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了簡短的拜師後,朱標領着藍玉離開了道的庭院。
趁着兩人獨處的時間,藍玉終於找到機會,將心中的問題問了出來。
“殿下,爲何要領着馬和,如此大張旗鼓地拜那位和尚爲師?”
“那和尚可不是普通的和尚......”
對於道不是普通和尚,藍玉倒是沒有什麼異議。
儘管他一開始,確實認爲那位名爲道衍的和尚平平無奇。
但在經過一陣短暫的接觸後,他發現,那和尚確實不簡單。
面對着自己凌厲的眼神,那和尚竟然彷彿沒事人一般和他對視。
並且,能夠被太子殿下如此禮遇,那就說明那和尚肯定有不同凡響的地方。
所以,現在的他很是好奇。
那位名爲道衍的和尚,究竟有什麼出彩的地方,能令殿下對他這麼看重。
“......簡單來說,永樂朝的老四,能夠登上帝位,與這位大師有着莫大的關係。”
聽朱標提及朱棣,藍玉下意識地眉頭一皺。
任何與燕王朱棣有所牽扯的人,他都不喜歡。
不過,能夠將身爲親王的燕王朱棣,扶持登上帝位。
這和尚確實有點東西。
“而且,道衍雖身爲僧人,但是他精通儒釋道三家之言,加之有後世學識的加持,如今道衍的學識,在大明也算得上首屈一指。
讓馬和拜道衍爲師,也是爲了讓馬和能夠儘早地成長起來。”
儘早地成長成長起來?
藍玉這時忽地記起,他還有一個問題,一直未來得及詢問。
“不知殿下爲何如此器重馬和,難不成這馬和有什麼獨到之處?”
“沒錯,在永樂一朝,也有一位馬和,而那位馬和,率領着數百艘船,數萬人下海遠航......”
聽着朱標講述的藍玉,頗爲無語地撇了撇嘴。
他還以爲是什麼事呢。
下海遠航算什麼?
在藍玉前方行走的朱標,似乎是猜到了藍玉心中所想,他不疾不徐地說道。
“你可別小瞧馬和,儘管我大明船隊的首次航行,是輪不到馬和的。
但不出意外的話,將來的馬和,勢必會成長爲我大明船隊的領頭人,爲我大明在海外開疆拓土,獲取海量的收益。”
在海外開疆拓土......
藍玉對此很是懷疑。
因爲這件事聞所未聞,以往的朝代也沒有此等先例。
至於獲得海量的收益......
“殿下,海量的收益是否言過其實了。”
“這可不是言過其實,在唐宋時期,海上貿易就已經獲得了不菲的收益。
只是,我大明因爲要面對北伐以及倭寇的問題,所以並沒有像以往的朝代那般派出船隻遠航,而是選擇了禁海。
但是不久前,父皇已經下定了決定,要清除倭寇。
所以,海上貿易也算是正式提上了日程。
況且,你昨日在武英殿中,應該也見到孤身後的那幅地圖了吧。
那幅地圖乃是孤從後世店家那獲取的,它上麪包含了當今世上那個所有的勢力。
因此,它又被稱作世界地圖。
而在那副地圖上,你會發現,我大明僅僅是偏安一隅。
孤的計劃是,將來,在開展海上貿易的同時,一步步在海上開疆拓土,最終,使我大明實現‘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爲明'!
而在這過程中,馬和乃是重要的一環。”
倘若說獲得海量利潤,藍玉倒不是很感興趣。
但是,如果說開疆拓土,藍玉興趣很大。
而且,一想到太子殿下剛剛提到的話,藍玉便感覺到熱血沸騰。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爲明土!
與這相比,馬和之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臣願爲殿下效犬馬之勞!”
“這件事不急,對藍玉你而言,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拿下日本。
拿下日本後,北伐之事便可提上日程。”
藍玉聽到這話,原本低着的頭瞬間抬起,他的臉上湧現出一抹狂喜之色。
他從太子殿下的言語中,得到了一個內幕消息。
將來,他會是北伐的一員!
而且,說不定..…………
“是,臣絕不辜負殿下所託!”
藍玉已經決定,要將日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
崇禎九年,陝西承宣佈政使司,鞏昌府,徽州城。
距離徽州城約莫三四裏開外,正有一行三人在官道邊上休整。
爲首之人乃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剛毅。
頭戴一頂草帽,身着一身破洞的粗布衣服,看上去就和一位普通老百姓無異。
可細看下來,儘管男子臉上沾着些許泥土,但其雙目炯炯有神,正在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環境。
此等神態,絕不會出現在一位大災之年的普通老百姓身上。
事實上,男子也確實不是一位普通老百姓。
他名爲李自成。
起義軍稱呼他爲闖王,明軍一方稱呼他爲闖賊。
而在李自成的身後,還跟着兩位與他打扮得差不多的人。
其中一位與他年紀相仿,但高大威猛,膀大腰圓。
他乃是李自成手下頭號大將,劉宗敏。
而另一人,較之李自成與劉宗敏都要年輕得多。
他名爲李過,乃是李自成的侄子。
儘管看上去只有二十歲,但是他堅毅的眼神表明他有着遠超他年齡的經歷。
坐在路邊休息的李自成,咬了一口手中硬得如鐵一般的餅,眉頭緊鎖。
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即便是如今的他,還是感覺到悲從中來。
崇禎九年年初,他與舅父高迎祥進攻大明各地。
原本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即便他們軍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普通百姓,但在他們一往無前的勢頭下,明朝那已經腐敗到了極點的士兵,在他們的攻擊下如土雞瓦狗一般一觸即潰。
但是,偏偏發生了意外。
按照舅父的計劃,是準備一路長驅直入,直取西安府的。
可是,在進攻途中,舅父被一位名爲孫傳庭的明軍將領伏擊,被俘虜後,押到京師處死。
之後,舅父一衆手下來投靠與他,將他迎爲了新一任的“闖王”。
不過,他這“闖王”還沒有當多久,就遭遇大敗。
明朝朝廷竟然調集了一些他耳熟能詳的將領,例如盧象升,洪承疇等人,不遺餘力地圍剿他。
儘管他有兩萬之衆,但是在這幾位明朝將領的合力打擊下,他寡不敵衆,慘遭大敗。
不僅只逃出了百餘人,就連妻女也被明軍所抓。
最終被迫率領殘餘部隊,進入隴山避難。
這是他加入起義軍以來,第一次遭遇此等大敗。
這場大敗,令他從一位執掌萬人的起義軍首領,變爲了孤家寡人。
但,一場失敗並不能打擊到他!
不僅是爲了自己,更是爲了舅父,以及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所以,時隔一段時間,他又重新出山。
而他此行出山的目的,總共有三個。
其一,藉此出來打探一番附近的局勢如何。
其二,儘管藏在山裏儘管很安全,但是這麼多人喫飯可都是問題。
因此,他帶人出來看看,附近的城池中可有糧草。
如果確定有糧草,那他便率人攻入城中,殺官吏豪紳,搶奪糧草。
其三,如果有可能的話,還需要吸納一些災民,擴充隊伍。
這對他而言,倒是沒什麼難事。
因爲在這個災荒遍地的時期,最不缺的就是災民。
只要他振臂一呼,拿出“闖王”的名頭,那他便可以迅速聚起一支規模龐大的隊伍。
將嘴中咀嚼了半天都沒軟化的餅嚥下,李自成來到河邊,捧起河中的水喝了幾口。
他身後的劉宗敏與李過見狀,明白是時候該動身了。
於是他們也來到河邊喝了幾口水。
待飲水完畢,李自成下達了命令。
“走吧,出發前往徽州城。”
不過,等他們重新回到官道,就見到不遠處,走來了一支十幾人的隊伍。
看着一行人步履蹣跚的模樣,李自成大體上能夠猜到,這是一夥災民。
問題是,在他休息的這段時間,已經看到有好幾撥人從他面前走過,而他們的目標,似乎都是不遠處的徽州城。
直覺告訴李自成,徽州城中可能有事。
想到這,他幾步之間,來到了逃難隊伍的前方。
“諸位此行也是要前往徽州城嗎?”
隊伍前列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抬頭看向攔在自己身前的李自成,微微點頭道。
“正是。”
“不知徽州城中發生了何事,我今日見到不止一支災民隊伍朝着徽州城的方向行進。”
李自成的問題問得男子一愣。
“你不知此事?”"
爲了打消男子心中的顧慮,李自成解釋道。
“我剛與身邊人逃難來到徽州縣,因此還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面對着李自成的解釋,中年男子似乎是相信了。
“前幾日,從徽州城中傳來傳出消息,說朝廷派人來賑災了,大抵上是聽到了這個消息,所以很多災民,都前往了徽州城。
我等是隔壁縣的,也是聽到了這個消息,這才趕往徽州城。”
朝廷派人賑災?
李自成撇了撇嘴,對此很是不屑。
他當即就覺得,此事是謠言。
因爲現在大明境內可謂是天災橫生,朝廷根本就沒有能力賑災。
如果朝廷真的能夠派人賑災,那就不會有這麼多災民了!
不過,他說不定可以有效地利用這一點。
如果,這是朝廷的誆騙之詞,那當場勢必會有許多不滿的聲音。
倘若運用得當,搞不好今日就能拿下徽州城。
“那我們一同前往如何?”
“這自然沒有問題。”
李自成三人跟隨着十幾人的隊伍,行進了大約兩裏地。
然後,李自成就看到了令他瞠目結舌的一幕。
根據他的估計,他現在距離徽州城城門大約有兩裏地的距離。
可是,他的面前,赫然是十幾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
“看樣子,傳言是真的,朝廷真的派人賑災了!”
先前與李自成談話的男子,自言自語了一聲,隨後忙不迭地加入到了一個看起來人少的隊伍中。
李自成見狀,眉頭緊皺。
難不成,真的是賑災?
“好香啊。”
“是啊,好像不止是粥的香味,還有其他的味道。”
“別管是什麼,只要能夠讓我填飽肚子就行,我已經有兩日滴米未進了。
“大傢伙都差不多,不僅我們陝西,就連隔壁的山西,也是旱災,蟲災連着上,大傢伙都活不下去。
不過,幸好,陛下將賑災糧派發了下來。”
感受到隊伍前方飄來的食物香氣,排隊的人心中大定,甚至已經開始了交頭接耳。
李自成聽着災民們的交談,聞着空氣中瀰漫的香氣,肚子也是發出了“咕咕”的聲音。
即便如此,李自成還是有些不信邪。
大概排了兩刻鐘的時間,李自成終於看到了賑災現場的具體情況。
在隊伍前方,有着十幾口大鍋,裏面正“咕嘟咕嘟”冒着熱氣。
隨着李自成的定睛細瞧,他眼睛圓睜,滿臉的難以置信。
鍋中煮着的,不是連粒米都沒有的米湯,而是能夠清晰地看到鍋中大米的粥!
而現在,場上竟然有那麼多口粥。
這是有多少的糧食啊!
今日太陽莫不是打西邊出來了,朝廷竟然真的施粥了!
等等,那又是什麼玩意?
李自成見到地上堆着一些不屬於粥的玩意。
拳頭大小,黑不溜秋,黃不拉幾。
在李自成愣神的片刻,他已經來到了施粥的隊伍前方。
不過,因爲李自成先前就抹了點泥土在臉上,因此,施粥的士卒倒也沒有認出他來。
“喫什麼?粥,土豆還是番薯?”
李自成看着眼從未見過的土豆與番薯,最終還是選擇了粥。
“有碗嗎?”
“沒有。”
得知李自成沒碗,士卒倒也沒有什麼廢話,直接拿過旁邊一隻被舔得乾乾淨淨的碗,盛了一碗粥,交到了李自成的面前。
李自成下意識地接過碗,退至一邊。
看着手中冒着熱氣,能夠清晰見到碗中米的熱粥,李自成也顧不得什麼,直接端起喝了一大口。
隨着一口熱粥下肚,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李自成的肚子裏傳遞到四肢百骸。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喫飽的李自成,頓時恢復了不少氣力。
不多時,劉宗敏與李過也從人羣中擠了出來。
只不過,兩人與李自成不同。
李自成是盛了一碗粥,而劉宗敏與李過兩人則是一個土豆,一個番薯。
“你們沒選粥嗎?”
“闖王,聽說這兩物較之粥更加好喫,而且個頭也不小,所以我們就一人選了一個,闖王你嚐嚐。
劉宗敏將手中冒着熱氣的番薯掰下一小半,遞給了李自成。
李過也是如此。
“那你們先喝口粥。”
將粥遞給劉宗敏的同時,李自成從兩人的手中接過一小塊的番薯與土豆。
李自成先行喫下番薯,緊接着他眉目微動,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口感軟糯的同時,竟然還有香甜的味道。
這玩意竟然如此好喫?
“不知這兩物爲何?”
“闖王,我手上的這個名爲番薯,補之(李過)手上的名爲土豆。”
“番薯?土豆?"
李自成盯着手中僅剩的一小塊土豆,搖了搖頭。
這兩物他都沒有聽過。
奇怪,明朝朝廷究竟從哪裏弄來的這些玩意?
想了十幾息的時間,李自成放棄了繼續深究,而是將手中的一小塊土豆塞入口中。
嗯......和番薯一樣的口感。
少了一點甜味,多了一點細膩。
將手中之物完全解決的李自成,在感到有些許飽腹的同時,開始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然後,他發現一個問題。
無論是維持現場秩序的士卒,亦或者是施粥的士卒,其精神面貌絕不是以往那種被他一擊即潰的士卒能夠擁有的。
同樣,也不是徽州城能夠擁有的。
此等士卒,他只在將他打得大敗的盧象升,洪承疇手中見過。
難不成,徽州城中,來了一位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