這種捨我其誰的霸氣,她從未在其他師妹身上見過,便是剛烈如紀師妹,也少了這份從容。
或許,峨眉真的需要這樣一位掌門。
其餘人則是紛紛色變。
柳青松等人暗道這少年好生囂張。
而那些年輕氣盛的崆峒弟子,更是氣炸了肺。
年紀不超過三倍的皆可來試?
豈不是說五十以下皆可,這幾乎囊括了崆峒派絕大多數人,甚至包括崆峒五老當中的幾位。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蔑視!
崆峒五老面色鐵青,太囂張了!
這簡直是踩着崆峒派的頭在撒野!
一位身形魁梧的崆峒弟子終於忍不住屈辱,滿臉漲紅,跳將出來:
“狂妄!我李德......”
話音未落。
顧驚鴻已經冷冷打斷:
“一招之敵,何需留名。”
剎那間。
劍吟聲響。
顧驚鴻手腕輕輕一抖,道道絢爛劍光乍現,彷彿無數座險峻山峯拔地而起,奇麗險絕,瞬間籠罩了那名弟子的所有退路。
那弟子呆若木雞,只覺眼前全是劍影,大腦一片空白,連招式都忘了個乾淨。
“砰!”
一聲悶響。
那弟子整個人向後拋飛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衆人定睛一看,不由暗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弟子身上衣袍已經多了數十個窟窿,密密麻麻,卻偏偏皮肉分毫未傷。
這比一劍殺了他,還要讓他屈辱!
衆人皆驚,好精妙的劍法,好可怕的控制力!
顧驚鴻神色淡然,長劍斜指地面,如同剛剛掃去了一隻螻蟻。
滅絕師太看在眼中,只覺心中無比暢快,放聲大笑,繼而冷笑着看向唐文亮:
“唐先生應該認得,這一招乃是我峨眉劍法當中的千峯競秀,我這劣使得還粗陋得很,不如你受累,替我指正一下如何?”
聽聞此言,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