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乍亮。
遼東城的中軍大帳之內,氣氛肅殺。
李世民高坐帥位,目光如電,掃過下方一衆文武。
許元、長孫無忌、尉遲恭、李世勣、張亮等人分列兩側,神情皆是無比嚴肅。
帥案之上,一幅巨大的高句麗堪輿圖鋪展開來,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幾個重要的城池。
其中,一個名爲“安市”的城池,被畫了一個重重的紅圈。
“諸位愛卿。”
李世民沉聲開口,打破了帳內的寂靜。
“遼東已下,高句麗舉國震動。依朕看,當趁其立足未穩,兵鋒所指,一鼓作氣,直搗腹心!”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安市城的位置上。
“下一個,便是這裏!”
尉遲恭聞言,當即上前一步,聲如洪鐘。
“陛下聖明!”
“安市城乃高句麗北方重鎮,是通往其國都平壤的門戶。只要拿下安市,高句麗便再無險可守!”
“末將以爲,當盡起大軍,攜破城神威,以雷霆之勢,一戰定乾坤!”
剛剛通過海路登陸,從高句麗側翼包抄過來的大將張亮也出列附和。
“陛下,尉遲將軍所言極是。”
“末將已率水師在卑沙城登陸,截斷了高句麗的海上退路。如今遼東城又在我手,高句麗腹背受敵,軍心大亂,正是我大唐乘勝追擊的最好時機!”
李世勣這位老成持重的宿將,此刻也撫須點頭,眼中精光閃爍。
“兵貴神速。我軍半日破遼東,消息傳到安市城,必然會引起守軍恐慌。此時出擊,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衆將的意見出奇地一致。
趁你病,要你命。
這是戰場上顛撲不破的真理。
李世民聽着衆人的分析,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心中豪情萬丈。
“好!”
他猛地一拍帥案。
“既然諸卿都無異議,那便傳朕旨意,全軍……”
“陛下,且慢。”
一個清朗而平靜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李世民的話。
滿帳的豪情壯志,彷彿被瞬間澆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許元。
只見他施施然從隊列中走出,對着李世民躬身一禮。
“臣,反對。”
此言一出,大帳之內,鴉雀無聲。
尉遲恭銅鈴般的大眼一瞪,第一個跳了起來。
“許元!你這是什麼意思?”
“將士們士氣正虹,正是一舉破敵的大好時機,你爲何要反對?”
“莫非你覺得,我大唐的將士,拿不下一座小小的安市城?”
李世勣和張亮等人也是一臉不解地看着許元,眉頭緊鎖。
他們想不明白,昨日還力主開疆拓土,恨不得將大唐龍旗插遍世界的許元,爲何今日卻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唱起了反調。
李世民的臉色也微微一沉,他看着許元,緩緩問道。
“許元,你爲何反對?”
“可是有什麼顧慮?”
面對所有人的質疑,許元神色不變,依舊是從容淡定。
“回陛下,臣並非覺得我大唐將士拿不下安市城。”
“恰恰相反,臣相信,以我軍如今的軍威,輔以紅衣大炮,破安市城,亦如探囊取物。”
“不過,我認爲,眼下跟拿下安市城相比起來,我大唐還有另一件事也相當重要!”
“那就是,分兵駐守遼東,幫助遼東城修築城牆,聚攏四周的百姓,安撫此地民衆!”
嗯?!!
許元此話一出,幾人頓時面色一變。
尤其是尉遲敬德,想也沒想就反對了起來。
“許元,高句麗人又不是傻子,喫了遼東城的大虧,他們必定會在安市城增派重兵,加固城防!”
“我軍本就兵力不算充裕,如今還要分兵駐守遼東,若是不能全軍壓上,如何能保證萬無一失?”
許元沒有理會尉遲恭,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帥位上的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說道。
“陛下,敢問一句,我大唐此次東征,所爲何來?”
李世民一怔,隨即不假思索地答道。
“懲其不臣,揚我國威,使其俯首稱臣,不敢再犯我大唐邊境。”
這是歷朝歷代,中原王朝對周邊異族用兵的根本目的。
打服,但不完全佔領。
“不。”
許元卻緩緩搖了搖頭。
“陛下,臣以爲,此番東征,我們的目的,不應只是打服高句麗。”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而是,要將高句麗,徹底從這片土地上抹去!”
“要將這片疆土,徹徹底底,納入我大唐的版圖!”
“要讓高句麗這個國號,從此以後,只存在於史書之中!”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都被許元這番話裏透露出的驚天殺氣與野心,給震住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徵伐,而是滅國之戰。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死死地盯着許元。
許元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繼續說道。
“陛下請想,北方的突厥,我們打了多少年?勝了多少次?”
“可結果呢?”
“他們今日臣服,明日便可能反叛。只要我中原稍有內亂,他們便會立刻捲土重來,如附骨之疽,難以根除。”
“爲何?”
“因爲他們的根還在,他們的族人還在,他們的王庭還在!”
“今日,我們若是隻求打服高句麗,而不滅其國,那麼數十年後,他們必然會成爲我大唐在遼東的心腹大患!”
“臣,不希望我們的子孫後代,還要爲了同樣一個敵人,再流一次血。”
“所以,此戰,當畢其功於一役!要打,就打到他們亡國族滅,再無復起之日!”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大帳之內,落針可聞。
尉遲恭等人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他們看向許元的眼神,已經從不解變成了震撼。
李世民的目光,也在劇烈地閃爍着。
許元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是啊,北方的威脅,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難道要讓遼東,也成爲第二根刺嗎?
許久,李世民才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絲沙啞。
“道理,朕懂。”
“可是,滅國容易,佔領難,統治更難。”
“高句麗在此地立國數百年,民心根深蒂固,即便我們佔了他們的土地,短時間內,如何能讓這裏的數十萬民衆,真心臣服於我大唐?”
“一旦我大軍撤離,他們恐怕立刻就會揭竿而起,屆時,這片土地,反倒會成爲我大唐一個流血不止的傷口。”
長孫無忌也撫須點頭,面色凝重。
“陛下所言極是。”
“民心向背,纔是國之根本。強行佔領,恐後患無窮。”
這確實是所有人都無法迴避的問題。
自古以來,中原王朝不是沒有滅過國,但想要徹底消化一塊異族的土地,往往需要數代人的努力,甚至最終還是會得而復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