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則怕真的要學人剪徑,打家劫舍了。
正月初十,魯達起了個大早,在夥房喫着早飯。
早飯還算豐盛,濃粥管夠,每人一盤肉餡饅頭,還有一碟鹹菜。
史進有些不滿這樣的粗茶淡飯,但賴氏那些蛤蟆精可不慣着他,愛喫不喫,丟下飯菜就走。
魯達倒是甘之如飴,畢竟當年在軍營中,喫得比這還差,連樹皮麻繩都泡水喫過。
魯達準備今日去渭州城裏逛逛。
“你說怪不怪,那和尚的屍首都燒了,每到晚上,還能在廟外聽到他的聲音。”
“你也聽到了?昨晚那聲音,簡直滲人得緊!嚇得我唸了一夜的度人經。”
“唉,聽說是從終南山來的,本以爲是個高僧大能,沒成想入坐還把人坐死了。死後還陰魂不散,到處問‘我呢我呢’……”
正喫着早飯,魯達便聽到幾名身材微胖的僧人,端着濃粥,小聲議論着什麼。
魯達只是稍稍打聽,便明白了過來。
原來是前段時日,魯達在不動明王殿裏,看到的那位打坐入定,身體卻稍稍有些歪了的老和尚。
真的死了!
那老和尚在殿首打坐了整整七日,不喫不喝,似乎悟了道,成了佛。
有個管事的知事,認爲這老和尚不守規矩,天天霸佔着殿首之位,也不下來行香,便推搡了他一把。
老和尚應聲倒地,一摸,氣也沒了!
知事的大感不妙,也不知是自己這一推搡,破了老和尚的功;還是老和尚早就入坐死了。
但反正人死都死了,也不怕這老和尚叫冤。
知事趕緊叫了幾個人,抬着老和尚的屍體,隨便找了個地兒一把火燒了。
誰知道,火化後的第二天。
這老和尚又回來了!
到處找自己的色殼子,也就是肉殼。
“我呢?我呢?我在哪兒呢?”
白天叫沒有關係,可這老和尚不僅白天叫,晚上也叫。
一叫大家都坐不住了,禪堂裏只剩下兩三個和尚敢打坐,其他的人要麼收拾了腰包行李跑路,要麼則捨不得小珈藍寺這免費的住宿,還在壯着膽子觀望。
那知事雖未修行,但也接觸知曉些修行的隱祕。
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怕是闖了大禍。
死後這麼快能回來,還不怎麼害怕白日的,可不是冤魂魂魄之流,而是那老和尚的陰神!
但凡入道的修士,隨隨便便就能辟穀入坐半月之久,哪有才七八日就坐死了的。
那知事有意想請賴氏出手幫忙,但又不忍徹底毀了老和尚的陰神;但讓這老和尚繼續叫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聽到這,魯達若有所思,風捲殘雲的喫光飯菜後,大步朝外面走去。
史進看魯達身影,趕緊放下碗筷,追了上來。
這段時間,或許是官府舉辦燈會的緣故,左右官道、卡要巡邏的捕快班手,較之之前要少了些。
魯達計劃元宵燈會當晚,便和李忠一同離開,取路先入汴京,再做打算。
“唉,智深哥哥,你今兒不是要去渭州城嗎?給俺帶兩壺酒,什麼剛宰的黃牛,花糕也似好肥肉,也大塊切十斤……”史進大聲的喊道。
魯達擺了擺手:“去去去!灑家乏了,今日不去城裏,明日再說!”
說着,魯達撫着肚皮,不時喝兩口蜈蚣酒,走得搖搖晃晃的,居然又回廨宇裏房內睡了。
史進傻眼了。
不是,一天天的,也沒見智深哥哥習武修行。
怎麼就這般厲害。
莫非是睡中仙,睡覺就能變強?
史進有些納悶,憋着一肚子的疑惑,又偷偷摸摸操練了一天的棍棒武藝,不用多說。
……
入夜,月影婆娑。
魯達起身穿好鞋子,又帶上了雪花鑌鐵棍,又挎了一把短刀,別在身上,便推門而出。
無需提燈照路,魯達雙目炯炯,早就達到了暗室生光,夜可視物的境界。
先去茅房方便,清理了一番五臟輪迴。
魯達便慢悠悠去了大明王殿。
踩過臺階,轉過幾條廊下,魯達湊攏了大明王殿窗子,身子不進去,就面部緩緩探入了窗紙。
只見殿裏空空蕩蕩的,本雕龍畫鳳的牆壁案和天花板的澡井都被人搬空了,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火燒火燎的痕跡。
殿中央,擺着一尊不動尊菩薩,紫面赤發,坐盤石座,持慧劍羅索,頂發垂左肩,威怒身猛焰。
菩薩下面,則還擺放着供桌和一個蒲團。
魯達準備今晚在不動明王殿睡覺,等那老和尚的陰神前來。
一方面,魯達估摸着,那老和尚既然是爲了那傳說中的釋迦摩尼佛牙前來,或許知道些內幕信息。
當然,主要也是這老和尚的陰神不散,徹夜嘮叨,擾得魯達睡不好覺。
此番,定要討個說法!
進了殿,中央則是用五色毛線染造成的禮佛毯。
魯達也不脫鞋,直接踩在上面,想了想,隨便扯了卷火紙,放進盆裏燃燒,旁邊還放一缸水。
自己則在蒲團上打坐。
那老和尚死後陰神不滅,還一個勁兒尋找自己的‘色殼子’,魯達猜測,他大概率是佛門中,修‘無明殼’法脈的修士。
道家講“散而爲氣,聚而成形,以成陰神”,軀殼肉囊,只是可有可無的暫棲之所,可杖解、可羽化、可奪舍……只要爲了變強、爲了苟活,軀體隨時都能拋棄。
無明殼一脈的修士,卻視殼爲鳥卵之外皮,在大道圓滿之前,萬萬不可丟棄,破了無明殼。才能竭煩惱河,解脫一切生老病死、憂悲苦惱。
說起來,魯達跟佛門,似乎頗有一番緣分。
畢竟魯達之前修行的《三陰札青種魔吐納法》,本就是天臺慧祖所創。
現在,因緣際會之下,更是扮作了個行腳僧。
只是由於白素貞乃驪山老母弟子,而驪山老母,可是玉清聖祖紫元君,正兒八經的道家真仙,所以魯達的法力中,潛移默化又帶上了道家的痕跡。
腳踩兩隻船不說,還乃一州兵馬都監,跟人道又有莫大的關聯,整個一糊塗賬。
不動明王殿前,香火雖已漸漸熄滅,但空氣中仍瀰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火盆裏的火紙,還在徐徐燃燒着。
魯達入坐,也坐得歪歪斜斜,漸漸地,扯起鼾聲來。
‘咻咻咻……’
好似是風颳過窗欞的聲響,吱吱呀呀的,又好似有人在外面走動。
有幽幽火光在外沉浮閃爍,朦朧在若有若無的霧氣中,好似鬼火一般。
咔嚓!
忽而,一個又高又胖、膀闊腰圓的大和尚,提着一個燈籠,推開殿門。
“嗯?你這和尚怎麼到這來了,不要命了?!”
這大和尚看到蒲團上入坐的魯達,嚇了一跳,二話不說,就上手要趕魯達出去。
魯達睜開眼一看,便見這大和尚頭戴皁青僧帽,高腰僧襪白似雪,開口僧鞋足下登,胸前還掛着一串紫檀佛珠。
看打扮,應當就是那位知事了。
“噫!你這鳥人,休來拉扯灑家!灑家就要在此過夜,哪也不去!”魯達揮了揮手,不耐煩的說道。
知事哪裏肯聽,繼續勸道,
“你莫非不知道那件事?到了晚上,有不乾淨的東西,鬧鬼啊!”
魯達:“你卻怕他陰魂鬼魅的,灑家怕他甚鳥!俺若撞見那撮鳥又來嘮叨時,且教他喫灑家三百杖棒子去!”
說着,魯達一抖手中雪花鑌鐵棍,驟然發出金石相交的脆鳴聲,直震得耳膜作響,那煞氣騰騰的模樣,讓知事下意識打了個擺子。
知事自此也不敢多勸了,轉身出了明王殿。
他提着燈籠,回頭看了眼坐在蒲團上的魯達。
火盆中的火苗,如同小蛇般舔舐着生鏽的盆沿,將魯達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水缸盛滿了水,飛在半空的火紙灰燼落下,染污了水面。
知事無奈搖頭,嘆了口氣。
他摩挲着夜路,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僧房。
這纔對另外幾名同樣未睡,被不動明王殿裏面的動靜嚇得如鵪鶉般瑟瑟發抖的僧人說道,
“爾等速速再去準備一具棺材,唉,今日又要壞一人性命了。何苦來哉?”
這些僧人不敢含糊,接連去準備棺材去了。
而在不動明王殿中。
魯達還未睡得清靜,還聽得耳邊響起如泣如訴的聲音,
“我呢,我呢,我在哪兒呢……”
正主終於來了。
魯達一隻眼繼續閉着,一隻眼則偷偷睜開一絲縫隙。
便見得一陣陰風捲來,一道模糊不清的肥胖身影,好似迷路了般,在不動明王殿裏左右晃盪,不時還在魯達身邊逗留下,似乎在問路。
魯達道:“不知師傅名諱?”
那黑影依舊在殿中飄來飄去,一個勁兒的問‘我呢我呢……’。
對魯達的詢問毫無反應。
真是個傻的。
魯達無奈,想來是這老和尚修行不夠,離了色殼子的陰神,不具備完整的靈智,當然,也有可能是被破了法,受到反噬的緣故。
於是魯達指着那火燒得正旺的火盆道,
“廣明啊廣明,你就在火裏啊,還往哪裏去找?”
廣明就是這老和尚的法號。
廣明頓時就不問‘我呢?’,立刻跑進火盆裏去找。
火焰跳躍,隱約可見,火光中有個人影。
但沒過多久,廣明又冒了出來,又在魯達耳邊叫了,
“我呢我呢……”
魯達於是又指向那水缸,開口說道,
“廣明啊廣明,你就在水裏啊,還往哪裏去找?”
廣明不說話了,立刻投身水中。
水如鏡面,只見得一道黑影,在水面上掠過,拉出一條逐漸擴散的波紋。
然後,那廣明又蹦了出來,一臉茫然的叫着,
“我呢我呢……”
魯達大笑道,
“廣明啊廣明,你怎麼搞的?現在火裏也去得,水裏也去得,還要那個色殼子作甚?”
話音剛落,那黑影恍然大悟。
黑霧及陰氣快速消散,從黑影中走出一個乾瘦的老頭兒,鷹鉤鼻子,薄嘴片子,似乎還有西域血統。
身上穿青掛皁,舉手投足十分乾練。
若非魯達清晰的察覺到,面前這人毫無溫度,連脈搏也無,甚至會誤以爲是個活生生的人。
“貧僧廣明,此番多謝師兄指點,道破玄機,才讓我掙脫迷惘。不知師兄法號?”
廣明笑呵呵的朝魯達唱了個肥諾。
這才突然記起什麼事,朝魯達問道,
“不知師兄爲何深夜至此?”
魯達沒好氣的冷哼一聲:“在下法號智深,本也是在小珈藍寺掛單的和尚,這幾日被你吵得睡不安穩,今日特來找你麻煩!”
廣明一臉歉意,接連說道,
“是小僧的不是,罪過罪過……師兄來小珈藍寺,也是來尋佛牙的?”
魯達沒法直說,只能打了個哈哈。
“小僧倒是知道那佛牙的線索,甚至藏於何處的,也知曉。既如此……”
廣明笑了笑,忽而面露厲色,變得兇狠起來。
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顫,幾許寒芒抖落。
魯達面色一沉,提棍而起,身影已經出現在數丈之外。
噗呲!
魯達原本坐着的蒲團上,頓時多出個洞來。
焦煙瀰漫,火光四射,木齏如箭矢,打在魯達身上乒乓作響。
魯達大怒:“你那賊驢!恩將仇報,那廝倒來撲復老爺!看灑家打得你水裏去不得,火裏也去不得!”
魯達張口吐出一口熾熱的靈火,更是提棍撲來,鑌鐵棍飛一條玉蟒,恨不得平吞了宇宙。
“去死!!”
魯達看似氣急攻心,卻也存了幾分精明。
心知這廣明不過是一具陰神,還未修到家,本就最害怕至陽至剛之物,尤其是魯達這口靈火,更是熾熱,遠超凡火。
莫說他了,便是築基修士的陰神,到火裏走一遭,都得化作灰灰。
廣明見此,臉色大變。
魯達靜時,不顯山不顯水的,就似個粗鄙武夫,毫無出奇之處。
甫一動手,便如睡虎出籠,廣明哪裏還不清楚,遇到了貨真價實的築基大修!
靈火掠過半空,發出嗤嗤的白煙,似乎連虛空都燒出個洞來。
但火光消散後,原地並無廣明的身影。
魯達撲了個空,豁然轉身。
便見廣明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殿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