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令璋知道很多人都在看自己。
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中,有驚訝,有欣賞、有忌憚,也有嘲諷,還有人在等着看她出醜的好戲。
蕭令璋面色平靜,待謝明儀附耳過來,低聲說了幾句話,才轉身走向不遠處的胡馬。
羽林郎已牽着馬等候多時,對她恭敬施禮。
“末將拜見長公主殿下,這是太僕爲殿下選的馬。
“好。”
蕭令璋微微頷首,抬手撫了撫面前這匹高大胡馬的深棕色鬃毛。
裴?隔着很遠的距離靜靜望着她,見她毫無遲疑,勢在必得,眉心不禁蹙起,偏頭對身邊的將領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對方急匆匆小跑過來,對蕭令璋拱手道:“殿下,丞相命末將轉告殿下一句話。”
“什麼?”
“......丞相說,‘非臣不信殿下騎術,希望殿下切莫給人暗害之機'。”
顧忌直接阻攔惹她不快,裴用的還是勸告的口吻。
但此話已經說的很直白了。
他在提醒她別以身入局,楊肇事僅僅纔過去三個月,加之今日段潯也在,對有些人而言,正是極合適的下手時機。
蕭令璋聽到此話,不禁偏頭,遠遠地朝裴所在的方向看去。
隔着開闊的草場,她看不清他眼底複雜的情緒。
但裴?卻可以清晰地看到,她似乎笑了一下,隨即對他的勸告置若罔聞,不管不顧地攥緊面前繮繩,腳踩馬鐙,翻身上馬,一氣呵成。
她的動作異常流暢嫺熟,好像曾做過無數次的一樣。
裴?的睫毛顫了顫,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望着她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迷惘之色。
身後的嚴詹已說出了他的心聲:“丞相,公主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什麼?”
她不該如此。
單靠這五年間的記憶,她不該有信心騎這種兇猛高大的胡馬纔對。
裴?眉頭緊鎖,目光緊緊追隨着蕭令璋的身影,冷聲道:“命虎賁將士隨時待命,若公主有所不測,隨時上去救人。
“是。”嚴詹拱手領命。
誠如裝?所擔心的那樣,意外果然發生了。
蕭令璋身下那匹馬一開始看着還並無異常,才騎了不到一會兒,就在衆人皆未注意之時,那馬忽然變得狂躁起來,時而蹬着後腿,時而尥蹄甩尾、前蹄高高揚起,四處加速疾衝,發出焦躁的嘶鳴聲。
若非蕭令璋一直未曾鬆懈,及時做出反應,只怕來不及收便會被甩落馬下。
此處的動靜瞬間再度吸引衆人側目,這馬竟如此狂躁,一時人人皆驚。
“這是怎麼回事?"
“這匹馬好端端的怎麼如此狂躁?華陽長公主還在上頭......”
“胡馬本就烈性,會不會是今日長公主殿下駕馭不住了?”
周圍傳來交頭接耳聲。
原本在低聲絮語的帝後也察覺到那處動靜,皇帝抬起頭看向遠處,蹙眉道:“這馬今日是怎麼回事?”
太僕丞在一側抹汗,訕訕道:“臣、臣這次選的都是剛進獻的好馬......”按理說不該如此啊。
遠處,那馬跑得極快。
在疾馳而過的影子迅疾如電,幾乎在所有人眼中留下殘影,迎面撲來的冷風將女子的衣袂吹得獵獵飛揚。
上下顛簸的馬背硌得骨頭生疼,蕭令璋腦袋發暈,渾身骨頭都好似要散架,眉頭緊鎖,快速壓低重心,貼緊馬背,右手勒住繮繩。
她額角頃刻間就佈滿細密的汗珠,卻狠咬牙根踩緊馬鐙,以免自己被摔下去。
倘若現在掉下去,輕則殘疾,重則喪命。
“快,快!這馬不對勁!還不速速去攔停!”嚴最先反應過來,焦急地去呼喝周圍的將士。
那些虎賁將士也被此景嚇呆了,顧不得猶豫便紛紛上馬,快速過去包抄,試圖將這匹馬的行動軌跡在一定範圍內,剩下一部分身手教好的武將則守在馬即將衝來的方向,隨時準備搶先在公主落馬前救人。
但畢竟是諸王侯進獻的精良胡馬,便是在廣袤疆場上都遊刃有餘,此刻豈是那麼好追上的?
加之眼前這匹似乎還比尋常胡馬的狀態更爲躁狂、速度也更快。
即便他們想攔,也沒有那麼容易。
這馬根本停不下來。
更何況,起初是這匹馬自己發狂,反覆踢蹬飛跨,試圖掙脫背上的人,後來便逐漸演變成蕭令璋在迫使它加速。
“駕!”
蕭令璋口中發出一聲低叱,待用盡全身力氣堪堪穩住重心,攥着馬鞭的右手便用力揚起,狠狠抽落,發出陣陣破空清響。
衆人皆看得驚懼異常,不知這位華陽長公主是想如何。
這馬都如此發狂了,她還在抽鞭子?
瘋了不成?
蕭令璋額髮汗溼,衣衫早已被汗浸得溼透,又轉瞬被草場上的烈風吹得陣陣發冷。
掌心被繮繩狠狠勒着,繩索嵌入肉裏,痛而不自知,五指骨節用力到泛白。
縱使已經五年不曾碰馬,但自小騎射的手感似乎還殘留着在她的血脈深處,她騎馬的動作很快就從稍顯生澀變得愈發嫺熟,縱使渾身體力遠不如前,也能憑藉意志咬牙撐着。
女子漆黑的眸底冷靜異常,雙腿夾緊馬腹,再度狠狠抽鞭。
“駕!駕!”
這馬疼痛促使下來不及喘息分毫,越跑越快。
蕭令璋腦海中忽然浮現起年幼時,舅舅曾親自教過她和二表兄一起學習騎馬,舅舅曾說:“殿下須謹記,馴馬便如馴人,道理其實不難,要麼以鐵血手腕將其威懾震服,要麼便與之熬磨下去,軟硬兼施,使其活活掙扎卻不得自由,待其精疲力
竭、意志耗盡,便會俯首稱臣。”"
舅舅說的很有道理。
蕭令璋左手攥住繮繩,忽然抬起執鞭的右手,張嘴以齒咬住鞭身,右手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驀地朝着馬背狠狠一捅。
鮮血迸濺,星零幾滴濺落在她的臉上。
身下胡馬驟然發出一聲慘烈的嘶鳴,再次高高揚起前蹄,驀地加快速度,衝入狩獵山林深處。
一幹虎賁將士也紛紛追了進去。
裴?見此情景,眸光陡沉,再也顧不得什麼,親自翻身上馬,嚴被丞相這舉動嚇了一跳,驚道:“丞相何必親自去追,林間山谷地形複雜,您讓虎賁軍去便是了......”
裴?置若罔聞,冷聲道:“你在此守着,隨時待命。”說罷,也不去看皇帝臉色如何,馬鞭一揚,也直直追入林中。
他已經意外失去過她一次。
他親口說過,以後她每次遇到危險,他都會在,絕不能再眼睜睜看着她再出事一次。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楊瀅起初料想計策得逞,冷眼靜等事態發展,還一直用餘光觀察着段潯的反應,見段潯神色已然冷厲下來,死死盯着蕭令璋消失的方向,整個人已經站了起來,卻被皇後身側的女官制住。
楊瀅看得出來,此時段潯已經快坐不住了。
她果然算的沒錯,只要段潯在陛下跟前露出破綻來,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但隨着時間漸漸過去,她也開始坐不住了。
倘若蕭令璋出事了,那些去追的虎賁軍不可能現在還沒回報,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蕭令璋那邊沒有一絲異常?
楊瀅愀然色變,懷疑事情已經超出了她的掌控,壓低聲音急急詢問身邊宮人:“我不是讓你們給馬下藥嗎?”
那宮人也驚怔不解,期期艾艾道:“奴、奴婢就是這麼去吩咐的,奴婢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中間有沒有出什麼差錯?
難道藥沒下成?還是說,蕭令璋騎的不是他們暗中安排的那匹?
楊瀅眼底情緒急遽變幻,面色愈發慌張,隱隱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以疼痛強自鎮定下來,一遍遍告訴自己:不必驚慌,她早已安排周密,哪怕沒有得手,此事也絕查不到她身上來。
蕭令璋足足騎了兩三個時辰。
她劇烈喘息着,汗水滾滾而落,匕首一遍遍刺入、拔出,鮮血早已染紅了身下胡馬棕黑色的鬃毛,也染紅了她的手指、衣袖。
而身下這匹馬一次次被劇烈刺激,在初次的發狂掙扎後,它力氣漸失,越跑越慢。
蕭令璋猛勒繮繩。
這一次,這胡馬隨着她的力道乖乖調轉方向。
終於肯服軟了。
她胸腔起伏,呼出一口濁氣,立刻收刀入鞘,拉繮調轉馬頭。
此前,隨着蕭令璋的身影消失在所有人眼中,在場百官的心皆懸到了嗓子眼,神色各異,皆以爲華陽公主這下只怕兇多吉少。
丞相去找了。
虎賁中郎將鄧?也坐不住了,親自去尋公主了。
皇帝面色沉凝,看着他們一個個都去了,也未曾說什麼。
衆人等的皆是心焦,未曾想幾個時辰後,華陽長公主與丞相併駕齊驅,身後跟着數十個緊追不捨的虎賁將士,縱馬回到此處草場。
她一直未歇。
而方纔身下那匹烈馬已是精疲力竭,變得乖馴異常。
留守在此處的部分武將看到此景,皆是心頭一震。
很快,公主策馬逼近明光臺,口中輕“籲”一聲,翻身下馬。
她面頰沾血,雙腿已痠痛到近乎麻木,坐着時還好,這一下來,便覺腿筋狠狠一抽,四肢使不上力,驟然朝地上跌去。
謝明儀驚聲喊道:“殿下!”
她急急朝公主的方向奔去,但公主身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立即將快倒在地上的女子摟入懷中。
裴?沉聲喚道:“速去喚太醫令來!”
懷中的女子渾身綿軟,面色蒼白似雪,無力攤開的左手手掌赫然橫着一道深刻的紅痕,幾乎要滲出血來??這是繮繩剛勒出來的。
但她並未昏厥。
裴?低眼去看她時,發現她一邊靠在自己臂彎喘息着,一邊睜着那雙烏瞳,黑曜石般的瞳仁好似被水洗過,明亮而有神。
彷彿她只是酣暢淋漓地騎了一次馬,如她從前那般。
裴的視線定在她臉上。
他只覺心臟跳動的速度開始加快,這種感覺,已經久違多年。
他眸色沉沉,神色變幻,最終垂睫,脣邊溢出一聲嘆息,“殿下真是......”
蕭令璋心緒未定,未曾聽清這聲極輕微的嘆息。
她也沒料到裴?居然會親自追着她深入山谷,方纔她猝然碰見他時,第一次感覺裝的臉色陰沉得駭人,恨不得活喫了她。
此刻,蕭令璋被男人用力緊箍在懷裏,只覺肩上力道過於緊繃,剛想開口讓他放開自己,卻察覺到他按在肩上的手,隱隱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怔了怔,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不知爲何,她感覺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突然變得複雜了許多。
明光臺上,衆人神色各異。
若論最爲驚魂未定的,當是李美人。
她先前只是隨口爲難一句華陽公主,絕對沒有蠢到要當衆害她,見此驚險場景,早已嚇得滿手是汗。
直到此刻,她見沒有鬧出人命,才終於緩過一口氣來。
但偏頭去看姨父淮安王時,卻發現姨父此刻神色依然極其凝重。
淮安王心知,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亦不小,便給她迅速使了個眼色,李美人明白過來,臉色變得蒼白。
她貝齒微咬下脣,只好起身上前,含淚低泣着請罪道:“陛下,此事都是妾的過錯,妾先前輕率,不該鼓動長公主騎馬,妾也沒料到會出這樣的事......看到長公主殿下如此,心中亦是有愧.....”
皇帝久久沒說話。
四周也無人敢貿然作聲。
李美人跪在地上請罪,她心跳急促,不敢抬頭去看皇帝的臉色。
這回哪怕是呂常侍,也頻頻觀察着陛下臉色,意識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妙。
段的能猜到陛下此刻在想什麼,她垂眸沉思,心念百轉,在這懾人的寂靜中率先開口:“快來人,速速去把公主扶去歇息。”她說着一頓,又看向一側早已哆哆嗦嗦的太僕丞,冷聲詰問道:“今日李美人有錯,但本宮想,錯更在太僕丞,爲何給公
主準備的馬如此烈性?你們究竟是如何辦事的?”
太僕丞當即噗通一聲伏跪下來,惶恐道:“陛下,皇後孃娘,臣......臣昨日親自查驗過,這些進貢的馬也早已命人先行騎過,確認無誤,臣也不知怎會如此………………”
他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長水校尉榮崧乾咳一聲,上前拜道:“陛下,臣也以爲此事有蹊蹺,現在聽皇後孃娘如此一說,臣也忽然覺得此馬單從方纔所展現的速度、體格上看皆是上等,絕非是什麼病馬,就是過於烈性,以臣多年來對戰馬的瞭解,此馬並不像先前馴過的
#7......"
光祿丞曹恭也斟酌着開口道:“陛下,以臣騎馬多年的經驗,也覺得宋將軍所言有理。”
“這倒是奇了怪了,淮安王不是隻進獻了一匹未馴烈馬麼………………”
“倘若公主騎的那匹是,那方纔太僕牽出來的又是什麼?”
段潯密密的睫毛低垂着,脣角緊繃,視線一直落在不遠處,被裝抱着的女子身上,心頭的驚與怒已瀕臨爆發點。
他坐着的地方,也能清晰地聽到其他人的一言一語。
少年黑眸暗沉,眼底泛出冷意。
不對勁。
段潯目光極快地逡巡一圈,最終落在那匹還被拴在木柱後的“烈馬”上。
他騰然起身。
他這突兀的動作,瞬間引來很多目光。段的本想開口喚住弟弟,卻見日光下的少年側顏俊挺,竟泛着一股鋒利桀驁之感。
她怔了怔,終是沒有開口。
段潯攥緊馬鞭,大步流星地朝那匹馬走去,急於印證心底猜想,兀自解開栓馬的繩索,翻身上馬,口中厲喝道:“駕!”
衆人不知其何意,皆面面相覷。
馬踏煙塵,黑棕色的胡馬與少年身上騎裝近乎融爲一體,宛若利箭直射出去。
天邊陽光轉瞬爲雲所遮,谷間山風吹來,掠過草場,將四周威勢赫然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也吹起這小將軍高高束起的烏髮。
段潯上馬剎那便感覺不對,揚鞭凝神,以最快最狠的速度鞭策身下之馬,就在馬跑了不到百丈距離,正要拐彎剎那,胡馬前蹄驟然一彎,整隻馬瞬間往前撲倒。
段妁驚聲喚道:“阿潯!”
一片煙塵滾滾中,戰馬嘶鳴,悽慘伏地,而馬背上的少年已迅速利落地翻身滾倒在地,他毫髮無傷,只有手背被輕微地擦到。
他緩緩站起身,冷眼看着那匹倒地抽搐的馬,眼神寒似千年未融的堅冰。
真相不言而喻。
馬被牽錯了。
方纔蕭令璋騎的,纔是淮安王進獻的烈馬。
而眼前這匹,被人下了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