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嫉恨和爭端,不論是每天掙扎在溫飽之中的世人還是自詡風光霽月的陰陽師皆是如此。
姑獲鳥打定主意要讓十束多多良遠離這些爭鬥,她沒有把握在十束多多良被陰陽道發現後,可以在那些人手中隨時隨地保護十束多多良的安全。她要把十束多多良帶走,遠離東京,陰陽道的人今時還是往後他們都別想知道曾經有天靈之體在東京出現過。
並盛町是除八原外最接近妖怪之裏的地方,這兩處地界,現世和妖界的結界璧相對薄弱,逢魔時刻,結界璧經常會出現破碎漏洞,屆時靈力隨時可能從妖界流向現世,故而並盛町和八原這兩處,出現妖怪的可能性比日本其他地方多得多。
對於姑獲鳥,並盛町就是歷練十束多多良的好地方。不過這都是日後她要做的事情,現在,姑獲鳥最緊迫的任務就是踏入眼前這道門裏。
姑獲鳥既然入世就要遵循人類的規定,更何況十束多多良的特殊情況讓姑獲鳥更加小心自己的行蹤,一旦暴力突破進入屋子,靈力與結界震盪就會引起陰陽師注意,她還不想被陰陽師找上門。
而且,姑獲鳥看了一眼自己懷中沉靜安分的十束多多良,嘴角輕挑,她不願意將自己暴力的一面展現在幼崽面前,誰說妖怪就不懂得撫養兒童的幼兒心理學了,妖怪也是與時俱進的好麼,兒童過早的接觸暴力,會對日後性格的形成產生不良影響,這點知識她還是瞭解的。
即使接觸時間短暫,姑獲鳥也能看得出十束多多良是個溫柔善良的好孩子,她可不想因爲自己經常施展的暴力手段讓十束多多良移了性子。
沒奈何,爲了孩子的健康成長,再艱難也得忍吶。
姑獲鳥輕嘆了一口氣,任命的走上前去敲門,噠噠噠……
深夜一片寂靜,驀然迴盪起的敲門聲一聲接一聲,惹來屋子主人不滿的咒罵,“誰呀,大晚上的。不管有什麼事,明天再來。”
噠噠噠……敲門聲不曾斷絕,一聲響過一聲,穩定而富有頻率……
門外人的堅持,很明顯房屋主人並不欣賞,實在忍受不了不絕於耳的打擾,人類大聲咒罵着從二樓走下去,下樓時不小心踹到樓梯口的木椅,疼痛的襲來讓他更加憤怒了,他將樓梯木質階梯地板跺的嚓嚓響,破舊的地板不堪重負的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姑獲鳥耳朵動了動,她聽見了人類沉重的腳步聲和走路時衣料相互之間的摩擦聲,隨着腳步的停止,姑獲鳥默默的握緊手中的雨傘,終於來了……
屋內人憤恨的拉開門板,門板因用力過猛砸到牆壁上發出悶響。屋內人頭還沒抬,一大串髒話脫口而出,“我說你他媽的聽不懂人話,沒聽見讓你明天……”
屋門打開,眼前空無一人……
不,不,不應該說是空無一人,更準確的說是有一個身穿西裝的孩子,浮在半空。
醉酒的男子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揉了揉雙眼,看到眼前的孩子慢慢的把頭扭了過來,衝自己一笑……
彷彿是在應和着男孩,街上的街燈忽然閃爍了幾下,順勢熄滅,一片漆黑裏,陰風颳過,男子瞬間冷汗浸透全身……
汗水一出,男子的酒意醒了大半,“鬼……鬼呀……”男子尖叫起來,連連揮舞着手臂,想要將眼前的男孩驅散,“滾……滾開……不要纏着我……”
從男子嘴裏溢出濃臭的酒氣,讓姑獲鳥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別開頭。
姑獲鳥順勢掩住十束多多良的口鼻,濃烈的酒臭味讓味覺靈敏的姑獲鳥飽受折磨,眼前屋主的不識相和連番咒罵更是讓姑獲鳥對他沒有任何好臉色。旁邊屋子的燈光猛然亮起,姑獲鳥不再等待。
她本來還打算好聲好氣的和人類商量一下,看屋主能不能讓自己和十束多多良進屋暖和一下,今夜過後她會想辦法報答對方的,現在看來眼前的男子暫時是安靜不下來了,既然無法和平協商,那就只剩下暴力來解決了。
看對方毫不配合的樣子,姑獲鳥掏出雨傘二話不說欺身而上,閃過對方的身邊,一道鋒芒閃過,隨着姑獲鳥的收手,身後的人類身體慢慢的倒落在地上……
姑獲鳥順手關上門扉,阻擋住門外亮起的燈光後一道道探究的視線。
姑獲鳥環顧了一圈,看地上四處散落着的空酒瓶,聞着空氣裏含量頗高的酒精,不高興的皺了皺眉,這個環境還是太差了,如果不是今夜時機不好,她是絕對不會讓十束多多良寄宿在一個酒鬼家中的。
姑獲鳥沒有大的動作,進屋後僅僅將十束多多良從自己懷中放了下來。隨着姑獲鳥所在這間屋子不再發出聲響,周圍屋子等待了一會後,燈光一間接一間熄滅,32番的街區因爲男子剛纔吵鬧而起身查看究竟的鄰居們再度迴歸夢鄉。
幸好屋子的主人平日是個酒鬼,剛纔的動靜也被其他吵醒的人認爲男子又一次深夜喝醉了在發酒瘋,既然這件屋子重新關上了門,日本人特有的體貼或者說對鄰里的冷淡讓他們不願意管閒事,重新熄了燈回去睡覺。
姑獲鳥簡單的查看了一下環境,一樓除了斷腳破爛的傢俱外什麼都沒有,看來取暖的暖爐和休息的牀鋪都在二樓,姑獲鳥招呼十束多多良,“多多良,我們走了,上二樓去吧。”
姑獲鳥低下頭正好看見十束多多良走過去蹲在倒在地上的男子身邊,十束好奇的問:“姑姑,他死了嗎?”十束多多良大大的眼睛裏滿是難過和茫然。
姑獲鳥走到他身邊,撫摸了一下他的腦袋,”沒有哦,我只是將他打昏過去了,等明天我們走後他就會醒過來,我還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要了他的命。”姑獲鳥說道,人類的性命對她而言沒有什麼價值和意義,她就算是殺了人類平日裏也沒覺得自己做的有不對之處,她今天的手下留情只是因爲不想給十束多多良留下她心狠手辣的不良印象,她知道十束多多良身爲人類必定不願意自己對他的同類下手。
得知對方還活着,十束多多良大大眼睛笑彎成了一條縫,他咚咚地跑到姑獲鳥身邊,用力的抱了抱姑獲鳥,“謝謝姑姑,我知道姑姑所做的都是爲了我。”
十束多多良不傻,妖怪並不用擔心寒冷的問題,需要進屋保暖的只有他,如果不是爲了他,姑獲鳥也不會選擇打昏屋主。如果屋主死了,十束多多良不會責備姑獲鳥,對方身爲妖怪,她的行事手段就是那樣的,十束多多良只會將屋主的死揹負到自己身上,如果不是因爲他,屋主或許不用招致這樣的無妄之災。
姑獲鳥願意爲了他而退讓,沒有殺人而是選擇將屋主打昏,成功消除了十束多多良心底的負擔,十束多多良內心感激姑獲鳥爲他所做的一切,同時十束多多良再一次體會到自己是個拖累。如果沒有他,對方身爲大妖怪一定會過的很好。
姑獲鳥五指微收食指彈出,輕輕在十束多多良腦門彈了一下,“不要胡思亂想。”
十束多多良這孩子每一方面都很好,唯一讓姑獲鳥心疼的是這孩子心思有點重,大概是被拋棄過,他總是擔心自己會給其他人帶來負擔和麻煩。
感受到姑獲鳥的安慰,十束多多良大大的裂開嘴笑了一下,“嗯。”
“走吧,上樓去。”姑獲鳥牽着十束多多良的手一步步的踏上臺階,屋子裏燈光並不明朗,階梯上的木質地板因爲年久,處處帶着破損的痕跡,姑獲鳥在十束多多良身邊亦步亦趨的跟隨着,唯恐一個不留神,十束多多良會一腳踏空發生事故。
姑獲鳥騰了騰手中的被褥,臥室中的被褥看起來沒有使用過的痕跡,長久的擱置讓被子上沾染了一層灰塵,隨着姑獲鳥的整理,灰塵漱漱而落,姑獲鳥輕咳一聲,讓十束多多良再往後站一點,避免被灰塵嗆着。
屋主整日醉倒在圍爐邊上,對臥室使用頻率並不高,室內的一切臥具看起來並非不乾淨的難以忍受。
姑獲鳥放下手中的被子再度皺眉,“多多良來休息吧,今夜只能暫時委屈你了。”
十束多多良並不在意,“沒關係,沒關係,事情總會解決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十束多多良反過來安慰姑獲鳥,他天生的樂觀和豁達讓他即使面對再困難的境地也可以做到面不改色,更何況在寒冷的冬夜可以找到一處避寒之所,有溫暖的被褥身邊有可以信賴的陪伴者,他已經感到很滿意了。
十束多多良合衣而睡,正當他把被子往頭頂拉,快要入睡之際,他突然想到了樓下的冰冷地面躺着的醉酒男子,十束多多良往屋外望去,雪下的越發的大了,他不安地喃喃自語,“這樣躺一晚上一定會生病吧。”
十束多多良越想越難以心安,他輕輕的坐起,拿起被子旁邊放置的毛氈毯,躡手躡腳的打開房門,朝樓下走去。十束多多良刻意的放輕動作,不想吵醒坐在椅子上已然閉眼安睡的姑獲鳥。
在一樓的門口,被打昏的男子仍然一無所知的躺在原地,十束多多良走到他的身邊默默蹲下,將毯子蓋在屋主身上,他想了想將費力的對方挪開,避免男子直面門口縫隙吹來的涼風。做完手中的一切後十束多多良拍了拍手,轉身上樓,現在他可以去睡覺了。
他爲對方做了自己能做的,再多的他也做不了,希望對方明天可以安然無恙吧。
十束多多良身影消失在門扉處,房門開合聲音微弱近乎無聲,姑獲鳥倏然睜開眼,悄悄的露出一個笑容,在她再度聽到樓梯間十束多多良腳步聲響起時,她趕緊閉上了眼睛,假裝自己仍在熟睡。
心滿意足躺回被窩的十束多多良扭頭,看到雙眼緊閉面容安然的姑獲鳥,大大的呼出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起伏的心率,慢慢的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