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夾雜着熱浪的空氣。
他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
作爲統帥,他必須時刻保持絕對的理智。
“好。”
許元猛地睜開眼睛,眼神中再也沒有了猶豫。
“傳令全軍,就地爲英烈下葬。”
“把他們的名牌全部收好,登記造冊,一個都不許遺漏。”
“今日,我許元將他們葬在這異國他鄉的凍土上。”
“他日,大唐的鐵騎,必將用這片土地上最肥沃的泥土,來祭奠他們的英靈。”
伴隨着淒涼的低角聲,幾萬名大唐將士流着熱淚,揮舞着鐵鍬,將昔日的袍澤深埋在了這片他們用生命打下的疆土之中。
一切後事處理妥當之後。
中軍大帳內。
許元大馬金刀地坐在主帥的太師椅上,面色沉靜如水。
雖然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勝利,但他的身上依然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張羽,周元。”
許元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着面前的實木案幾,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
“報戰損。”
“這筆血賬,我們必須算得清清楚楚。”
張羽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從懷裏掏出了一份沾染着些許血跡的厚重羊皮卷。
他的神色變得極其肅穆。
“稟大帥。”
“此戰,從我們抵達伊犁河谷開始與大食人對峙算起。”
“除去曹文千戶提前率領兩萬重騎潛伏離開之外。”
“我大唐正面迎敵的總兵力,實爲十萬。”
張羽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平復內心的波瀾。
“而大食人那邊,經過我們這幾日對戰俘的嚴刑拷打和戰場清點,摸清了底細。”
“他們號稱的八十萬大軍,上一次戰役,已經被我唐軍斬殺二十多萬人,此次實際上真正參與這伊犁河谷一線的總兵力,大概在四十五萬上下。”
聽到這個數字,大帳內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十萬對四十五萬,這是何等懸殊的兵力對比。
張羽低頭看了一眼羊皮卷,繼續沉聲彙報。
“在伊犁河谷的正面防線被我們撕碎、大食人還沒有發生大潰逃之前。”
“面對他們那不要命的瘋狂衝擊,我大唐將士用血肉之軀死死釘在陣地上。”
“就在那殘酷的絞肉機裏,我軍戰損了三萬多人。”
張羽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隨後,在您下令全軍連續十二個時辰不設陣型死咬尾追的過程中。”
“因爲體力透支、中途遭遇敵軍小股殘兵反撲以及極端惡劣的天氣。”
“我們又陸陸續續損失了數千名兄弟。”
“直到這場最後的伏擊戰徹底結束,大食全軍覆沒。”
張羽啪的一聲合上羊皮卷,雙眼泛紅地看着許元。
“我大唐參戰將士,總計折損了四萬出頭。”
四萬人。
這個數字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壓在大帳內每個人的心頭。
許元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了點頭。
雖然四萬人的戰損極其慘重,幾乎傷了大唐遠征軍的元氣。
但是他心裏很清楚,面對四十多萬強悍的大食精銳,能夠打出這樣的戰績,已經是一個不可複製的奇蹟。
這種規模的滅國之戰,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在他預料的情理之中。
“四萬大唐英魂,換來了西域百年的安寧,他們死得其所。”
許元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給這四萬戰死的亡魂定下了至高無上的基調。
許元轉過頭,那猶如鷹隼般的目光徑直落在了周元的身上。
“周元,該你說了。”
“大食那邊的底,你摸清楚沒有?”
周元早就按捺不住內心的亢奮,聽到許元點名,猛地踏前一步,連身上的鎧甲都發出了激烈的碰撞聲。
“回大帥的話,摸得透透的了。”
周元的臉上滿是嗜血的冷笑。
“那大食四十五萬人蔘戰,死得那叫一個慘絕人寰。”
“在伊犁河谷大潰逃發生之前,他們的主力就已經被我們像割麥子一樣收割了一大半。”
“一開始,穆罕維汗那個老賊不知死活,連續兩次派出了五萬人左右的精銳,妄圖衝擊我們大唐的重甲軍陣和火炮陣地。”
“結果,那十萬人雖然成功的抑制了我方的火炮陣地和騎兵陣地,但他們也全都損失殆盡。”
周元手舞足蹈地比劃着,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熱血沸騰的戰場。
“隨後就是那最慘烈的正面絞殺。”
“一天一夜的時間,加上那十萬人,我們在伊犁河谷硬生生地斬殺了他們二十幾萬人。”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張羽率領重騎直接打穿了他們的後防線。”
“大食人的軍心徹底崩盤,那時候他們滿打滿算,也就剩下十幾萬人了。”
周元喘了口粗氣,接過張羽遞來的水囊灌了一大口。
“大潰逃一開始,那幫狗崽子就變成了沒頭蒼蠅。”
“中途因爲恐懼、內訌,脫離大部隊逃進深山老林裏的小股人馬,根本不計其數,估計早餵了野狼了。”
“最後被我們像趕鴨子一樣趕到這裏,進行最後決戰的,大概還有七八萬人。”
周元冷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在這最後的一場圍殺中。”
“大食人又被我們陣斬了五六萬。”
“剩下的那些嚇破了膽的,連刀都拿不穩,只剩下這一兩萬的俘虜被曹文關在了隔離營裏。”
周元挺直了腰板,聲音如同洪鐘大呂一般在大帳內迴盪。
“大帥。”
“此戰,我大唐殺敵的數量,絕對創下了開朝以來的歷史新高。”
“滿打滿算,大食人死在我們刀槍之下的,足足有三十五萬左右。”
“至於俘虜,因爲您下達了全線絞殺的軍令,所以俘虜極少,加起來連四萬人都不到。”
周元的臉上洋溢着無法掩飾的狂熱與崇拜。
“大食帝國那個嚇唬人的八十萬大軍神話,已經被您徹底踩成了狗屎。”
“此時此刻,他們那不可一世的精銳,已經全部被我大唐斬殺殆盡了。”
“西域,從此便徹底是我們大唐的天下了。”
隨着周元那洪鐘大呂般的聲音在寬敞的營帳內緩緩落下。
整個中軍大帳陷入了一陣短暫而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