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離開福華院那日,日頭格外炎熱,玉桃冒着豔陽天送了送她,除此之外還拿了對赤金耳璫給她添妝。
收了玉桃的禮,清竹臉上浮現明顯地訝異,看着面前在燦日下格外美豔的玉桃,真不知她是怎麼通了竅。
沒爭着去二房,也沒追着罵她,還曉得送禮添面子情。
“你可真是變了。”
“什麼變不變的,大家都是當丫鬟的,都是苦命人能有什麼大仇。”
玉桃笑眯眯地看着清竹,按着小說定理,長得比女主漂亮,跟女主是至交好友的女性角色活不了,而長得漂亮跟女主有仇的也沒一個能好過。
她既不想跟女主好,也不想跟女主有仇,就想能有個見到面點頭的關係。
“三少爺性情溫和,從未聽過他苛待身邊下人,前些日子還解了自小陪他唸書的書童身契,讓他有白身可參加科考。”
清竹說的慢條斯理,玉桃越聽臉上的笑容越盛:“三少爺是個好人,你能去他身邊伺候是福分。”
笑容清澈,像是真爲了她高興。
這樣的玉桃,清竹當然不想要她一起去二房,別說是男人,便是女人面對兩個同樣知進退懂分寸的丫頭,也會更偏向漂亮的那個。
不管玉桃是怎麼變了性子,她如今只慶幸玉桃沒把主意放在三少爺身上,省卻了她一些麻煩。
“聽說你想去四少爺那?”
收了禮,清竹有回禮的意思。
玉桃眨了眨眼,第一反應就是碧翠的嘴巴也太不嚴了,她不過是隨意那麼一說,碧翠就把話言之鑿鑿地傳來了出去,還傳到了清竹的耳裏。
心中無語,但玉桃面上含笑,也不說是想還是不想。
話從碧翠那傳出來,清竹並不是十分相信,四少爺的麒麟院是府裏下人最懼怕的地方,再想攀高枝丫頭也不敢往麒麟院湊,玉桃的顏色再哪個爺面前都能討到好,又何必打麒麟院的主意。
她說這話有試探的意思,但看玉桃滴水不漏,哪怕覺得有什麼蹊蹺,她之後就是二房的人了,在這事上沒必要太過深思。
有心想賣玉桃個好,清竹道:“再過幾日便是四少爺生辰,老夫人定會送些東西去麒麟院,往日這些事是我準備,如今事情應該是落在了瓔珞身上……”
清竹頓了頓,“你若是有心,可以問瓔珞討了這差事。”
話點到爲止,清竹不再多說,不管玉桃去麒麟院討好還是去送命,她都算是把這添妝的人情還了。
玉桃目送清竹走遠,心想女主就是女主,格局就是不一樣,要是其他的炮灰女配見到以往的敵人示好,少不了冷嘲熱諷,但清竹竟然眨眼的功夫就消化了她的示好,並且有來有往地回了她一個機會。
韓重淮的生辰啊。
清竹記得那麼清楚,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把打算放在韓重淮的身上過。
玉桃伸了伸懶腰,火速回到了內室乘涼,清竹都提了有那麼個機會,她自然想去麒麟院看看。
總得看看韓重淮那兒用不用得起冰,用不起的話,不管往哪擠她也不會往麒麟院去。
玉桃跟瓔珞討差事,沒說兩句,瓔珞便連連點頭。
“我正煩這事,你知道我膽子最小了,每次聽到麒麟院有丫頭小廝被砍了腿,我當夜就得做噩夢,玉桃姐你可真好!”
瓔珞年紀比玉桃小些,跟孫嬤嬤沾親帶故,所以清竹一走,她便接替了清竹的活。
想到這個玉桃便覺得當丫頭是件難事,福華院四個大丫頭,明面上說是她最受寵,但實則她手上的權最少,平日裏就是在老夫人面前逗個樂,什麼收鑰匙收冊子的活都跟她沒有干係。
如今是春鶯頂了清竹的缺,春鶯爹孃都是老夫人的陪房,估計等到瓔珞嫁了,權就到了春鶯的手裏,哪怕她不配人也輪不上她。
“幸好還沒出孝期,不然四少爺這生辰看着可真冷清……”瓔珞一邊給玉桃點東西,一邊閒話,自從老國公爺去世,韓重淮斷腿後,麒麟院一日比一日安靜,韓重淮也就砍下人腿的時候,才讓下人們覺得國公府還有這個主子。
“這不算冷清了……”
玉桃在旁看瓔珞拿着冊子在庫房數東西,看的眼紅。
她怎麼討好韓老夫人,最多也得個赤金簪子,而這些日子她都沒見過韓重淮給韓老夫人問過一次安,韓老夫人依然不心疼地把好東西給出去。
韓淮重是庶子,大夫人嫌他礙眼,但對老夫人而言,孫子不管是不是庶出,都是她親兒子的兒子,既都是她的親孫子,是哪個女人生的又有什麼關係。
“玉桃姐,外頭的傳言不會是真的吧?”
玉桃正欣賞着匣子裏紅玉雕的錦鯉擺件,聽到瓔珞的話,下意識嗯了聲,抬眸就見瓔珞眨着眼睛好奇地靠近了她。
“什麼傳言?”
“還有什麼傳言,自然是玉桃姐你喜歡四少爺的。”
瓔珞真不明白,玉桃怎麼喜歡了四少爺,那可是個活閻王,旁的主子跟下人置氣,只是扇巴掌打板子,而四少爺則是直接砍腿。
在他身邊伺候,稍不留意腿就沒了。
玉桃:“……”
託了碧翠的福,估計全府邸的人都知道她對韓重淮有意。
“我哪敢高攀,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傳出來的消息。”對着瓔珞自然不能像對清竹那樣,玉桃辯解了一句,信不信就不關她事了。
瓔珞當然是不信。要是玉桃不來跟她討活,傳言她只是將信將疑,但玉桃來要這個活了那就坐實了玉桃想去了麒麟院。
難不成她以爲去了四少爺院子,就能跟清竹爭長短,瓔珞看着玉桃,目光同情無比。
長得花容月貌,可惜是個傻子。
韓重淮的院子名爲麒麟,是老國公還在世時特意題的院名。
聽說老國公本來還有意把韓重淮的名改爲麟,把他記在韓大夫人名下算是嫡出子,但老國公病逝,這件事也不知道是以訛傳訛,還是真有此事。
反正不管有沒有改名這事,老國公在世時無疑是疼愛韓重淮的,麒麟院的位置說離正院偏,實際另佔了一片小天地,規模並不比福華院小。
玉桃領着兩個小丫頭,沒踏出福華院幾步額上就有了汗,看到了麒麟院飛檐的時候,脖頸已經汗津津的一片。
韓重淮的院子最好是值得看,要不然她就,她就……行吧,對於一個現職業是丫鬟,職業最大晉升空間是通房的她來說,她什麼都不能做。
一氣悶身上的汗流的更加敞快。
“玉桃姐,你怕不怕?”
過了月門,麒麟院近在咫尺,跟在玉桃後面小丫頭面面相覷,步子有些不敢往前邁。
麒麟院沒人不怕,國公府的下人犯了錯,寧願被調去刷馬桶,也不願意被調到這兒來,就怕自己的腿走起來哪天讓四少爺看着不滿意就給砍了。
“四少爺頂好的人,有什麼可怕的。”
這幾天玉桃聽的最多的,就是旁人問她怕不怕韓重淮,聽多了,她連笑而不答的耐性都沒了,乾脆睜眼說起了瞎話。
“四少爺溫文爾雅,英姿無雙,給四少爺送賀禮的機會旁人搶都搶不來,能落到我們身上是我們的福氣……”
想着踏入了韓重淮的地盤,多說幾句好話,哪怕只是他院子裏的下人聽到了,她也能賣個好,誰想到踏入院門,玉桃側眼就看到了正主。
麒麟院外面看着荒草叢生,花樹都沒人修剪,但內裏的庭院卻十分雅緻,庭院奼紫嫣紅,有芍藥、海棠、夾竹桃,松樹成蔭,韓重淮坐在樹下,眼眸半眯看着像是在曬太陽。
瞅見了韓重淮,玉桃本來心裏還在腹誹大熱天,他在外面坐着是想當烤乳豬,但走進了院裏就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一股涼氣。
也不知道是院子的地形,還是綠植種的方位有訣竅,麒麟院比起別處都要涼爽許多。
馬屁被正主聽到,玉桃面無羞色,在韓重淮面前福了福身,神色平靜的像是剛剛說話的人不是她。
“給四少爺問安,老夫人讓奴婢來給四少爺送生辰賀禮。”
兩個小丫頭戰戰兢兢地跟着請安,本來她們就害怕,一進麒麟院又感覺到陰風陣陣,嚇得聲音顫抖,頭都不敢抬一下。
韓重淮眼眸半睜,露出半圓的黑眸,也不知他昨晚有什麼事需要他日理萬機,讓他□□睏倦慵懶成這樣,這回兒他聽到她的音,連頭都疲於先抬起意思意思看她的臉一眼,目光直直落在了她的胸前。
有纖細的腰映襯,時不時顫動的某處更加的顯眼,圓潤。
青翠的薄衫因爲汗水微透,依稀能看到最裏頭鵝黃色的繡紋,若是再細看,還能品出幾分形狀。
韓重淮的眼睛像是正常的直視前方,只是這個直視讓玉桃有種自己的衣服快被扒光的錯覺。
“四少爺,賀禮該放在何處?”
“唔……”
韓重淮慵懶拉長的音調像是在緩慢理解玉桃的問題,“屋中。”
聽到韓重淮的指示,玉桃心中鬆了口氣,領着兩個小丫頭火速去放東西。
說起來韓重淮是不是過於寒酸了,她幾次遇見他,他身邊都沒跟下人,如今還是在他的院子裏,竟然也沒下人在他身邊伺候。
難不成腿都被他給砍光了。
這樣的想法在打開正廳房門,頓時在玉桃腦中煙消雲散。
麒麟院的正廳與福華院的差不多大。
爲了方便了韓重淮行動,地上都鋪了軟席,黑漆象牙繪山水屏風後頭,擺着不高的羅漢榻。
榻上爲了舒適竟然在這個季節放了純白狐狸毛的軟毯。
而又爲了這般設置在夏日中不熱,屋裏整整擺了四座冰山。
冰山雕刻成了梅蘭竹菊,要不是感覺到散發出來的寒氣,還以爲透玉雕的擺設。
韓老夫人喜歡一些金啊銀啊一類的擺設品,玉桃本以爲韓老夫人的屋裏已經是國公府最奢華的地方,但是看到韓重淮這裏,才知道什麼叫奢華。
屋裏的盆景都不是真花真草,而是玉雕的擺件,半米高的紅珊瑚被雕成了福橘樹,閃爍的是嵌的東珠,搖晃的是墜的鎏金福橘。
看到這些擺設,玉桃覺着賀禮中那個紅玉錦鯉根本拿不出手。
她不曉得清竹往常送禮有沒有進過這屋,要是進過還選了三少爺,只能說女主真是不一樣,格局大,比起眼前的富貴,更遠望之後的榮華。
至於她,她一直都有明確的覺悟,她就是鹹魚一條,沒格局沒眼界,韓夫人上了年紀不能受涼,屋裏的冰盆越來越小,韓重淮光這正廳的四盆冰山,就能讓她返回他面前,讓他用那雙狹長慵懶的眼看的百八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