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四年,紫禁城。
晨光如薄紗般輕覆大地,遠處的天空顯露出一片魚肚白,人心惶惶的大明京師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忽地,紫禁城的一角,突兀地出現了數道人影。
察覺到眼前場景變換的朱祁鈺,第一時間便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最終,他確定了,自己回到了正統十四年。
而且,就和二叔祖父與他說的那樣,正統一朝的時間流速與後世大不相同。
明明他離開時太陽高懸,現在卻已經是清晨時分。
如此說來,豈不是過去了一日?
可是他感覺僅僅過去了一個時辰左右。
這便是後世的神奇吧。
“高祖,伯曾祖父,曾祖父,祖父,叔祖父,我們到了,這便是曾祖父遷都北平後的紫禁城。”
朱元璋神色如常地點點頭。
遷都一事對他而言已經不稀奇了。
早在史書當中,他就已經知曉了遷都一事。
並且,他還親自前往了一趟崇禎朝,見識過了明末時期的紫禁城。
“祁鈺,看天色,今日應該是八月十八吧。”
“是的,高祖,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御前會議已經開始了。”
一提及御前會議,朱元璋眉梢一挑。
御前會議,一般都是由皇帝或者太後召開,而從現在的時間可以推斷出,他的這位玄孫目前還未成爲皇帝。
如今的大明皇帝還是狗日的朱祁鎮。
但是,朱祁鎮被瓦剌俘虜了,所以,現在召集御前會議的,想來就是瞻基的第二任皇後孫氏了。
“祁鈺,發起御前會議的可是孫氏。”
朱祁鈺聽出了朱元璋的語氣不善。
雖不明白緣由,但他還是恭恭敬敬地說道。
“是,高祖。”
得知這一事的朱元璋不滿地冷哼一聲。
對於這位瞻基的皇後,他可談不上一點好感。
首先,孫氏的身份有很大的問題。
當初,爲了避免像以往朝代外戚幹政的情況發生,他早就立下了規矩,皇後得從身世清白,沒有什麼身份背景的人家去選,如此,才能夠將外戚幹政的可能性降到最小。
而孫氏的父親,是永城縣一名普通的主簿。
看起來孫氏確實符合做皇後的條件。
但是實際上,孫氏還有一層特殊的關係。
高熾的皇後張氏,其母親同樣在永城縣。
而張氏的父親搭上了這一層關係,將孫氏送進了當時是太子的高熾府中。
大概就是在這段時間,孫氏與瞻基培養起了感情。
Fit......
好在老四也不是傻蛋。
孫氏名義上是張氏帶進宮的,如果孫氏成爲了太孫妃,那麼她將來大概率也會成爲皇後,這也就意味着大明連續兩任皇後都被一條線上的人包圓了,風險實在太大。
因而,老四出手,將太孫妃的位置給到了一位出身百戶之家,名爲胡善祥的女子。
不得不說,老四的眼光確實不錯,胡善祥確實可以被稱作賢后。
生活簡樸,不追求奢華,注重節儉,爲後宮樹立了良好的榜樣。
對待宮人和妃嬪都非常仁慈,從不濫用權力,深得宮中上下的尊敬。
在瞻基犯錯時,她還會提出意見,希望瞻基糾正。
不過,就是這麼好的一個媳婦,瞻基那小子,卻出於他對於孫氏的感情,以及孫氏的教唆,直接就將胡善祥廢了。
而瞻基的這一行爲,直接就開啓了大明無過廢后的先河。
朱見深,朱厚?都是如此。
得益於此,孫氏成功地登上了皇後的位置。
但是,要知道,皇後的位置非比尋常。
需要妥善處理好後宮的關係,還要時不時地爲皇帝分憂。
而孫氏完全做不到這一點。
在瞻基怠政的時候,她根本就沒有像胡善祥一般起到勸諫的作用,而是放任自流。
在身爲太後期間,縱容宦官王振專權,使得王振干預朝政,排除異己。
對王振的不管不顧,也造就了之後的土木堡之變。
此外,她還沒有教導好她那王八蛋兒子,在朱祁鎮親征瓦剌前,身爲太後的孫氏並未有效勸阻,這同樣導致了之後土木堡之變的發生。
可以說,土木堡之變,也有着孫氏的一份責任。
隨着土木堡之變的發生,孫氏在處理後續一系列問題上的做法,也頗令他不滿。
就例如在是戰是和這個問題上,不夠明智和果斷。
她甚至一度將皇位給她的寶貝兒子留着,甚至不惜和瓦剌做交易,想要換回兒子。
直到那狗日的朱祁鎮叫門之後,她迫於壓力,終於同意了監國的祁鈺成爲皇帝。
不過,在這之前,她還頗有心機地將朱祁鎮的兒子朱見深先行立爲了太子。
景泰八年,在她那個廢物兒子趁着祁鈺生病,發動奪門之變的時候,孫氏也站在了她那廢物兒子的那一邊。
她兒子什麼能力她不知道?身爲太後,竟然將大明的江山棄之不顧,真是枉爲朱家的媳婦!
不過,他雖然對《明史》上記載孫氏所做之事極爲憤慨,但是他也清楚,《明史》作爲後金編寫的史書,其真實性有待商榷,不可全信。
就譬如在《明史》中記載,朱祁鎮那王八蛋就不是孫氏親生的,而是抱養宮女的。
但是這件事只要是個明眼人,就都能看出來。
要知道,當時的瞻基可是無後,朝廷上下多少雙眼睛都在盯着,看孫氏與胡善祥究竟誰能誕下第一個皇子。
當時,後宮之主是高熾的皇後張氏,而孫氏僅僅是一個貴妃,她不可能一手遮天,將懷孕一事瞞過所有人的眼睛長達十月之久。
相較於《明史》中的偷樑換柱,還是《明實錄》的說法靠譜。
狗日的朱祁鎮,就是孫氏的親兒子。
但是,即使《明史》中的內容不可全信,他還是能夠從《明史》的記載中窺得孫氏品性一二。
他的妹子,老四的妙雲,高熾的張氏,可都在明史中評價頗高。
就連被瞻基廢掉的胡善祥,在《明史》中都有着不錯的評價。
怎麼到孫氏這,評價卻急轉直下,如此拉胯呢。
這是不是說明真實的孫氏確實有着很大的問題?
想到這一點的朱元璋,眼神落在了還不知曉將來發展的朱祁鈺身上。
雖然在歷史當中沒有明確的記載,但是......
現在的他很懷疑一件事。
那就是祁鈺一家的遭遇,與這位孫氏脫不開干係。
他的太子朱見濟,景泰四年離世。
他的皇後杭氏,景泰七年離世。
而祁鈺僅在位八年,就在景泰八年離世,離世時僅三十歲!
如果僅是一人離世那還可以用偶然來解釋,但是一家人都在如此年歲離世,意味着絕對有貓膩。
能夠做下這件事的,毫無疑問只有一人。
那便是身爲後宮之主的孫氏。
既然他現在來到了這裏,那是勢必要將孫氏的問題處置妥當。
免得將來登上帝位的祁鈺再度走上老路。
“祁鈺,走,咱們去參加這御前會議。”
“是,高祖。”
同一時間,紫禁城,奉天殿。
一身青色翟衣的孫太後立於大殿高臺之上,望着下方氣喘吁吁的羽林衛道。
“?王呢?”
“回太後,據?王府中的管家所言,?王殿下昨日並未回府。”
並未回府?
羽林衛的一番話,令得在場的諸位大臣,都開始了竊竊私語。
?王朱祁鈺的消失,可以說是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料。
原本,今日的辯論,便較昨日更甚。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無論是堅守京師,亦或者是南遷,就在今日,差不多就要拿出個章程來。
此事拖得越久,對大明而言越不利。
既然要拿出章程,勢必要有個主事人。
雖然太後能夠算作是暫時的主事人,但是這個主事人並不能長久。
原因便是太祖皇帝在《皇明祖訓》中曾規定,後宮不得幹政。
因而,身爲宣宗次子的?王便是這個主事人的最佳人選。
但是,如今?王竟然消失不見,那主事人應該換做誰?
不過,在場有一人的想法與其他的諸位大臣都不相同。
聽聞朱祁鈺並未來此,翰林侍講徐?嘴角的笑意怎麼樣都壓不住了。
在昨日的議事中,?王可是明確地提到過,要留下來抵抗的。
而今日,?王並未來此,意味着他的南遷之策大概率將會通過。
紫禁城內。
朱祁鈺領着朱元璋等人已經穿過了奉天門,向着不遠處的奉天殿靠近。
一行人剛剛走上數十級的臺階,便有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上前攔住了朱祁鈺一行人的道路。
其名爲陳潤,乃是羽林前衛的指揮使。
能夠在奉天殿外值守的陳潤可不是一般人,他乃是勳貴之後,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勳貴。
他的祖父陳亨,跟隨着朱元璋在濠州起事,大明建立後,跟隨着大將軍徐達數次北徵,立下了赫赫戰功。
他的父親陳懋(mào),早年間跟隨朱棣參加靖難之役,功成後,被封寧陽伯。
之後與朱棣五次北伐,可謂是極受器重。
在洪熙,宣德,正統一朝也多加恩寵。
他也是唯一一位,以靖難之役功臣受封,而活至天順年間仍保持爵位的將領。
而攔住朱祁鈺等人的陳潤,便是陳懋的四子。
“?王殿下,太後正在舉行御前會議,不知這些人是?”
陳潤一邊說着,一邊細細觀察起朱祁鈺身後跟着的一大羣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乃是一名老者,雖然看上去約莫五六十歲,但是那如鷹一般的目光使得陳潤心中一驚。
直覺告訴陳潤,這老者非同一般。
老者的身後,站着一位二三十歲的中年人,其看上去倒是儒雅隨和,平易近人,倒是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
然後,陳潤的目光就落在了第三人的身上。
只看了片刻的功夫,陳潤就嚥了口唾沫。
眼前之人與太宗皇帝實在是有些太像了。
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而在中年“太宗皇帝”的身後,還跟着一個極爲年輕的“太宗皇帝”。
雖然如今已經入秋,但是陳潤頭上的汗珠不由地涔涔留下。
之後他看到“太宗皇帝”身後之人時,他那懸着的心終於死了。
因爲他看到了仁宗皇帝陛下,漢王,趙王!
“撲通”一聲,陳潤直接跪倒在地。
“臣陳潤見過太宗皇帝陛下,仁宗皇帝陛下。”
“祁鈺,這位是?”
朱元璋皺着眉頭說道。
“高祖,曾祖,這位是北平都指揮使陳亨之孫,寧陽伯陳懋第四子陳潤。”
朱元璋與judy的臉上均露出了瞭然之色。
此刻的陳潤猛地抬起頭,看向站在首位的朱元璋。
剛剛,?王殿下喊他高祖。
那豈不是......
“臣陳潤見過太祖皇帝陛下。”
陳潤再度誠惶誠恐地跪拜道。
對於剛剛陳潤並未認出自己一事,朱元璋倒是沒有太過計較。
“起來吧。”
見陳潤站起,朱元璋示意朱祁鈺繼續前行。
“祁鈺,走吧,也是時候見一見你們正統一朝的諸位大臣了。”
“是,高祖。”
朱祁鈺領着朱元璋來到奉天殿門口。
剛剛門口發生的動靜,已經吸引了一些在後方官員的注意,只是因爲相距較遠,並未能夠聽清楚發生了什麼。
而看到朱祁鈺出現在門口,後方的一衆大臣均是面露喜色。
“?王殿下來了!”
驚喜聲經過一層層的傳遞,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站在門口的朱祁鈺身上。
不過出乎衆人意料的是,朱祁鈺並未直接進殿,而是讓開身位,讓他身後的一名老者率先進殿。
站在隊伍前列的吏部尚書王直,目光緊緊地盯着進殿的一羣人。
倏然間,他那已經有些渾濁地眼眸瞬間一凝,直直地落在了judy與朱高熾的身上。
雖然這一切實在是有些難以相信。
但是不會錯的,那兩人,是太宗皇帝陛下與仁宗皇帝陛下!
而走在他們面前的那名老者......
在腦海中搜尋了片刻的時間,王直不自覺地就將老者的面龐,與太廟中的畫像聯繫在一起。
在經過短暫的愣神後,王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臣參見太祖皇帝陛下,太宗皇帝陛下,仁宗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