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孫昶因疑似換馬下藥暗害段潯後,駿馬監以瀆職罪被下獄,孫亦被天子下令打了二十軍棍,隨後,只剩下半條命的孫昶被褫奪官爵,打入廷尉獄。
此消息火速傳遍朝野。
按理說,孫昶暗害段潯並非證據確鑿,便是被責罰,也只是因爲與駿馬監私相授受、激怒天子,此事也該到此爲止了。
但隔日,榮昌公主蕭?一大早便去長信宮,求見太皇太後。
但太皇太後卻身體抱恙,閉門誰也不見,榮昌公主便長跪於長信宮外,任誰勸也不肯起來。
榮昌公主是因何故如此,衆人也能猜到一二。
按理說, 孫昶既已下獄,蕭?退婚之事本該順利得毫無懸念纔是,但太皇太後不管,旁人也不敢多說什麼。
好在榮昌公主跪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被前來向太皇太後請安的皇帝撞見。
詢問緣由之後,皇帝終於想起,自己這位皇妹還與孫昶有婚約。
“孫昶無德,的確不宜尚公主,此事是朕此前識人不清。”皇帝喚來身側的呂常待,“你去尚書檯一趟,讓陳之?即刻草擬詔書,朕要取消榮昌和孫昶的婚約。”
呂常侍領命而去,蕭?含淚拜道:“臣妹叩謝皇兄。
尚書檯動作極快,詔書不消半便下達,博陽侯孫愈剛因兒子惹怒皇帝被下獄的事心焦不已,還在以兒子與公主有婚約自我安慰,覺得陛下再怎麼樣也會對孫家留有情面。
但轉瞬便被取消婚約的詔書給澆了個透心涼。
孫愈面如土色,神魂俱散,在家中來回踱步,口中唸唸有詞,“這回恐怕真是大難臨頭!我孫家危矣!”
“不行。”孫愈轉瞬想起什麼,急忙奔入書房,提筆快速寫了一封信,交給吩咐身邊下人,低聲道:“你速速把此信交給楊太傅,記得暗中行事,莫要被人發現!”
孫愈一直和楊晉有暗中往來,當初段?戰死,孫愈趁此機會立功封侯,便也得益於楊太傅暗中相助,孫昶也與太傅之子楊肇私下裏關係交好。
但,爲免天子用人猜忌,孫楊兩家表面上並無關係。
眼下孫愈深感大禍臨頭,什麼都顧不得了,現在能救他們孫家的,也許只有太傅楊晉了。
孫愈極爲篤定,就算事已至此,楊太傅也一定會搭理自己。
因爲此前有關段家的事,早已將他們牢牢綁在了一條船上。
孫府下人悄悄去了太傅府,許久纔回,孫愈急急接過字條展開,只見上頭只有四個字。
??“當庭謝罪”。
孫愈重重倒吸着冷氣,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他神色變了又變,身子晃了晃,右手哆哆嗦嗦地去扶邊上的漆柱,卻摸了個空,整個人泄力般重重跌坐在地上。
當庭謝罪。
孫愈心知楊太傅說的沒錯,拋開他兒子是不是被冤枉的不說,單從皇帝處理此事不耐煩的態度上,孫愈都顯然已經失了聖心。
準確來說,從段潯假死復活開始,孫愈就在陛下跟前說不上話了。
段潯回來之前,孫愈本有一飛沖天的機會。
怪就怪他沒有接住。
現在他除了盼着陛下寬恕,沒有別的辦法,他再如何都是陛下親自提拔過的人,朝中裴丞相勢大,陛下就算爲了遏制裝丞相,也不該對孫愈處置太過嚴厲。
也許他以退爲進,在御前賣賣慘,陛下還會懷疑他們孫家是被人所害,赦免他的過錯。
因此,隔日朝議上,博陽侯孫愈便以教子不嚴之過當庭請罪。
字字哀慟,令人動容。
成朔帝見孫愈態度懇切,也着實有所動容,此次處置太重,孫昶雖有過錯,也已經罰過了,若孫家是被推出來背鍋的,那處置孫愈,只會助長他們的氣焰。
成朔帝沉聲開口道:“罷了,朕念在你??”
“陛下。”
成朔帝話未說完,一道冷冽的嗓音驟然響起。
成朔帝滯住。
放眼望去,殿中四面俱寂,百官皆惶恐俯首,呼吸可聞。
敢在此刻公然開口,甚至如此不緊不慢地打斷皇帝說話的,只有位列百官之首的裴丞相。
裴?今日未曾多言,甫一開口,便絲毫不留餘地:“臣以爲,博陽侯教子不嚴之罪可輕可重,若單單只是教子無方,致使其子軟弱無能,小懲大誡即可.......然孫昶私相授受,藐視皇威,險些傷及華陽長公主,釀成大禍,又是否爲孫氏家教所
致?"
孫愈聽裴凌給自己扣上如此大的一頂帽子,當即大驚,伏跪在地上的身子禁不住顫抖起來,張了張嘴,卻無從辯解。
裴?一開口,便立即有朝臣附和,“臣以爲丞相說的極是,教子無方之過可大可小,孫昶行事狂悖,博陽侯身爲其父,也應受罰。”
“臣附議,陛下該嚴懲博陽侯,以儆效尤。”
“臣此前得知,孫行事狂悖,在陛下賜婚榮昌公主後,仍舊花天酒地,此乃對公主不敬,對陛下不敬,不知這是否也是博陽侯授意其子如此行徑?”
孫愈跪在地上,面白如紙。
成朔帝眼神微沉。
當日朝議上,成朔帝雖未直接將孫愈罷官,卻因裴施壓而下旨將其連降三級,並奪去了孫愈侯爵。
至此,幾個月前風光無限的孫愈,徹底淪爲了朝野上下的笑柄。
散朝以後,百官皆神色各異,楊太傅更是當先拂袖離去。
百官之中,唯有御史中丞孔巍看着心情最好。
孔巍近日喜事臨門,長子新婦誕下長孫,過幾日便是滿月宴,決定大辦特辦、宴請賓客。
孔巍也算極具清望的大儒名士,當年被先帝擢爲御史中丞,在此位置上做了足有十年,在朝中也算人緣極好,待與周圍官員寒暄完,見裴站在那處,孔巍笑着上前拱手道:“不知君侯過幾日可否賞臉?”
裴?頷首:“那是自然。”
孫巍笑道:“那下官便在寒舍恭迎君侯。說來,丞相和長公主情意深重,下官也盼着能早日喫到君侯的喜宴。”
孔巍話中所指,是廣成苑的事,當日裴親自騎馬去追公主的事也都傳出去了。此前還有人懷疑公主和丞相貌合神離、感情淡泊,經過此事後,人人皆傳他們夫妻情深,丞相對公主極爲愛重。
就算有人覺得丞相此舉是別有目的,也不耽誤他們當面以此來奉承裝?。
朝中想趁機巴結裴丞相的人不在少數,見勢也有其他官員搭腔道:“長公主殿下回來也有三個月了,沒準兒過不了幾日,丞相的好消息也要傳來了。”
嚴站在裴丞相身後,聽這羣人瞎拍馬屁,暗道:什麼好消息,丞相至今還和公主分房而睡,平日裏也最多隻和公主拉過手,在丞相跟前提這事,不是戳人痛處麼?
但明面上,便是演一演,也是必要的。
至少不能教外人瞧笑話,說他們至今也不圓房。
裴?脣角含笑,眼底卻平靜無波,毫無笑意。
有關前朝的事很快傳入長信宮,與之一同傳來的,還有將作大匠已將公主府修繕完畢的消息。
長信宮內,蕭令璋跪坐在太皇太後身邊,低頭道:“此事是華陽輕率。”
太皇太後道:“你不是輕率,你是膽子太大。哀家不管你有什麼圖謀,你要想清楚,你在廣成苑的行徑足以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淮安王、那些將軍們,還有皇帝皇後和裴。昨日皇帝便召了將作大匠,今日公主府便修葺好了,你還看不出來麼?
皇帝是想將你和裴拉開。
“昨日榮昌來求見哀家,哀家特意稱病不見,不是因爲哀家不想榮昌的事,哀家是不想讓皇帝覺得哀家在關心孫家的事,也是爲了你,你可明白?”
蕭令璋低頭道:“孫兒明白。”
太皇太後見她嘴上說着明白,實則到底明不明白,想不想明白,便又是另一回事了,不禁嘆息道:“你本該遠離這些紛爭,如今皇帝一門心思跟裴較勁兒,你又何必往他們中間擠?”
蕭令璋說:“陛下鬥不過裴?。”
就算她記憶還沒有想起來,也逐漸看清了這一點。
這種局勢下,她的最佳選擇也許是乖乖待在裝身邊,皇帝只要拿裝沒有辦法,便也拿她沒有辦法,就算想以她爲裝的軟肋,挾制表,也很難有機會下手。
一是因爲裴凌派人跟着她,二是因爲還有太皇太後在。
而裴?,他再位高權重,這都不算什麼,只要他沒有謀朝篡位之心,對她,對鄧氏也許反而能提供長久的庇護。
但蕭令璋恰恰最怕這個。
再這樣下去,倘若她不趁早尋機會從裝身邊掙脫出來,今後更難找到任何機會了。
蕭令璋失了憶,對權勢早已沒有那麼強烈的渴求,她此舉也並非在和皇帝、裴相爭,只是因爲她心裏非常清楚:此刻被人給予的安全感,將來可能會隨時變成扼殺自己刀。
這也是爲什麼,她明知在廣成苑出風頭可能引起皇帝猜忌,還是選擇這麼做,繼而早日搬出丞相府。
雖然這也預示着更多未知的危機。
太皇太後聽她這麼說,便無奈道:“你這性子,和你母親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哀家年事已高,還不知道能護你幾日,哀家就怕這一撒手,你又......”說到此處,似乎也不忍心再說下去。
蕭令璋聞言,連忙攥住皇祖母的佈滿溝壑的手,仰頭切切地望着她道:“皇祖母一定可以長命百歲。”
太皇太後笑道:“你就不必說這些好聽的話了,哀家的身體,哀家自己心裏清楚。”說完這句,又再次咳嗽起來。
蕭令璋見狀,連忙起身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一邊用手輕輕順着太皇太後的背。
她忽然想起,劉少府私底下告訴她,這幾日皇祖母的身子愈發不好,有時半夜還急召太醫令。
蕭令璋憂心不已,低聲道:“孫兒能照顧好自己,還請皇祖母一切以保重身子爲重......若是長信宮住不慣,皇祖母便安心去行宮靜養,不必爲孫兒憂心......”
太皇太後看着身旁乖巧的孫女,拍了拍她的手,嘆道:“璋兒啊,哀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啊,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哀家年紀大了,沒有心力去管那麼多,也只能顧惜你和鄧家,前朝的那些事兒,哀家能不插手的都儘量不插手,今日哀家對你說這些,並非勸你放棄,只是提醒你,你要想好,將來到底要如何......”
將來到底要如何。
蕭令璋眼睫微顫。
她也不知道。
如今的生活,並非是她想要的,她只知道自己不想住在丞相府,不想處處被動,將來有能力保全鄧家,更希望段潯能好好的。
她還能和阿潯在一起嗎?她不確定。
她和段潯都被強留在了洛陽,他們回不去青州了,也都有了自己必須承擔的責任,在風雲變幻,危機四伏的朝堂中,沒有人誰能篤定,自己將來不會淪爲權勢鬥爭的犧牲品。
如今更像是走一步看一步,她雖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她卻明白自己不要什麼。
就算眼前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闖。
蕭令璋定下心神,在太皇太後跟前跪下,一字一頓、無比堅決地說:“還請皇祖母放心,孫兒想清楚了,無論結果如何,孫兒都不會後悔。”
待蕭令璋走出長信宮,正好碰見皇後身邊的中宮黃門冗從僕射前來,邀蕭令前去長秋宮。
那黃門恭敬道:“聽聞殿下即將搬去長公主府,涉及遴選屬官扈從之事,皇後孃娘命臣來喚殿下前去長秋宮與娘娘、宗正丞等共同商議其中事宜。”
長公主單獨開府後,便能擁有許多屬官,這些屬官皆由宗正管轄,人數並不少。
除卻最主要的傅、家令、家丞外,還有負責湯沐邑開支的私府長、掌管飲食的食官長、執掌賞罰的永巷長等,還包括主簿、騶僕射、舍人等,且各自又下轄屬吏。
遴選屬官一事,按理說該由宗正統一調配,但這畢竟是侍奉公主起居的人,也要合公主心意纔是。
皇後執掌六宮,操持內務,此事自然也能過問。
蕭令璋隨黃門去了長秋宮,皇後已等她多時,蕭令璋上前施禮,段的連忙抬手止住她下拜的動作,面上浮現出明麗如春水般的笑意,“不必多禮,今日本宮喚公主來,爲的也只是這些零碎小事。”
說罷,一直立於邊上,身穿九卿官服的中年男子上前,對蕭令璋施禮道:“臣宗正徐秉,見過長公主殿下。皇後孃娘與臣方纔商議的結果,臣再對殿下複述一遍。”
蕭令璋頷首,“好,有勞徐宗正。”
遴選屬官之事,看似簡單,實則細細說來也要耗費些功夫,蕭令璋自成時便去了長秋宮,一直待到午時過後,皇後便出言挽留她在長秋宮一同用午膳。
段的待她舉止親暱,無論是否真心對她有好感,還是有別的目的,蕭令璋都沒有理由拒絕。
午後將近未時,段潯照例來長秋宮探望阿姊,剛一踏入宮門口,邊揚聲喚起來。
“阿姊,阿姊!我跟你說,今日朝會??”
春時易困,原本守在殿外的大長秋丞都渾身一個激靈,念及華陽長公主在此,忙不迭伸手去攔這小將軍。
“哎!......段將軍,您先別進去......”
奈何這少年一路風風火火,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裏闖,他慣常是這樣懶散隨意的性子,出入長秋宮便和出入自己家似的,極爲大方。
既知陛下此刻不在,也知道阿姊便是午睡也該起了。
“阿姊??”
少年闖進去沒瞧見人,便徑直朝着內室走去,不假思索地一揭帷簾,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溫柔含笑的眼睛。
眸光剎那間相觸。
蕭令璋正與段的聊着家常,聊到有趣之處,她正掩脣而笑,全然沒料到段潯會突然出現。她聽到聲音回頭時,便恰好驚訝地對上他的視線。
二人俱是怔愣了一下。
蕭令璋最先反應過來,正要衝他暗中使眼色,段潯已經迅速回神,收手後退一步。
少年飛快垂睫,抬手拜道:“臣段潯,拜見......長公主殿下。”
蕭令璋笑意不變,微微頷首,“原來是平襄侯。”
二人瞧着極爲疏離有禮,任誰也猜不到他們是一起生活過多年的夫妻。
段的不動聲色地打量這二人,她今日特意叫華陽公主過來,又留她在此處捱到此時,也是想試探他們。
雖說在廣平苑時,段潯的一舉一動皆無異常,與華陽公主也並無什麼私下接觸,但段的和其他人不同,她是看着弟弟長大的,沒有人比她更瞭解阿潯。
她有種直覺。
這孩子有點過於關注華陽公主了。
段的微微笑着,對蕭令璋柔聲道:“家弟無禮,公主莫要見怪。”又轉過臉,對段潯沉聲斥道:“阿潯,我同你說過多少次,叫你在宮裏守些規矩,整日橫衝直撞的像什麼樣子?”
段潯打小頑皮,被自家阿姊呵斥已是家常便飯。
平日裏,他被姊姊怎麼教訓都無所謂,但阿蕘和旁人不同,他在阿蕘跟前還是要面子的。
這是他頭一回當着阿蕘的面挨訓,這少年渾身霎時僵住,睫毛顫了顫,臉緊緊繃着,只顧問頭盯着地面。
段的見他抿着脣一言不發,似有不服,便蹙眉冷聲道:“說話!”
“......”這下,連少年的耳根都徹底紅得滴血,乾巴巴道:“是......臣無禮莽撞,衝撞殿下,是臣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