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的聲音在空曠宏大的兩儀殿內久久迴盪,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深不見底的寒潭,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保持着拱手躬身的姿勢,脊背挺得筆直,彷彿一杆寧折不彎的長槍。
李世民沒有說話。
這位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天策上將,此刻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只是眯着眼盯着眼前這個年輕人。
良久的沉默。
李世民的眼神很複雜。
那是三分欣賞,三分擔憂,還有四分難以言說的猶豫。
許元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大唐如今最不可或缺的“財神爺”和“改革家”。
長安城的商業稅改纔剛剛鋪開攤子,銀行的籌建還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甚至連那足以改變大唐軍械格局的火藥坊,也離不開許元的親自盯着。
這個時候把許元放出去?
這就好比是在萬丈高樓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要把總設計師給抽調去邊疆搬磚!
若是換了旁人,李世民早就一腳踹過去了,罵一句“不知輕重”。
可偏偏,要去的是涼州。
偏偏,對手是那個突然露出獠牙的吐蕃。
偏偏,這件事關乎大唐的國運,關乎那條流淌着黃金與財富的絲綢之路!
李世民揹着手,眉頭緊鎖成了一個“川”字,在龍椅前焦躁地來回踱步。
如果是以前,他哪怕御駕親征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但現在不行。
許元纔剛剛大婚幾個月啊!
新婚燕爾,正是蜜裏調油的時候。
另外,他的傷勢也還沒好全,現在要他帶兵出徵,是不是有點……
而且,許元這一走,長安這一攤子事誰來接?房玄齡?長孫無忌?
他們雖然是老成謀國之輩,但在這些新奇的商業手段和格物致知上,哪怕是這滿朝文武綁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半個許元!
“你……”
李世民終於停下腳步,嘴脣動了動,聲音有些乾澀。
“你想清楚了?”
“這纔剛成親沒多久,你就忍心拋下家中嬌妻,去那西陲之地?”
“而且,你也知道,現在的長安離不開你。那些世家門閥雖然暫時老實了,但若是你不在,指不定又要翻出什麼浪花來。”
李世民的話語中帶着明顯的挽留之意。
他是皇帝,也是長輩。
從私心來講,他不願意許元去冒險。
那可是十五萬聯軍!
薛仁貴的能力李世民是清楚的,而且當初也得到了許元的絕對認可,甚至還是他親自推薦的!
可是,他也敗了!
雖然此戰,不是他薛仁貴的原因,但也從側面表露了吐蕃那邊的實力,絕對不是隨便帶着大軍過去就能贏的。
若是許元有什麼意外……
李世民簡直不敢想那個後果。
還沒等許元開口,旁邊突然傳來一陣甲冑摩擦的嘩啦聲。
“陛下!”
一聲如同洪鐘大呂般的暴喝響起,震得殿頂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只見尉遲敬德猛地一步跨出,那張黝黑粗獷的臉上寫滿了不忿和焦急。
他瞪着銅鈴般的大眼,大手在胸口的護心鏡上拍得砰砰作響。
“陛下!這種打打殺殺的粗活,哪能讓許小子去幹?”
“他是個文官!是拿筆桿子的!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讓那幫蠻夷笑話我大唐沒人了?”
尉遲敬德一邊說着,一邊斜着眼瞥了許元一眼,鼻孔裏噴出兩道粗氣。
“再說了,他在長安還要搞那個什麼……什麼稅,什麼行,那一攤子事沒了他誰玩得轉?”
“俺老黑雖然不懂那些彎彎繞,但也知道那玩意兒重要!”
說到這裏,尉遲敬德猛地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激昂。
“陛下!俺請戰!”
“給俺十五萬精兵……不,十萬!俺這就殺去涼州,把那個什麼祿東讚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若是那個狗屁贊普敢呲牙,俺連他的牙都給拔了!”
尉遲敬德這一嗓子,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原本還在猶豫觀望的武將們,此刻哪裏還坐得住?
“陛下!臣也請戰!”
一直沉默寡言的李靖也緩緩站了出來。
這位大唐的軍神,雖然年事已高,鬢角斑白,但那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隼,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
他沒有像尉遲敬德那樣大喊大叫,只是平靜地拱了拱手。
“西域地形複雜,吐蕃人此次又是有備而來。”
“老臣雖老,但這把骨頭還硬朗。當年的陰山之戰,老臣能滅了突厥,如今這區區吐蕃,老臣也願爲陛下分憂。”
“臣願往!”
緊接着,其他幾位武將也紛紛出列,一個個爭得面紅耳赤。
在他們看來,打仗這種事,本來就是他們武人的天職。
讓許元這麼一個細皮嫩肉的駙馬爺,還是個搞經濟的文官去掛帥出徵?
這不是打他們這幫老殺才的臉嗎?
以後他們在長安城還怎麼混?
李世民看着眼前這羣熱血沸騰的老兄弟,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心中的天平開始劇烈地搖擺起來。
是啊。
敬德雖然莽撞,但勇冠三軍。
李靖雖然年邁,但用兵如神。
有他們在,再加上大唐的精銳,未必不能穩住涼州的局勢。
而許元,留在長安坐鎮後方,源源不斷地提供糧草軍械,似乎纔是最穩妥、最合理的安排。
“這……”
李世民猶豫了。
他看向許元,剛想開口勸說。
“哈哈哈哈!”
一陣突兀的笑聲,卻在此時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許元笑得很從容,甚至帶着幾分狂傲。
他轉過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尉遲敬德,又看了看鬚髮皆白的李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鄂國公、衛國公。”
“你們這又是何苦呢?”
許元搖了搖頭,那語氣,就像是在哄兩個還要搶糖喫的小孩子。
尉遲敬德一聽這話,當時就不樂意了,眼睛一瞪,絡腮鬍子都要翹起來。
“許小子!你笑什麼?”
“怎麼?你看不起俺老黑?覺得俺老黑提不動刀了?”
“非也,非也。”
許元擺了擺手,神色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他走到尉遲敬德面前,伸手想要扶起這位大唐猛將,卻被尉遲敬德倔強地甩開了手。
許元也不惱,只是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武將,聲音清朗。
“諸位伯伯都是我大唐的定海神針,是隨陛下打下這萬里江山的功臣。”
“誰敢說你們老?誰敢說你們提不動刀?”
“但是!”
許元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
“正因爲你們功勳卓著,正因爲你們威名赫赫,此戰,才更不該由你們去!”
“爲何?”
李靖眉頭一皺,沉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