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陽長公主遇刺的第三日,刺客來歷依然未曾查出,朝野上下依然餘波未平,直到第四日清晨朝議時,皇帝突然向裝丞相詢問起華陽長公主近況,並下詔,要爲公主府增設府兵,以示對公主的愛護。
此舉一出,着實令百官意想不到。
就連位列朝班之中,跟在丞相後頭的嚴,也驚訝到了極點,頻頻看向丞相。
他們本以爲,皇帝此番被激怒,當和丞相作對到底,如此一來,公主只會更加依賴丞相,皇帝也討不到多少好處。
沒想到皇帝突然反其道而行之。
細細品來,也着實巧妙。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含笑意地俯視羣臣。
他昨日聽從皇後建議,暗中召見鄧太尉,因此朝會之上,華陽長公主的舅舅鄧太尉一聽皇帝開口,也立即贊成此事,裴既然“愛妻”,見到妻子的舅舅如此,他自然也沒有再推拒了。
至於這府兵人選,自然是從屯兵的城門校尉那處挑選,不過其中可以安插幾個可爲皇帝所用之人,以隨時用蕭令璋挾制裴?。
昨日皇帝在長秋宮聽皇後姐弟獻策,想到此處,便問段潯道:“你可有想法?”
少年單膝跪地,抬手道:“臣此番徵伐匈奴,有幸在軍中識得幾個身家清白的忠勇之士,可爲陛下效命!”
皇帝頗爲滿意。
他今日剛惱恨身邊缺乏人才,難以對抗裝,轉眼便見段潯獻策,他雖魯莽,卻極是聰穎,的確是可堪重用。
“不過。”段潯頓了頓,低垂的眼睛注視着眼前冰涼的金磚,淡淡道:“陛下,臣以爲,裴必不可能坐視陛下暗中挾制華陽公主而不理,即便陛下將自己人派去公主身邊,也隨時可能被裴凌尋機剷除。
“你說的有理。”皇帝蹙眉,問道:“段卿可有建議?”
段潯說:“陛下不妨就借鄧太尉的名義,鄧太尉本就執掌軍國大事,讓其負責爲公主遴選府兵,也合情合理,不會落人口實。便是太皇太後知曉,也會滿意陛下此舉。臣暗中交好的那些人,明面上與臣來往不深,只要不是陛下所賜,也不易瞧出
端倪。”
皇後見弟弟侃侃而談,鍼砭時弊,將各方勢力皆考慮到了??顯然,他回洛陽後,並非如表現得的那般荒唐,也認真研究過朝堂。
皇帝既驚訝,又極是滿意。
“好、好!”皇帝伸手扶起段潯,重重拍了拍他肩,“有段卿與皇後在側,朕心甚慰。”
皇後莞爾微笑,面上仍然寵辱不驚。
待段潯傾身告退後,皇帝看着他離去的方向,別有深意道:“兒,你這個弟弟當真不錯,假以時日,必非池中物。
“陛下抬舉了。”段的垂睫笑道:“妾是打小看着他長大的,對阿潯再瞭解不過,他雖大膽勇武,但偶爾也就只能刷些小聰明,恐擔負不起陛下重望。”
??被帝王寄予厚望,也未必是好事。
她並不在乎阿潯將來是否能位極人臣,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皇帝卻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脣角滿是笑意,眼底盡是賞識,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妹妹榮昌公主剛與人退婚,這幾日也有大臣奏請爲她另擇良婿,而段潯聰慧有才,品性正直,又年少封侯………………
鬼使神差的,皇帝忽然問段的道:“段潯這般年輕,元妻卻早亡,他還將來總要再娶,若朕把榮昌公主許配給他,不知皇後以爲如何?”
誰知皇帝此話一出,便見段的陡然變了臉色,整個人噗通跪了下來。
“陛下,萬萬不可!”
皇帝皺眉,他也只是隨口一提,換作其他人,恐怕都要欣喜若狂地謝恩,沒想到段的反應如此激烈,不由得心底不悅。
段的身穿皇後服制,滿身華貴,卻端直跪在地上,俯首道:“陛下,妾最瞭解弟弟的性子,阿潯重情,如今南蕘屍骨未寒,阿潯尚在傷心難過之中,哪裏還有心思再另娶他人?何況,榮昌公主畢竟是陛下胞妹,成爲妾弟弟的續絃,也實在是委屈
了公主。求陛下恕妾不恭,切勿將榮昌公主賜給段潯。”
她一字一頓、極是堅決。
“倘若陛下執意賜婚,恐會傷了段潯的心。”
皇帝眉頭越發緊鎖,緊盯着地上態度毫不退讓的皇後,沉默許久,便連周圍的宮人也覺察到帝王之怒,也紛紛跪了一地。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輕咳一聲轉過頭,喜怒難辨道:“朕也只是隨口說說,既然皇後覺得不妥,那便罷了。”
段的垂着頭,這才稍稍呼出一口濁氣,放下心來。
她萬萬沒想到,皇帝會說這樣的話,也許帝王涼薄,對阿潯痛失南蕘之事不以爲然,又或許,於帝王而言,這些都遠不及權力重要。
她心裏不禁泛起幾絲悲涼的嘲意,額頭觸碰着交疊的手背,輕聲道:“妾叩謝陛下。”
連着三日,丞相府皆氣氛肅穆。
朝堂動盪,衆人皆知丞相愛重公主,“惹公主受驚”就是天大的事,連帶着侍奉在公主身側的侍女僕從皆謹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錯。
底下人竊竊私語,連議論都不敢大聲。
恰逢此時,蕭令章得知了皇帝要爲自己增設府兵的消息。
長公主雖同藩王,但若未去封地治理自己的國土,僅僅只是住在洛陽,是很難擁有自己可調遣的兵力的。
裴?給她的不算。
蕭令璋沒想到,裴與皇帝的這一輪博弈下來,最後居然陰差陽錯地讓她獲益了?
謝明儀附耳悄悄道:“奴婢聽說,安排府兵之事,陛下是交給了鄧太尉,所以丞相纔沒有理由拒絕。”
蕭令璋輕笑,“陛下此舉很是巧妙。”
巧妙到,不像皇帝的手筆了。
蕭令璋心裏微微產生疑慮,心知此事肯定沒那麼簡單,皇帝不會白讓她拿到好處,恐怕還留有後手。
不管是什麼後手,都比被表控制公主府的好。
此刻正是午後,蕭令璋正坐在涼亭裏,其餘侍從皆守得遠遠的,無人能聽到她和謝明儀的談話。
她邊與謝明儀聊天,邊不緊不慢地捻着繡花針,穿針引線。
??她答應了阿潯,要給他做個新的香囊。
謝明儀看着從前壓根不會針線活的公主這般悠閒地刺繡,不禁對段潯反感起來。
她氣惱道:“讓殿下爲他這般屈尊降貴,還真是抬舉他了!”
“只是閒得無聊而已。”蕭令璋瞧出謝明儀不太喜歡段潯,又笑盈盈道:“明儀,你放心,我現在是蕭令璋,我不會爲了任何人再犧牲我自己了。”
謝明聽她這樣說,神色才緩和了一些。
恰在此時,淮安王攜其王妃再度登門來到丞相府。
上次廣平苑之事,雖然弄錯馬與淮安王無關,但馬畢竟是他進獻的,他也脫不了干係,所幸蕭令璋不計前嫌,親自開口爲他和李美人解圍,淮安王一直記在心裏。
按理說應該答謝蕭令璋,但淮安王又顧忌兩度來到丞相府,傳出去會不會不好,便想着待蕭令璋住去公主府後,他再來登門答謝。
誰知突然鬧了個刺客,加之裴丞相看着餘怒未消,嚇得淮安王也顧忌不得什麼,馬不蹄停拉着王妃過來了。
淮安王去應付丞相,淮安王妃姜漪則親暱地拉着蕭令璋說些體己話,言語間皆是在表達對她的感激,又含笑道:“我那侄女兒打小心高氣傲,性子魯莽,說話也不知分寸,先前衝撞了你,好在公主海量,如今她也知道錯了,只是皇後責罰,尚在
禁足中,待之後我再寫信叫她來親自向公主賠罪。”
姜話中所提的侄女,便是李美人李玉衾。
蕭令璋面帶微笑,婉言推拒,說不介意,姜漪話頭一轉,又開始關心起蕭令的身子情況,提及給她帶了珍稀罕見的藥材,蕭令璋本想推拒,忽然想起周潛曾說恢復她恢復記憶需要幾味藥材,便含笑道:“那便多謝皇叔和叔母了。”
姜漪見她肯收,心裏不由鬆了口氣??若說先前,他們還較爲輕視蕭令璋,此番也徹底意識到了自己的短視和愚蠢。
很明顯,就算過了五年,這位公主也依然不可小覷。
如今段潯被皇帝重用,皇後因弟弟立功而復寵,再算上楊貴人和其他後宮妃嬪,李美人在後宮中只會更加難以立足,他們淮安王府在洛陽內的影響力越來越小,如今所能倚仗的實在太少了。
若能拉攏蕭令璋,得到她的暗中相助,想必會順利許多。
除了那些珍貴的補品藥材,姜漪知道蕭令璋從前喜歡騎射,還帶來了一把精巧的弓箭、防身用的金絲軟甲,以及一匹體格高大、能日行千裏的汗血寶馬。
淮安王和王妃走後,蕭令璋便命謝明儀出去走一趟,她壓低聲音囑咐道:“你去看看那些藥材裏,有沒有周潛說的那些。”
謝明儀瞭然。
謝明儀出去了一會兒,清點過那些藥材,果然發現裏面有一味是公主需要的,她暗暗記下,讓車伕把這些東西運進丞相府裏,隨後,謝明嫌騎馬麻煩,直接用輕功飛檐走壁,返回相府。
卻不料,眼前驟然有光閃過。
一把飛刀在日光下反射出寒光,令人心底一涼,謝明儀險險後撤旋身,那把飛刀削去她鬢角幾縷碎髮,穩穩紮在瓦片上。
“好身手。”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謝明儀眉頭緊鎖,扭頭看去,便發現少年意態慵懶地抱臂站在不遠處,黑衣窄袖,馬尾高束,面容在日光下愈發顯得俊秀漂亮。
他看着謝明儀,一雙桃花眸淺淺彎起,“我知道你是阿蕘身邊親信,上次我們交過手。
當時段潯一挑二,謝明儀和狄聯手都沒打過他。
很明顯,現在段潯是在守株待兔。
不知他想做什麼,但十有八九和公主有關。
謝明儀清秀的容顏不帶一絲多餘的表情,她急着回公主跟前覆命,一點也不想浪費時間。
但轉瞬,她又想起公主今日還在爲他繡香囊,謝明儀沉沉盯着段潯,拳頭攥了攥,一股無名火“蹭”地湧了上來。
“找死!”
她猛地拔出腰側軟劍,朝着他攻去。
段潯“誒”了一聲,疑惑地揚起眉梢,沒想到對方二話不說就開打,當即靈巧地當空一旋,衣袂翻飛,極快地避開謝明儀手中軟劍,
“你就不能聽我把話說完?”他無奈道。
謝明儀只想教訓這小子,一招落空,再次橫劈軟劍,少年險險後仰,薄刃映着日光,閃爍出點點冷光,擦着他的面門而過。
段潯被她逼得節節後退,只躲不攻,短短十招下來,他發現阿蕘身邊的這個侍女身手還不錯,絲毫不比軍中那些男人差,有她寸步不離地守在阿蕘身邊,段潯也放心。
他躲夠了,收斂了笑意,眼底透出幾分寒冽,反手以劍鞘挑飛謝明儀手中之劍,淡淡道:“結束了。”
謝明儀第二次輸給他。
她看着被打落在兩丈外的劍,拋開別的不說,段潯的武藝的確令人欽佩。
看來,今日段潯不放她走,她就走不了了。
“找我幹什麼?”謝明儀冷聲問。
“我要見她。”
少年言語淡淡。
他這兩日,除了上朝,見姊姊以外,其餘時候,便一直在暗中觀察丞相府守衛。
他不是看不出來,裴把她守得如此嚴,是在防他。
謝明儀見這少年態度狂妄,嗤笑了聲,“那我勸你還是放棄吧,丞相不可能放你進府見公主,就算不走尋常路,你也見不到殿下。”
“爲何?”段潯轉過臉來,看着謝明儀。
謝明儀道:“丞相府守衛森嚴,當年我爲了刺殺裴,暗中觀察數月,夜探相府幾十次,也從未得手過。”
謝明儀毫不遮掩,段潯現在乾的事,她以前也幹過。
雖說,段潯武功比她高,應該會比她當初容易很多。
段潯輕扯脣角,“是麼。”
就憑這些人?
他偏要闖。
裴?越是把阿蕘看得這樣嚴實,他越是挑戰這幾乎不可能的事。
那是他的妻子,誰也別想攔他。
當然,能穩妥點找個內應最好。
段潯側眸睨向謝明儀,被風拂過的碎髮下,一雙黑眸深邃暗沉,若有所思。
像是正打着什麼壞主意。
謝明儀被他盯得後退一步,面無表情,“......別看我,我拒絕。”
謝明儀最終還是和段潯達成了合作。
她不想答應的,但段潯這小子巧舌如簧,他僅僅說了句“可以乾點壞事給裴添堵”,便讓謝明儀心動了。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比給裝添堵更好的事了。
不過此事,也要先問過公主的意思,丞相府危機重重,公主極可能不想讓段潯涉險。
沒想到蕭令璋聽到之後,並未猶豫許久,一口答應:“好。”
謝明儀問:“殿下不擔心他被抓到嗎?”
“阿潯他......雖然看起來行事衝動,但其實很少讓我擔心。”蕭令璋搖了搖頭,微微笑着,“他既然敢,那我便相信他。”
燈火下的公主面容白皙,眸光溫柔明澈,似乎只有在提起段潯時,謝明儀會恍惚看到之前的南蕘。
蕭令璋掀睫問道:“那我們在何處見面?”
謝明儀早已給段潯畫了份丞相府的地形圖,還標註好了何處守衛多,還記得當時,段潯僅僅只是瞧了一會兒,便乾脆利落地指着一處道:“就這兒吧。”
謝明儀定睛看去,當即表情古怪。
這小子可真會挑地方。
他選的,是裴這五年來祭奠公主的那片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