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潯站在原地,側影被火光照映在屏風上。
裏頭的說話聲還在繼續??
“李美人近來動向如何?”
“回娘娘,她近來應是在籌備太皇太後壽宴上的賀禮,奴婢前幾日還看到她身邊的宮人和衛士令來往密切,又在長秋宮附近給鬼鬼祟祟,八成想打聽娘娘送什麼壽禮,想在壽禮上壓娘娘一頭。”
“她太冒進,便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段的嗓音平靜,“你繼續盯着,尤其是她身邊的宮人,行事皆要留下痕跡。”
“奴婢省得。”
“除了這三處,還有華陽公主和長信宮那邊,本宮今日雖懲戒了齊美人,但保不準還有沒眼力見的,還想趁着壽宴陛下過來做些小動作。”
“是。”
到此,說話聲便停了,有腳步聲逼近屏風。
是何綰正要從裏頭出來了。
段潯下意識想退出去。
他思緒有些混亂,也許是親耳聽到阿姊對妻子不好的揣測,他一時不知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
但到底晚了一步。
何綰瞥見他時微微一驚,“段將軍?"
他何時來的?方纔她和娘孃的對話,他又聽到了多少?
何綰倒不擔心這小將軍聽了去,畢竟他是娘孃的胞弟, 是段氏自家人, 自然一切都會向着娘娘,只是他這樣神出鬼沒,讓何綰險些嚇了一跳。
裏頭的皇後聽到了這一聲,揚聲道:“阿潯?你來了怎麼不出聲?”
“我......聽說阿姊近來身子不適,剛過來想看看。”
“快進來吧。”
段潯垂眼,快速斂去面上情緒,“是。”
他緩步從屏風後走出來,目光徑直向內室裏端坐着的,身着寬鬆常服的段的,低聲喚道:“阿姊。”
“你近日只管忙你的,不必擔心我。”段的回身來,朝他安撫般笑笑,“我只是近來有些疲倦,多歇歇便好了。”
“那就好。”
“阿潯,你如今是陛下身邊的近臣,楊家之事尚未徹底結案,朝堂內外少不得有風言風語,你切記謹慎行事,莫要讓人抓到把柄。”
“嗯,我知道。”
段妁頓了頓。
她忽然注意到,今日的段潯通身氣質沉凝,側臉毫無表情,顯得冷冽寡言,似是有心事。
她蹙眉問道:“你怎麼了?”
"......14. "
段潯別過臉,眼睫微垂。
他儘量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知道阿姊在宮中謹慎小心、如履薄冰,很難徹底信任一個人,以阿如今的身份,她對阿蕘的提防是人之常情。
阿蕘暫時不告知阿姊真相,也是因爲擔心阿姊知道蕭令璋就是南蕘以後,怕她以後會利用他。
阿姊雖很喜歡南蕘,可不代表她知道南蕘是蕭令璋以後,會這麼快相信。
蕭令璋,畢竟名義上的權臣之妻。
還不論這世上有許多的純善之人,在沾染權力以後而變得面目全非。
段潯不認爲阿蕘會傷害他阿姊,即使,他並不知道阿蕘近日在做什麼。
那日宮中相見後,他就再也沒有看見過阿蕘。
因爲謝明儀單獨來見了他,讓他少去找她。
謝明儀的原話是:“公主身體不好,夜裏需要歇息,你少來打擾她。有些話,公主不忍心跟你說,但我必須代她說清楚。”
“楊家早知殿下和你的關係,所以才一次次藉此算計公主,段將軍想必也不希望今後殿下因爲你,引來更多人暗害吧?”
“既然身處洛陽,你便是段將軍,她不是什麼南蕘,她只是華陽公主,保持好距離和分寸,對你好,對殿下也好。
謝明儀這話說得直白至極。
她是揹着公主來找段潯的,即使公主事後知道後會生氣,她寧可受罰,此刻也要不吐不快。
她不是什麼南蕘。
她只是蕭令璋。
當時段潯聽完後,沉默了一瞬。
“好,我明白。”
謝明儀不料他如此乾脆,倒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來你也並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麼玩世不恭......”
有時候看這小子肆意胡鬧久了,連謝明儀都要忘記了,段潯是上過沙場殺敵的人。
段潯聞言,微扯了下脣角,“我只是想多陪陪她。”
沒有人會在經歷至親之死後,還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整日還是一副吊兒郎當、遊手好閒的樣子。只是,他若過於一反常態,她會擔心他。
他每次去見她,只是想着,阿蕘和他一樣,都失去了太多,孤零零的。
她也許想要他陪着。
或許是他多慮了,她有自己的事做,也遠比他想的要堅強。
當時段潯囑託謝明儀好好照顧她,便轉身離開。
後來幾日,他都沒有翻牆去公主府見她,整個長公主府都風平浪靜,也沒有任何動靜傳出來。
李美人背後會是她嗎?
諸多念頭在腦海中翻攪着。
段潯想到此,眉心不自覺蹙起。
段的又問及近日聽到的事:“近來雲中生亂,不知是否預示着什麼,我還聽說,宮外最近好像也出了點兒亂子,事涉執金吾吳康,你且小心,莫摻和進去。”
段潯點頭,“阿姊放心,我都明白。”他一頓,又道:“當初我攔丞相府車駕,便是此人帶頭攔我,他應是早投丞相門下。”
“是麼,連吳康也......”
段的怔然,聲音微微頓住。
她單知道裴勢力遍佈朝野內外,卻不知道執金吾也爲裝暗中做過不少事,執金吾負責京畿防禦,乃重中之重,若不被帝王所掌,則是隨時可以引爆的暗雷。
此事,她也要好好想想。
段的揉着太陽穴,“楊家不過是小角色,如今宮內外波雲詭譎,有此權臣在側,才真是大患。”
就怕他們的手伸得太長了,都伸到了宮裏。
段潯聽到她這句話,也稍顯緘默,隨後才說:“阿姊不必煩擾,有些事要慢慢來,操勞太過,只會壞了身子。”他一頓,又微微咬牙着。
“該對付誰,我有分寸。
轉瞬便到太皇太後壽宴。
已入酷暑,因太皇太後身體不佳,往年此時早已移居避暑行宮養病,此次卻打算延後在壽宴後再行遷居。
本朝自開國以來,便崇尚節儉之風,太皇太後當年尚是鄧皇後之時,更是事事減弱,禁絕珍貴之物,歲時只貢紙墨等等,後來成了太後,臨朝聽政,更是主張六宮節儉,多年如一。
但因此次乃八十大壽,天子爲表孝心,破例大肆操辦。
凡內外命婦、皇親貴戚、王公大臣皆前往祝壽。
皇城之上天幕高懸,天清氣朗,直至暮色深沉,宮牆內漸漸懸起一排排宮燈,燈火闌珊。
待到申時,蕭令璋和裴便一道乘車入宮,並肩走在宮道裏,路上遇着不少王侯大臣,瞧見長公主和丞相,皆紛紛主動過來寒暄。
蕭令璋和裴之間依然話少,遇到熟人打招呼時纔會有反應,但彼此氣氛和諧。
和諧得簡直詭異。
??這是狄鉞心裏最大的想法。
不知是否因爲遠親近疏,打從分開住以後,他們再碰見,彼此都好像收斂了脾氣,不再爭吵,反而乍一看真像對相敬如賓的夫妻。
就是好像客氣疏離過頭了,明明彼此都平和了不少,又好像哪裏說不出來的,讓人心堵。
狄鉞忽然覺得,以前他天天盼着公主和丞相不吵架,現在發現不吵架也不是什麼好事。
能吵起來的關係,至少說明沒把對方當外人吧?
蕭令璋不知狄鉞在想什麼,她只是覺得身邊人的存在感太強,又嫌宮道太長,在想怎麼還不到。
不知是否錯覺,她總覺得對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
但當她實在忍不住,用餘光撇過去,卻只看到對方目不斜視的冷峻側顏。
好像根本沒有看她,只是她的錯覺。
這種奇怪的感覺,反而讓她有些迷惘了。
她又回想起那段記憶。
裴凌和楊家有關係,還是很深的仇怨,怪不得她年幼時經常看見楊肇那些人在欺辱裴?,說他是個剋死生母的孽種。
可當年她問他時,他什麼都不肯告訴她。
當時的她,應該是又氣惱又無力的,還帶着諸多無法言說委屈的情緒,在他問她是不是遇到了難題時,她也倔強地矢口否認。
他要自己面對。
既然他不肯交心,她又爲什麼要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他?她也要自己面對。
所以最後他們還是爲敵了,她甚至沒有猶豫,就把了毒的箭射入了他的體內。
蕭令璋不知道他爲什麼沒有毒發身亡,她甚至不明白他後來到底是怎麼想的,父皇明明堅決不肯答應賜婚的事,爲什麼臨終前會把她賜給裴?。
她走神了很久,待回過神來時,已經到了長信宮。
她靠近長信宮外,便見一道輕盈靚麗的身影如蝴蝶似的撲來,一把抱住她,“堂姊!”
是蕭?。
蕭?身後的宮人掩着脣笑,“殿下半個時辰前跑到這兒等了,就等着長公主了。
蕭?這幾日越發黏她了,此時摟着她不撒手,“誰叫裏頭那些人好煩,今日分明是皇祖母壽宴,結果她們聊着聊着又說到我的婚事上來了,非要給我尋個夫家,討厭死了!我纔不想搭理,我要和堂姊在一塊兒。”
先前退婚那事雖鬧得沸沸揚揚,但蕭?如今已經十六歲了,按理說也該儘快再尋下家。
換別人家的女郎,十三四歲便出嫁的都一大把,蕭?再拖下去就要教人議論了。
但她卻不以爲然。
堂姊像她這般大的時候,不也沒有出嫁嗎?但當時的堂姊在先帝跟前侍疾,朝野上下都少有人惹她,哪有人敢當面催她婚的?
“不就是一個個瞧着我好欺負,纔在我跟前打趣。”蕭?正滔滔不絕地抱怨着,忽然瞥見裝在邊上,登時僵了僵,面頰略微漲紅,囁嚅着小心翼翼喚:“堂姊夫......”
蕭令璋忍不住看她一眼,亂叫什麼?
裴凌對這稱呼卻極爲受用,眼底掠過笑意,朝她頷首,“榮昌公主。”
蕭?對裝有些陰影,打完招呼就下意識想鬆開挽着蕭令璋的手,但蕭令璋卻沒有放開她,而是若無其事地拉着她轉身:“走吧,阿諾,我陪你進去。”
蕭?:“噢。”
蕭令璋拉着蕭?踏入正殿,裏頭正滿是談笑聲,熱鬧喧囂。
太皇太後坐在最上首,身邊一左一右緊挨着太尉夫人徐月青、近期入洛陽賀壽的梁王妃,隨後便是皇後,其餘妃嬪坐在更底下。
徐月青正與太皇太後說笑着,一轉頭見蕭令璋來了,便趕緊招呼道:“殿下終於來了,快過來坐着。”
蕭令璋也笑,“原來舅母早就來了。”她俯身施了禮,拉着稍顯侷促的蕭?一起緩步上前去。
徐月青見狀起身,讓開離太皇太後最近的位置。
在太皇太後跟前,除了蕭令璋,誰也輪不到坐這麼近。
蕭令璋用眼神示意蕭?自己坐回去,才兀自斂裙落座,小女兒情態般地挨着太皇太後,笑吟吟地撒嬌道:“今日皇祖母大壽,孫兒來遲了,還請皇祖母恕罪。”
劉少府侍立在後頭,笑道:“太皇太後今日唸了殿下七八回了,可見是想得緊了。”
太皇太後瞥他一眼,“哀家疼自己的孫女兒,有什麼問題?”她執了蕭令璋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打從你開府,又鬧了那刺客,哀家整日都心慌的緊。”
“刺客的事已經查得差不多了,有了前車之鑑,料想其他人也不敢對孫兒下手。”蕭令璋話語微頓,目光朝下方掠過去。
四處懸掛的宮燈散發出亮麗光線,宛若輕紗般徐徐散開,籠罩着無數花團錦簇的嬌妍容顏,散發着熱鬧祥和的氛圍。
因太皇太後壽宴,皇帝必定會親自過來,其餘各宮妃嬪平素沒有機會見到皇帝,此次皆使出渾身解數梳妝打扮,放眼望去,皆是盡態極妍。
她們都期待着能在帝王跟前留下好印象,能爭得一二分恩寵。
唯獨少了一個人。
??貴人楊瀅。
蕭令璋纔開了個話頭,便聽到有人接腔道:“楊貴人也不知怎麼的,就算懷了孕,也不能連太皇太後的壽宴都不來的,不遵孝道,成何體統?"
又有人趁機得意地笑:“我聽說,楊貴人孕期情緒不穩,舉止瘋癲,皇後孃娘是怕她在壽宴上言行無狀,衝撞了皇帝和太皇太後,才特意命其安心閉宮養病,不許出現。”
但到底是什麼原因,衆人心裏門兒清。
她們皆覺得皇後是故意不給楊瀅面聖的機會,即使有孕又如何?皇後這次就算就要把楊瀅往死裏整,楊瀅也沒有還手的餘地。
皇帝那邊也沒有過問,只說了要護好龍胎。
衆人正幸災樂禍地笑着,但注意到皇後掠過來的視線,又紛紛低頭,很快噤聲。
畢竟前幾日,皇後剛嚴懲了齊美人。
皇後也許拿最近得寵的李美人沒有辦法,但要懲處她們是易如反掌的。
蕭令璋注意到皇後儀態端莊 王席上,衣着
算簡樸,卻也並不華貴惹眼,也並非參與太多交談。
反倒是李玉衾,正被一羣貴女和妃嬪圍着,言笑晏晏。
她身着緋裙金冠,看着靚麗逼人,春風得意。
所有人都知道,前兩日,皇帝剛提拔了李美人孃家弟弟入虎賁軍,又將其父升了官。
但蕭令璋覺得,這還遠遠不夠。
恰好李美人此刻遠遠看過來,蕭令璋對上她的視線,很快挪回目光,繼續與舅母和皇祖母說笑。
壽宴到了關鍵時候,衆女眷移步去更爲開闊的殿庭,皇帝也終於帶着羣臣朝長信宮這邊過來。
太皇太後當年臨朝聽政,即使新帝登基,威勢猶存,此次能來的都是至少位列九卿的重臣,一一獻上賀禮。
皇帝和這些外臣一來,原本的席位便變了,太皇太後身邊的位置成了皇帝的,蕭令璋懶得摻和,乾脆走下去。
正好她起身時,看到陸續進來的人羣之後,段潯也來了。
不由腳步一滯。
“殿下。”裴?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她剛要回神,手就被他攥住了。
蕭令璋幾乎是被他強行拽到他的席位上。
“你有病嗎?”她暗自磨牙,袖子的手還在掙扎着掐他。
裴?卻不許她多看段潯,按着她的手,嗓音沉沉道:“殿下還是收收自己的視線吧。”
她還想回嗆裴?,下一刻,不知內情的梁王妃注意到他們的互動,忽然當衆笑着打趣道:“璋兒和丞相瞧着感情甚好,這楊貴人都有孕了,近來孔御史家中也抱了孫兒,也不知什麼時候聽到璋兒的好消息?”
這話一出,蕭令璋就感覺到遠處有目光落了過來。
令人難以忽視。
實際上,她和裴別說圓房,連肢體接觸都僅限於手碰手。
且還是現在這種不情不願的拉手。
蕭令璋沒有朝段潯那邊看,不知道那少年捏着酒杯的骨節泛青,眸底冰涼,像浸在冰湖裏冷玉。
他的神情過於異常,導致坐在他邊上的官員都一頭霧水,循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當他還記着和丞相的舊怨。
蕭令璋那邊,面對叔母梁王妃的問話,饒是平時她反應再機敏,也一時不知該怎麼回。
便聽到身側的裴代她開口:“懷孕傷身,殿下身子弱,還是先以養好身體爲主,臣與殿下都不急。”
………………這
話說的。
不
知道的就以爲他們真有什麼。
蕭令璋覺得他不要臉至極,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背,裴顯然是疼的,但面上卻不露聲色,垂眸靜靜睥着她。
像是在冷靜反問:在這種場合下,殿下陪臣演戲也不肯麼?
蕭令璋都不敢扭頭去看段潯的表情。
她無聲切齒,眼底滿是寒色,卻也無從反駁。
提到孩子,她也想起了一些久遠的記憶。
當年,阿潯帶着她四處尋醫問診,那些醫師便早已告訴他們,她身子虧損過重,幾乎很難再有孩子了。
就算強行懷上,對她也難免損傷。
其實,段家較之其他大族,已經沒有那麼高的門第之見,唯獨她難孕之事,成了他們在一起最大的阻力。
當時她傷心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說:“要不,你休了我吧。”
她想過了,她絕不能接受段潯納妾,無論他是不是隻愛她一個。
她也不能強行求他不要孩子。
既然如此,她寧可和他分開,不拖累他。
段潯屈指彈她鼻尖,“你在說什麼胡話?”
"JER......"
“我娶你是爲了生孩子嗎?”少年似乎有些恨鐵不成鋼,微惱地環住她的腰肢,懲罰性地輕咬她的脣瓣,“方纔那句話撤回去,不許再說了。”
她沉默。
“可是胡大娘他們家爲了求個孩子,都去廟裏求了那麼多回,還??”
“那是別人。”段潯斷然打斷她,渾不在意道:“沒有孩子也好,我嫂嫂當初生產的時候可兇險了,險些母子皆沒保住。你何必也受這樣的苦?”
她怔了怔,偏頭問他:“你不想要孩子嗎?”
“我有阿就夠了。”
“可你父母那邊......”
他嗤笑,“傳宗接代有我問他們,也指不上我,他們還能逼着我生孩子不成?”
她便也不再說話,輕輕靠在他肩頭。
不管他如何安慰她,她心裏明白,段潯一定也是失落的。
但她不知道,比起對一個孩子的渴望,段潯對她的心疼更多。
她本該是個健健康康的小女娘,是被人所害,才跌落懸崖丟了半條命,別說孩子,能活着便已是幸事,有些事,本就不該她來承擔。
他輕輕捋着她軟如絲綢的烏髮,在她耳畔絮語,“沒有孩子,我就只對阿蕘一個人好??"
她眼底微熱。
蕭令璋快速低下頭,整理臉上的表情。
“的確是演戲,你這輩子也別想和我有孩子。”她最後低聲從齒縫裏憋出這一句。
裴?將她的黯然看在眼底,眸中波濤湧起,久久不言。
他也知道是奢望。
最初醫官給她診脈,便詳細給他稟報過她的身體情況。
這也是爲什麼,她和段潯在一起了五年,都沒有一個孩子。
裴?此生唯一肯認的血親,只有早逝的母親,至於楊晉,他想起來便厭惡至極,也許旁人會在意血脈這種東西,唯獨裴覺得可笑又無用。
但一想到是她的,他的心跳便有些紊亂。
都是奢望了。
她能活着都已是萬幸。
其他的,算他虧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