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徵大軍回朝當日,日頭陽光正盛。
此戰中間波折不少,傷亡及折損戰馬輜重不少,最終雖狠挫敵軍銳氣,反敗爲勝,但比起往年戰事,此次絕稱不上大勝還朝。
但即便如此,天子仍命少府、太常、中郎將三位兩千石秩次以上位同九卿的官員,率僚屬出城相迎。
到底何意,百官皆心照不宣。
天子欲大肆相迎之人,乃是此戰中扭轉局勢的功臣段潯。
平襄侯段潯之名,早已傳至街頭巷尾,便連邸舍之中亦不乏百姓熱絡談論此名。
將門後裔,皇後胞弟。
在此之前,朝野外有士氣低靡不振,內有大將軍戰死,丞相專權,而今皇後母族出瞭如此良將,一戰封侯,說出去亦是助長皇室威嚴的美談。
城門開闔,鐘鼓鳴響。
洛陽城中,百姓夾道,瞻仰此等盛況。
玄甲騎兵烏泱泱如黑色潮水,嚴整有序地進入城門,緇車相銜,旌旗招展,浩浩蕩蕩。
皇帝補足了排場,也是在天下人面前,一口氣洗清了此前皇後被沒收印綬,差點被廢黜而帶來的屈辱和尊嚴。至於段潯本人,到底在不在,到底在何處,這些百姓又能否真的看到段小將軍凱旋歸來的模樣,則又是另一回事。
部分知情者,知道段潯是先去了青州老家。
如此行徑,若非提前揣摩到是皇帝特許,單憑段潯不先回朝覆命的舉動,便足以被丞相一黨彈劾無數次不敬天子了。
但就算這樣,洛陽城內也依然波濤暗湧,人人心思各異。
蕭令璋臥牀數日,驟然下地便提不起力氣,但大軍回朝那日,她也依然強自撐着身子,起身梳妝後出門,面覆輕紗,坐於街邊邸舍二樓。
她俯瞰下方,見大軍自開陽門入,聲威浩蕩。
對於她出門之事,自是有人不贊同的,但因那日她驟然昏厥,醫官皆說公主是情緒過激所致,因此,裴爲避着刺激她,對於她想做什麼皆不過問,連帶着闔府上下在公主跟前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膽。
除了派狄鉞跟着她。
謝明儀雖無武職,卻足以保護公主安全,她嫌狄鉞礙眼,把公主護得緊緊的,不許狄鉞貿然靠近。
狄鉞心下訕訕,知道自己被排擠,只好識趣地隔老遠蹲在角落,眼巴巴地望着公主。
蕭令璋垂眼看着樓下大軍,指尖摩挲杯沿,說:“他還沒有回來。”
謝明儀道:“算路程的話,就算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繞路走青州再回洛陽,也要晚個一兩日。”
一兩日。
蕭令璋垂眼沉思着,不知是喃喃自語,還是在問謝明儀,“倘若我是那些人,不願看到段氏重振,會不會利用這一兩日的時間,去暗中設計什麼?”
謝明儀暗暗一驚。
"**......"
這是極有可能的。
畢竟,這段小公子的軟肋實在是太顯而易見了。
他敢當着全天下人的面,不顧非議,就這樣公然跑回青州。
他這樣做究竟是爲什麼?青州到底是有什麼值得他牽掛的?比封官加爵都重要?
只有一個人。
謝明儀想到此,忍不住偏頭看向公主。
只見公主靜靜坐在窗邊,一半的側臉浸在暖陽裏,睫羽輕覆,眉間似有愁緒,面容雖施以粉黛,卻依然難掩單薄纖弱。
她明明自己都還在病中,卻還在擔心另一個人。
謝明儀此前,從未見過段潯。
她只知道,公主每每提及段潯,眼中便只有傷心和思念,她曾說過段潯照顧了她很久,就連“南蕘”這個名字,都是昔日段潯爲她所取。
謝明儀只怕段潯會成爲第二個裝?,人都是會變的,即便段與公主有情,也未必不會在這洛陽城內的無上權柄中,逐漸迷了眼。
她實在是不想看公主再受到傷害了。
謝明儀見公主一直望着下面,遲遲不走,不禁道:“殿下出來有一會兒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蕭令璋卻未曾應答,只兀自沉思着,忽然抬眼問道:“明儀,你可還記得司馬桁?”
謝明儀驟然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便又是一驚,“殿下,您這是想起來什麼了?”
蕭令璋頷首。
司馬桁,是她記憶中所看到的那個聽命於她的武將。
此人五六年前爲奉車都尉。
蕭令璋不記得自己當年是如何讓此人爲自己效忠的了,但既然記憶中的她信任司馬桁,司馬桁也肯爲她赴湯蹈火,想必是可靠之人。
她問:“他死了嗎?”
也不怪她問法如此直接,畢竟當年她自個兒都差點死了。
謝明儀搖頭道:“司馬將軍倒還好好活着,不過,陛下登基之初,曾大肆撤換宮內外將官,他被一貶再?,現如今擔任.......北宮衛士令。”
蕭令璋微微陷入沉默。
從比兩千石的奉車都尉貶爲六百石的衛士令,這境遇的確是一落千丈。
不過,人還活着就行。
蕭令璋喝完手中最後一點溫茶,拂袖起身道:“你去尋個機會,暗中聯繫他,記得先試探,勿要把話說得直接,看他如今是否還有意向爲本宮所用。”
謝明儀跟隨公主多年,這一點不用囑咐便懂得。不過,謝明儀記得,此前公主連朝中諸多官職都記不清,每問及一人都需要謝明儀仔細介紹,聽完還似懂非懂,今日殿下卻不問了,言談間反而愈發從容。
她心裏不禁升起更多困惑,實在很好奇殿下到底想起了多少。
最終,謝明儀也只是垂首道:“奴婢遵命。”
隔日,段潯策馬趕回洛陽。
已數日不曾闔眼,連口氣都喘息不得的少年將軍風塵僕僕,幾度換馬、筋疲力竭,僅靠着一絲意志撐到洛陽。
只是爲了找到他的夫人。
越是逼近洛陽,腦海中翻騰的有些想法便越是清晰。
阿蕘自失憶以來,對這個世界便是懵懂的,這五年來,她所接觸到的一切都是他帶她嘗試的,她在這個世上沒有親人,也沒有別的家。
若她還平安無恙,是絕對不會不回家的。
可他也想起了,阿蕘曾親口說過,他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牽掛。
她以前從未信過神佛,卻親自去廟裏爲他求護身符。
倘若她以爲他死了,會不會真的想不開?幾個月前天降大雪,她的身體那麼弱,真的能撐到洛陽嗎?會不會在路上就已經出事了?
那老說,她要去登聞鼓。
可是登聞鼓歷經數朝,早已失去初衷,形同虛設,擊鼓鳴冤之人鮮少有好下場。
還是說,她自身奔赴洛陽伸冤,本就抱有死志?
段潯狠咬牙根,抿緊了脣,心底的情緒由驚惶轉爲抽痛,攥緊香囊的指骨狠狠縮緊,右手用力揚着馬鞭。
他只想快點找到阿蕘,好彌補這幾個月來對她的虧欠。
可是,“平襄侯夫人南蕘,爲段氏伸冤第二日便慘死詔獄”的流言,在他趕至洛陽的前一日,便早已甚囂塵上。
也將傳入段潯的耳中。
洛陽城中藏着無數雙眼睛,每雙眼睛都在黑暗中虎視眈眈,散發着炯炯寒光。
在他們看來,這位小將軍回來,自然註定是要深陷權力漩渦、攪動風雲。
他的妻子喪命得如此突然,陛下一定準備好瞭如何安撫他,倘若他主動在陛下跟前哭訴賣慘,陛下一定還會給予他更多封賞,說不定,還會再爲他重新指婚一個出身高貴、家族勢力雄厚的貴女,讓段家擁有更多政治上的盟友。
這是所有人都羨豔不已的事。
喪妻之痛,如何比得上封侯之喜?
畢竟人人皆可以有妻子,可多少人究其一生,都做不到拜將封侯,光耀門楣?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當這位段小將軍終於手持腰牌策馬入城後,尚未等此消息被傳至宮中,以待帝王宣召,一則石破天驚的消息卻先行傳到了諸多官員貴族耳中。
段潯既未入宮,也未回府。
他入城後甚至連馬都沒有下,便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下,騎馬衝向了廷尉衙署。
據聞當日,廷尉衙署被他大鬧一場。
堂堂位列九卿的廷尉王?被這小將軍的陣仗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躲着,又被他扯着衣領拽出來,連官帽都掉在了地上。
念及他是皇後親弟,聖上親封的平襄侯,王?喊人綁了他也不是,想好好和他講道理,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小將軍眉目森冷,咬着牙說,讓他們把他的妻子還回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王?欲哭無淚。
他該怎麼告訴他,他的妻子南根本不是什麼孤女,而是當朝長公主啊?他該去的不是廷尉衙署,而是皇宮或者丞相府啊!
別說活人了,就連屍體也找不着啊?!
王?哪裏敢說出實情,只能儘量委婉地支支吾吾道:“段,段小將軍,此事有些複雜,一時難以說清,你不若先進宮,自然就......”
“進宮?”
段潯打斷他的話,冷笑着重複這兩個字。
這小將軍緩緩鬆開五指,在衆人還未來得及歇口氣的剎那,驀地反手拔出腰後佩劍,劍鋒寒涼如雪、奔湧如電,以毫釐之距擦着王?面門而過,刮出一道厲風。
王?霎時冷汗驟生,以爲這段潯瘋了竟要殺人,雙膝驟軟,跌坐於地。
只聞鏗然一聲。
劍鋒被插在他三尺之外。
王?渾身戰慄,手腳發涼,強忍着恐懼抬眼,只見搖晃的劍身反射出刺目白光,恰好落在少年雋秀而凌厲的眉眼上。
其中血絲瀰漫,凝滿諷意。
“我在沙場爲你們出生入死,可你們,卻活生生害死了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