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他放下碗,隨手拿起一塊帕子擦了擦嘴。
“臣,參見陛下。”
“兒臣,參見父皇。”
許元和李治同時行禮。
“行了行了,這裏沒外人,少整那些虛禮。”
李世民擺了擺手,指了指旁邊的坐塌,“坐。”
“喫了嗎?沒喫陪朕喫點?”
他指了指桌上的小米粥,“昨晚酒喝多了,今兒個胃裏不舒服,就想喫點清淡的。”
許元搖了搖頭,“回陛下,臣來之前已經用過膳了。”
其實他壓根沒喫,但看着李世民那簡單的早午飯,他實在是沒什麼胃口。
李世民也不勉強,三兩口喝完碗裏的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舒坦。”
他站起身,走到許元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精氣神不錯。”
“昨晚朕給你的封賞,是給你個人的。”
“但朕知道,這仗不是你一個人打的。”
李世民的臉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那股帝王的威壓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神機營的兄弟,還有那些跟着你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將領,都在等着呢。”
“走吧。”
李世民大手一揮,率先向殿外走去,“去校場!”
……
皇家校場。
寒風獵獵。
這裏平日裏是禁軍操演的地方,此刻卻被一種極其壓抑而肅殺的氣氛所籠罩。
一萬名神機營將士,整整齊齊地列成方陣。
他們沒有穿那金光閃閃的明光鎧,而是清一色的黑色玄甲。
那甲冑上,還殘留着洗不掉的暗紅色血漬,那是敵人的血,也是他們自己的血。
每一道劃痕,每一個凹坑,都是一枚勳章。
他們就那樣靜靜地站着,如同一萬尊黑色的雕塑。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左顧右盼。
只有那一雙雙如同餓狼般冷酷而堅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纔有的眼神。
當李世民帶着許元和李治登上點將臺的那一刻。
轟!
一萬人同時單膝跪地。
動作整齊劃一,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彷彿連大地都顫抖了一下。
“參見陛下!”
“參見大總管!”
吼聲如雷,直衝雲霄。
李世民站在高臺上,看着這支虎狼之師,眼中的光芒亮得嚇人。
這就是大唐的利劍!
這就是許元帶出來的兵!
他深吸一口氣,不需要王德傳旨,直接向前跨了一步,運足了中氣,聲音洪亮如鍾。
“好!”
“好一羣大唐的兒郎!”
“朕在長安,聽過你們的傳說。朕知道,你們在遼東凍掉過腳趾,在西域喝過馬尿,在死人堆裏睡過覺!”
“你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替朕,替這大唐的百姓,打下了一個大大的疆土!”
“朕,要謝謝你們!”
說完,李世民竟然雙手抱拳,對着臺下的一萬將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拜。
臺下的鐵血漢子們,眼圈瞬間紅了。
士爲知己者死。
能得天子一拜,這輩子,值了!
李世民直起腰,目光掃過站在最前列的那些將領。
薛仁貴、周元、張羽、曹文……
每一個名字,都在戰報上出現過無數次。
“傳朕旨意!”
李世民的聲音猛地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即日起,將原長田軍序列,正式編入大唐正規軍序列!”
“不改其名,不換其旗!”
“保留長田軍一切編制與建制!”
這道旨意一出,哪怕是許元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不改名,不換旗?
這意味着長田軍將成爲大唐軍隊中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一個擁有獨立番號、獨立傳承的精銳軍團!
李世民看着許元,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這支軍隊,是你一手帶出來的。”
“朕把他們交給你,讓他們做這大唐最鋒利的刀,做這西域最堅固的盾!”
“凡長田軍所屬,世代鎮守隴右、西域及吐蕃之地,拱衛大唐西陲!”
“欽此!”
“萬歲!萬歲!萬歲!”
臺下的歡呼聲如同海嘯一般爆發出來。
對於這些士兵來說,能保留“長田軍”這個名字,比賞賜千金還要珍貴。
那是他們的魂!
歡呼聲漸漸平息。
李世民從王德手中接過一卷明黃色的聖旨,目光落在了那個一身白袍、英武非凡的青年身上。
“薛仁貴!”
“末將在!”
薛仁貴大步上前,單膝跪地,那一身白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這一戰,三箭定天山,單騎衝陣,他的名字早已響徹全軍。
“卿勇冠三軍,有萬夫不當之勇。”
“朕封你爲……右衛大將軍!賜爵平陽縣公!”
右衛大將軍!
正三品!
一步登天!
從一個火頭軍,到如今的從三品大員,薛仁貴只用了一年。
“謝陛下隆恩!”
薛仁貴重重磕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那個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的漢子。
“周元!”
“末將在!”
周元是個粗人,原本只是長田縣的一個小小縣尉。
誰能想到,這個當初只會抓雞摸狗的小縣尉,如今也能站在大唐權力的中心。
“卿忠勇可嘉,一路追隨太師,勞苦功高。”
“封……左衛大將軍!賜爵長田縣侯!”
周元咧開嘴,笑得像個傻子,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謝陛下!俺老周這輩子都給陛下賣命!”
接着。
李世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張羽!曹文!”
兩個身形矯健、眼神陰冷的漢子如同幽靈般出列。
他們是斥候,是影子,是黑暗中的利刃。
“爾等深入敵後,刺探軍情,又在正面戰場殺敵無數,居功至偉。”
“張羽,封右驍衛大將軍!兼領神機營!”
“曹文,封左驍衛大將軍!”
隨着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一位位將領走上前臺。
趙五、王二狗……
那些曾經在泥地裏打滾的兄弟,如今都成了大唐的將軍。
直到。
李世民手中的聖旨唸到了最後。
他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來,原本熱鬧的校場,也在一瞬間變得死寂。
風,似乎都停了。
“陳沖……”
這個名字一出。
站在前排的周元,那個鐵打的漢子,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薛仁貴緊緊地抿着嘴脣,手背上青筋暴起。
許元緩緩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憨笑着喊他“侯爺”的漢子。
那個在最後關頭,抱着火藥桶衝進敵陣,把自己炸成了碎片的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