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段潯假死復生,奇兵突襲匈奴大營的戰報以火漆鈐印、快馬傳回洛陽,跟在戰報後頭緊隨而至的,是段潯親筆手書的請罪奏疏。
此奏疏直抵天子案前。
“罪臣段潯,自數月前東浚稽山之戰父戰亡,數萬將士陣亡,臣身負重傷,不得已詐死苟生,實爲絕境之舉、陳時弊度......慮貽將來大患,以逸待勞,乞聖明......”
此奏疏洋洋灑灑逾千字,字跡端正卻不失灑脫,力透紙背,詳陳數月前戰況始末,箇中內情,皆一一道來。
又是出於何種原因,致使段潯大難不死,這數月以來,他又是如何僅憑一絲微薄意志硬撐過來,再率領僅剩的百餘名鐵血驍悍的段氏親兵久久蟄伏,以待大越發兵之機,用圖夾攻,,反攻制勝。
南宮崇德殿中,當成朔帝親自打開這封“請罪奏疏”時,一度以爲荒謬,即刻命黃門將閉居於長秋宮養病的皇後請了過來,由皇後親眼看過這封書信,確認此爲胞弟親筆,絕無作假和冒認身份。
皇後乍知弟弟可能未死,亦是心中攜着懷疑來到崇德殿,展開奏章一眼看過去,霎時猶如雷擊,弟弟的字跡,她如何不認得?
皇後猛地閉了閉雙眸,含淚道:“陛下,妾確定,這便是段潯的字跡。”
皇帝今日上午尚在因戰事發愁,不料天賜良將,猶如神助,不禁撫掌笑道:“好,當真是......”
他話說完,便見皇後驟然放下奏疏,後退一步,對皇帝的方向抬手俯身叩拜,額頭抵着手背,端直跪伏在地。
皇後的嗓音猶帶泣音,一字一頓道:“陛下,妾段氏一脈,男丁皆以身報國,父兄鏖戰沙場、不死不退,而今悉數捐軀,唯剩幼弟段潯,孤苦伶仃,無人所依,段潯之妻南蕘死於詔獄,何其令妾心痛。妾在這世上僅餘他一個手足,萬望陛下恩赦
阿潯詐死欺君之罪,便是降罪於妾,妾亦無怨無悔。”
皇帝聽到這句“孤苦伶仃,無人所依”,忽而笑意盡斂,脣動了動。
他俯視着眼前伏跪的女子,她身着規制最高的皇後衣袍,是這天下間最尊貴的女子,恭謹柔順、母儀天下,亦是他少年被輕視時就一直陪在他身側的髮妻,與他一起從籍籍無名走到這天下至尊之位。
可這些時日,她卻因抑鬱成疾消瘦蒼白了不少。
皇後嗓音極低,語調異常堅毅平穩,這也是她數月以來,第一次主動對皇帝提出請求。
皇帝沉默良久,不禁心軟地嘆息一聲,上前扶起地上的皇後,他柔聲道:“朕此前受人矇蔽,險些冤枉的一族,這也是朕的不是,朕辜負阿,叫阿受了諸多委屈。今日,朕非但不治罪段潯,還要重重褒獎他。”
皇後怔然。
她閨名爲姓,然而段的這個名字,她已至少三四年未曾聽皇帝喚過了。
她對上眼前皇帝的目光,對方語帶憐惜,黑眸隱隱閃爍着利刃般的光芒,隱約摻雜着興奮,段的心裏非但毫無喜悅,不知爲何,竟有些發涼,低聲道:“妾絕非是要爲弟弟請官加封……………”
她只希望弟弟能平安。
皇帝卻含笑握住了她的手,凝視着她面容,柔聲道:“朕都明白,是朕不想虧待段潯,朕又何嘗不想彌補段氏?”
當日,皇帝便再度親臨尚書檯,召集丞相太傅三公,撰寫詔書。
翌日朝議,皇帝便將此事公之於衆。
皇帝破例提拔段潯爲騎都尉,且增派五千騎兵予他調遣,令其暫替重傷的孫愈,與雍、韓成滿等人共同統率大軍,繼續作戰。
原本籠罩在接連戰敗陰雲下的朝堂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調整後續戰爭策略,便被此石破天驚的消息轟得神魂俱散。
頃刻間,除了提前一日知道的丞相及三公外,羣臣皆驚得差點兒沒站穩,若非朝議肅穆、不容喧鬧,只怕他們就要忍不住交頭接耳、大肆談論。
段潯真的沒死。
非但沒死,還立了功,穩住了潰敗的戰局。
衆人皆被這道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不到兩日功夫,大將軍段?幼子段潯未死的消息,便好似長了翅膀,火速傳遍了整個洛陽。
不到五日,便以洛陽爲中心,由上及下、由內及外,向天下各州各郡傳遍。
此時此刻,若論洛陽內權貴皇親中,唯一還不知此事之人,便只剩下華陽長公主蕭令璋。
裴?以養病之名,不許她進宮。
蕭令璋不知道裝?要做什麼,在她眼裏,裴此舉,簡直既令人惱火,又莫名其妙。
就因爲她瞞着他出去了一趟,他便惱怒至此?
她是他豢養的金絲雀嗎?去哪兒都要得他首肯?
她貴爲長公主,這天底下何處去不得?裴凌而今也就仗着她的公主府尚未修葺好,也未擁有自己的府兵,便對她這般肆意妄爲了。
蕭令璋鮮少這般惱。
她這五年來,也從未見過比裴凌還難纏的人。
但她無論多氣,也並未做出大吵大鬧,撒潑打滾等有違身份的舉動,不過與裴冷戰,互不搭理。
也不知是那日頭部施針起效,還是情緒受刺激使然,蕭令璋這幾日頭部又隱隱感到不適。
因腦部不適,胃口不佳,她只顧蜷在牀榻上昏昏睡着。
午膳時分,下人奉丞相命來喚公主用膳,皆被謝明儀擋了回去。
隨後,裴?便親自過來了。
謝明儀擋不住裴凌。
蕭令璋正睡得暈沉,醒來時,腦袋暈脹不已,目光透過帷帳,看見男人挺拔的身影,眼簾再度上,“別來煩擾本宮。”
裴?嗓音沉沉,“臣聽說,公主已有一日未用膳了。”
“那也不必你管。”
“公主可與臣置氣,但不可輕賤身體。”
“......”着實不想搭理,她扯着被子矇住腦袋,嗓音也顯得嗡嗡的,“本宮手疼,拿不了筷子。”
此話傳到裴凌耳中,也不知是真的手疼,還是在與他賭氣。
裴?眸色微沉,她身體弱,哪裏受得住一日不喫東西?此刻顧不得什麼,揭了簾帳上前,來到她身邊。
蕭令璋察覺到了,騰然坐起,見裴凌這般執着,着實氣笑了。
她語帶嘲弄,“丞相又未終過,怎知我的苦楚?不若你也疼一回試試?”
裴?默然。
他自牀榻邊坐下,驀地傾身朝她靠近。
眼前光線一黯,她下意識偏頭避讓,卻不料,他是伸手去拔她髮釵。
她歇息時,鬢邊只鬆鬆挽着垂髻,以短簪固定,如此一拔,滿頭青絲都頃刻間灑下,鋪滿了周身。
裴?再度伸手,抬起她的右手,按着她的五指,讓她握緊髮簪。
“臣不懼與殿下同苦,殿下若想如此,也隨殿下。”他低眼說着,朝她伸出手。
蕭令璋不禁愕然。
Hi......
讓她撒氣?
她遲疑着垂下眼,看向面前的這隻手。
裴?的手指漂亮修長,腕骨突出,線條冷峻,手背上青筋交錯突起,脈絡分明。
蕭令璋縱使再生一個人的氣,也從未生過靠打罵來泄憤的想法。
但裴?都親手將簪子遞到她手裏了,她若此刻擲開簪子,豈不是顯得對他心軟?
蕭令璋並非要面子逞強之人,唯獨在裴跟前,她總會生出一股莫名的不肯服輸妥協的倔意。
她攥緊手中的髮簪。
扎他又如何?
以爲她不敢嗎?
她對準眼前的手,猛地紮了進去。
他不避不讓,髮簪的末端刺入皮膚內,並未刺入太深,但也深深地帶着皮膚凹陷了進去,足夠疼痛。
她聽到耳畔,男人驟然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裴?忍痛抿緊脣角,抬眼問她:“氣消了麼。”
燭火下,男人側顏寒若冷玉,眼似黑耀,深不見底。
他喉結滾動,眼瞼抬起,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不帶什麼情緒。蕭令璋知道他並非是在挑釁自己,卻莫名在他跟前生出一股不肯服輸妥協的勁兒。
蕭令璋嘴硬道:“本宮未曾用力......便宜你了......”
話音未落,握着簪子的手便驀地被男人的左手緊緊覆住,不等她反應過來,他便驀地用力,往下一摁。
蕭令璋“啊”地驚叫一聲,眼睜睜看着尖銳的簪尾扎開皮膚,猛然貫穿進了整個手掌。
殷紅刺目的鮮血爭先恐後地傷口裏湧了出來,幾乎瞬間就浸漫了整個手背,觸目驚心。
她瞪大眼睛,久久未語。
耳側,男人的聲音似竭力剋制着疼,咬字卻依然沉穩淡靜。
“這樣呢?”
他一邊受疼,目光卻始終凝在她的臉上,久久未動。
微弱的燭光在黑眸深處跳動,他的臉色幾乎瞬間變得蒼白如紙,額頭微滲冷汗,滾落頰側,因忍痛而青筋鼓起,眼尾涸出一片薄紅。
蕭令璋一直都知道,裴?生得好看,但這是她失憶以來,初次瞧他這副情狀瞧愣了神。
她很快就回過神來,不敢拔簪子,只飛快鬆手,整個人朝後蜷起,驚異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
你還好嗎?
她想這麼問。
可轉瞬,又念及那些被杖責的奴僕。
其中也不乏有人被打得至今未曾下牀,並不比裝此刻所受之傷要輕。
她別過臉,咬住脣,不讓自己將關心的話問出口。
裴?見她如此冷淡,不禁抿住因蒼白的脣瓣,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落寞。
他左手攥住簪尾,利落地拔出。
“公主若是消氣,便用膳罷,還是身體要緊。”
他說到後面,聲音已趨於無奈的嘆息,血沿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宛若寒冬枝頭綻開的朵朵紅梅。
他不再停留,起身出去。
狄鉞知道丞相來看公主了,正焦慮地在公主寢居外來回踱步着,前幾日若不是他疏忽,丞相和公主也不會那般吵架,如今他就怕他們又吵起來,守在外頭豎起耳朵聽。
他們的說話什麼也聽不到,只有一聲突如其來的驚呼聲。
是公主的聲音。
狄鉞心底一涼,產生不好的預感,差點就要按捺不住衝進去??但公主寢居豈能亂闖,他病急亂投醫,居然跑去找謝明儀,“那、那個......你要不要進去看看......”
謝明儀聽到便神色變冷,二人尚在交談,丞相便滿手鮮血地出來了。
兩人都同時看愣了。
謝明儀見此情形,擔心公主有恙,急急推門進去。
狄鉞微微張大嘴,瞠目結舌,“丞相,您這......”
這是公主幹的?
丞相這是......去找公主求和卻慘遭家暴嗎?公主看起來性子那麼溫柔,下手起來居然這麼狠?
裴?把手背在身後,垂落的廣袖瞬間遮住傷痕,側顏平靜,“我無事。”
這還叫無事?狄鉞着實是忍不住了,“下官覺得吧,殿下現在肯定是誤會您了,覺得您還是因爲上次之事纔不許她出去,我要是殿下我也生氣,您還不如跟殿下直說,反正殿下早晚也會
他心直口快,裴眸光驟冷:“噤聲。”
狄鉞只好老實閉嘴。
但這種不長嘴的滋味實在要命,連他都急得抓耳撓腮、連連嘆氣。
入夜以後,裴凌獨自站在臥房內。
簪子刺入得太深,事後雖讓醫官包紮,但不過短短片刻,鮮血又再度浸紅了絹布。
被簪子插入的?那疼得鑽心,此刻亦留有餘痛。
裴?雖在忍疼,臉上卻毫無表情,兀自拆開絹布,將帕浸溼在銅盆裏,重新清洗滿是污血的右手,又拿起一側懸掛的白色絹布,慢慢纏繞傷手背。
嚴此時從外頭匆匆而入,喚了一聲道:“丞相。”
此刻,本該是就寢安歇的時辰,但嚴此刻以政務打擾丞相,早已是這些年來的常事。
裴時常徹夜忙碌。
何況近日邊關打仗,需要統籌調度全國兵馬糧草,政務比往日還要繁重數倍。
嚴正要接着說,卻看到裴面前居然擺着滿滿一盆血水,一時間驚得止住了聲,忘了要來是要幹什麼。
裴?頭也不抬,“說。
嚴詹醒神,忙從袖中掏出火漆封存的戰報,雙手呈上:“這是今夜送至的最新戰報。”
裴?正在包紮傷口,手裏不便,便淡淡道:“你來唸。”
嚴詹便展開戰報,快速唸了起來。
這則戰報不算簡短,但其中多數都是段潯的名字。
段潯再度立功。
此人年紀雖輕,卻驍勇善戰,善用兵法,非但有其父兄當年遺風,甚至毫不遜色。
嚴詹快速唸完後,嚥了咽口水,又道:“同一份戰報也早已送進宮了,方纔下官得到消息,陛下半個時辰前從宮中傳旨出來,召段家大公子的夫人明日進宮陪皇後,想來也是因爲段潯立功之事。”
皇帝那處最是不消停,畢竟乍聞段潯未死,“提拔重用”四字都寫在了明面上,隔一會兒一個想法,連帶着底下人都跟着忙得暈頭轉向。
裴?正要說話,耳畔驀地傳來砰然一聲,像是什麼驟然脫手砸落在地的聲音。
書房內二人皆是一怔,循聲看去。
只見一片清冷的月華中,蕭令璋素衣披髮,怔怔立在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方纔自她手中摔落的,是一盒小小的金瘡藥。
蕭令璋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過來看看的。
她自知方纔傷裝過重,無論他們之間有什麼私怨,裴凌終究身居相位,若因傷及右手而耽誤國政,於天下和臣民皆非好事。
無論是自幼身爲公主承訓宮闈的教養,還是作爲南蕘的柔軟心腸,皆讓她最終選擇,拿起金瘡藥,去找裴凌。
這也是她第一次,主動去找他。
卻恰好聽到方纔嚴詹所說的話。
他說什麼?
蕭令璋確定自己方纔沒有聽錯那兩個字,她怔怔地站在門口,惶然地睜大雙眼。
短短一?,已是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