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似乎更冷了。
兩人就這樣在馬上坐着,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許元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像是要把心裏的鬱結都吐出去。
他抹了一把臉,眼神重新變得清明,卻也多了一份決絕。
“算了。”
許元搖了搖頭,嘴角擠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不想了。”
“這世上沒有這麼當大哥的。”
“吐蕃亂就亂吧,大不了以後再打回來!但我不能讓兄弟們寒了心。”
他猛地一勒繮繩,戰馬發出一聲嘶鳴。
“傳令下去!”
“明日一早,全軍拔營!”
“班師回朝!”
“咱們……帶兄弟們回家過年!”
周元愣了一下,看着許元那決然的背影,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是!”
這一聲應答,帶着幾分輕鬆,卻又藏着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重。
當天下午,軍營裏沸騰了。
“回家了!要回家了!”
“侯爺下令了,明天就走!”
“老子終於能見到我家那個胖小子了!”
歡呼聲此起彼伏,士兵們興奮得把帽子拋向天空,更有甚者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是對故鄉深入骨髓的眷戀。
許元騎馬穿過營地,看着這一張張笑臉,他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心裏卻在滴血。
他知道,這一走,這片剛剛看到曙光的高原,恐怕又要陷入黑暗了。
但他別無選擇。
人性,終究是肉長的。
……
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啓明星還掛在天邊。
許元早早地起來了,一身戎裝,腰懸橫刀。
昨夜他幾乎一夜未眠,腦子裏全是吐蕃未來的亂局,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
既然決定了,就不後悔。
“來人!備馬!”
許元大步走出營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然而。
當他走到轅門外,準備檢閱整裝待發的部隊時,整個人卻愣住了。
錯愕。
震驚。
難以置信。
眼前的景象,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沒有收拾好的行囊。
沒有拆掉的帳篷。
營地裏靜悄悄的,甚至連那些原本應該熄滅的竈火,此刻依然燒得正旺,上面架着的大鍋裏,正如往常一樣煮着熱氣騰騰的早飯。
除了戰馬被餵飽了草料,其他的,一切如舊。
根本就沒有半點要拔營的跡象!
“這……這是怎麼回事?”
許元瞪大了眼睛,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上心頭。
軍令如山!
他說的是今日班師,這幫兔崽子把他的話當耳旁風嗎?
“周元!周元死哪去了!”
許元怒吼一聲。
沒人回應。
但下一刻,營地裏有了動靜。
不是忙亂的收拾聲,而是整齊的腳步聲。
踏!踏!踏!
從各個營帳之間,走出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兵。
領頭的,是長田軍的各個千戶、百夫長、校尉。
他們沒有背行囊,而是手按刀柄,神色肅穆,一步步走到許元面前。
黑壓壓的一片,足有上百號軍官。
而在他們身後,是兩萬名沉默佇立的長田軍士卒。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旌旗的獵獵聲。
許元看着這一幕,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從這幫兄弟的臉上,看到了一種他極其熟悉,卻又從未如此震撼過的表情。
那是倔強。
那是死心眼。
“你們……”
許元指着他們,手指有些微微顫抖,聲音嚴厲:
“都反了嗎?本侯的軍令,你們聽不見嗎?”
“爲何不收拾行裝?爲何不整隊?”
“不想回家了嗎!”
人羣中,一名滿臉胡茬的千戶站了出來。
那是老李,許元在長田縣招募的第一批老兵,斷了一根手指頭,平時最愛說笑話,此刻卻板着一張臉,嚴肅得像塊石頭。
“回稟侯爺!”
老李抱拳,聲音洪亮:
“行裝沒收拾,是因爲咱們不走了!”
“回家的路,咱們認得,但今天,咱們不想回!”
“放屁!”
許元大罵道,眼睛卻紅了。
“昨個兒聽到要回家,一個個高興得跟猴子似的,今天跟我裝什麼大尾巴狼?都給我滾去收拾東西!”
老李沒動。
身後的百夫長們也沒動。
兩萬大軍,紋絲不動。
“侯爺。”
老李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着許元。
“咱們是想家,想老婆孩子,想喫家裏的熱炕頭。”
“但是……”
他轉過身,指了指遠處邏些城的方向,指了指那些正在田地裏勞作的吐蕃百姓。
“昨天咱們聽說了。”
“咱們要是走了,這幫剛分到地的百姓,就得死。”
“那幫被咱們踩在腳底下的貴族老爺,就會捲土重來。”
老李重新轉過頭,眼眶泛紅,聲音有些哽咽:
“侯爺,咱們長田軍,以前也是苦出身。”
“咱們知道被人當牲口使喚是個什麼滋味。”
“這一仗,咱們打贏了,咱們是大唐的兵,是仁義之師!”
“若是前腳剛走,後腳這裏就變成了修羅場,那咱們這一年的仗,不是白打了嗎?”
“咱們死了那麼多兄弟,把血灑在這,難道就是爲了看這一眼曇花?”
“老李說得對!”
旁邊一個年輕的校尉大聲喊道,臉上帶着稚氣,卻透着一股子狠勁。
“侯爺!您教過我們,當兵不僅僅是爲了喫糧餉,是爲了保家衛國,是爲了給天下立規矩!”
“如今這規矩剛立起來,還沒站穩,咱們不能走!”
“咱們走了,這就是逃兵!”
“咱長田軍,丟不起這個人!”
轟!
這句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身後的士兵們齊聲高呼:
“不走!”
“咱們不走了!”
“留下來!守住這片地!”
“讓這幫蠻子知道,大唐的規矩,立下了就是鐵律!”
聲浪如潮,一波高過一波,震得周圍的雪山都在顫抖。
許元呆呆地看着這一切。
看着這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得厲害。
這幫粗坯。
這幫平日裏只會喊着喫肉喝兵血的混蛋。
什麼時候,竟然有了這樣的胸襟?
什麼時候,竟然懂得了這樣的家國大義?
“誰……是誰跟你們說的?”
許元聲音嘶啞,目光在人羣中搜索。
他並沒有下達留守的命令,更沒有說過後果如此嚴重的話。
這幫大老粗,自己想不通這些彎彎繞。
這時候,人羣分開一條道。
周元低着頭,從後面走了出來。
他不敢看許元的眼睛,臉上帶着幾分尷尬,幾分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他走到許元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侯爺,是我說的。”
“昨晚,我把你心裏的話,告訴了老李他們。”
“我就說了一句……”
周元抬起頭,看着許元,咧嘴一笑,笑得有些憨傻。
“我說,侯爺心疼咱們,想帶咱們回家,但他心裏苦,他捨不得這片剛打下來的江山,捨不得這幫百姓。”
“我就問了兄弟們一句:能不能幫侯爺分分憂?”
許元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元,又看了看那一雙雙熾熱的眼睛。
那一刻。
這位即使面對千軍萬馬也面不改色的統帥,眼眶也不由得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