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昌公主蕭?,年芳十六,打小最是怕堂姊蕭令璋。
蕭?幼時在淮安王府長大,因父王離世得早,淮安王府受人輕視,連帶着蕭?和兄長都受人排擠,顯得不太合羣。
對於年幼的蕭?而言,每逢過節跟隨阿母一起進宮,便是最可怕的事了。
她會見到數不清堂兄弟姊妹,與兄長一起給皇祖母磕頭,見到那些妃嬪、皇後孃娘、皇子公主們......蕭?總是提心吊膽,唯恐在禮節上出錯??阿母說,他們淮安王府本就受人輕視,若是出錯了,只會惹上更大的麻煩。
巍峨森嚴的宮牆便佇立在眼前,宮道幽靜,既深且長,抬頭也望不見完整的天空。
蕭?自幼便學會了謹慎小心,即便被排擠冷落也不會哭鬧,她會安靜地一個人坐在邊上,託腮望着不遠處的幾個堂兄們玩耍嬉戲。
直到堂姊蕭令璋出現。
蕭令璋大她足足六歲,那時,十幾歲的少女趾高氣揚、走路帶風,踹人扇巴掌毫不含糊,上來便擼着袖子要打架。
蕭?第一次見到時簡直嚇呆了,拉着自己的貼身侍女飛快地躲到草叢裏蹲着,驚恐地看着這一幕。
怎麼會有人如此彪悍,居然敢在皇宮裏打人?她她她......她也太跋扈了!
堂姊揍完了人,背對着蕭?,利索地拍了拍手,厲聲喝道:“出來!”
這一聲冷喝,嚇得蕭?渾身哆嗦了一下。
她不敢出來。
堂姊又說:“要我揪你出來嗎?”
蕭?只好哆哆嗦嗦,遲疑着出來,堂姊轉過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大抵也沒料到居然是個年幼的小丫頭,便也沒有欺負她,而是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方纔看到了什麼嗎?”
蕭?:“我、我看到......”
堂姊眸光微沉,“嗯?”
蕭?被侍女撞了撞胳膊,頓時反應過來,飛快地捂着腦袋蹲在地上,語無倫次道:“我,我什麼也沒看到!不要滅我口!”
蕭?那時捂着臉,害怕極了,唯恐也會捱揍,便也沒有看見堂姊的表情。
只聽到她靜默了一刻,才似笑非笑地說:“好妹妹,可不許告密哦。”
蕭?點頭如搗蒜。
待堂姊施施然揚長而去,蕭?才癱軟地跌坐在地上。
她還有點兒發愣,感覺像在做夢。
那時蕭?還不到十歲,她只知女子應該恭謹柔婉,像她阿母一樣。直到那日撞見了堂姊,才明白這世上居然有這樣的女子。
不久後,蕭?才終於知道,這位堂姊是陛下和皇後的幺女,也是太皇太後最疼愛的華陽長公主,這皇宮上下,任何人都該守禮儀規矩,唯獨只有這位堂姊,可以肆意妄爲。
再後來,蕭?就怕極了這個堂姊。
每回遠遠瞧見她,都像老鼠見了貓,偷偷摸摸地繞着走。
次數多了,堂姊似乎察覺到了,每回蕭?扭頭要跑,最後都能被她逮個正着。
久而久之,連蕭?身邊的侍女都說:“華陽殿下似乎對您沒有惡意,就是老愛逗您玩兒。”
蕭?迷茫極了。
是這樣嗎?
她覺得堂姊看起來很不好惹,每回堂姊一開口,她便要嚇得抖三抖,被堂姊盯着的時候,她更是不敢和她對視。
五年前怕,五年後也怕。
此刻,蕭?正哆哆嗦嗦地躲在假山後頭。
由於她的聲音過於驚恐,蕭令璋被迫停下腳步。
蕭令璋不禁扭頭看向謝明儀,無聲地問:我看起來很嚇人嗎?
謝明儀是知道始末的,忍俊不禁地笑笑,低聲解釋道:“殿下從前覺得榮昌公主很是可愛......便總愛變着法兒地逗榮昌公主玩兒。”
逗她玩兒?
哪種逗?怎麼把人逗成這樣?
蕭令璋從謝明儀的語氣裏聽出幾分促狹,料想也不是什麼仇怨,只是這堂妹膽子忒小了點兒,她原本想好瞭如何去同她開口索要謝明儀,甚至做好了對方不依不饒的準備,卻萬萬沒有料到,她還沒開口,對方就已繳械投降。
蕭令璋忍俊不禁,含笑道:“別怕,我又不會把你怎麼樣。
蕭令璋做了五年南蕘,方纔與孫昶說話時自是故意放出氣勢,但若放柔了聲線,卻是溫婉柔和的。
蕭?愣了愣,悄悄觀察着不遠處盈盈而立的女子,燈籠散發的光芒映亮她清麗的眉眼,給她的眼角眉梢皆鍍上一層淡金色的暖光。
“你......”真的是我堂姊?
不確定,再看看。
蕭?壓低身子,露出的一雙圓溜溜的杏子眼,眼珠子轉得飛快。
蕭令璋故作嚴肅:“你再不出來,我可就親自過來抓你了哦?”
“……..…等等!我、我出來就是了!”
蕭?欲哭無淚,磨磨蹭蹭地從假山後頭挪出來,動作慢得像只小蝸牛,雙手還不安地攥着裙襬,眼睛求救般地看向謝明儀。
謝明儀無奈地朝她聳聳肩。
蕭?的表情更沮喪了。
藉着燭火的光,蕭令璋認真地端詳着這位小堂妹,她這才發現,蕭?的臉上隱隱約約殘留着淚痕,大抵是方纔和孫昶吵架時被氣哭了。
她沉默片刻,從袖中拿出手帕,走過去遞給她,“來,擦一擦。”
蕭?還沒來得及後退,手裏就被塞了帕子。
她愣愣望向蕭令璋。
“堂姊………………”
她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蕭令璋見蕭?的鬢髮間落了片葉子,又抬手幫她摘下來,見蕭?還愣在那兒,乾脆親自拿過帕子,幫她擦拭眼淚,一邊道:“你要記住,你是天子胞妹,當朝公主,日後若有人對你不敬,便是你的夫婿,你也不必忍讓,更是莫要露怯。
“這世上有一類人,便是看着你心軟善良,好拿捏,纔會肆無忌憚,你若比他們更狠,他們纔不敢得罪你。
蕭?咬着脣不語。
其實這話,謝明儀也跟她說過。
蕭?做了五年的榮昌公主,早已明白了那些道理,但明白是一回事,有時她會感覺很無力。
她連自己的婚事也做不了主。
公主的尊位,也不過是兄長給予的,她皇兄想讓她去嫁給別人,她又有什麼資格去拒絕?
正是明白這樣的道理,蕭?方纔和孫昶吵架時,才那般沒有底氣。
她明白,孫昶說的都是對的。
蕭令璋見她低着頭沉默,只是時不時吸吸鼻子,一時也無奈,她想了想,回頭問謝明儀道:“那個孫昶,很不好嗎?”
謝明儀道:“殿下有所不知,這個孫昶平時便行事風流,當初本與崔家女定了親事,後來因孫昶身邊有個通房丫頭懷孕了,崔家愛女心切,便不顧毀約的非議將婚約取消了。只可惜,此人的父親因幾個月前打仗立功,封侯升官,而今被陛下重
用。
蕭令璋捕捉到關鍵,“幾個月前?”
那不就是段家出徵時?
謝明儀點頭,“此事說來也巧,段大將軍戰死沙場的那一場戰役中,大將軍判斷失誤,私自調動大軍改道,又親自率軍深入敵軍腹地,原本應該全軍覆沒,傷亡慘重,沒想到博陽侯最先做出反應,調兵支援,纔算是勉強穩住了戰局。”
蕭令璋心裏藏着別的事,此刻驟然聽到這話,只覺哪裏怪怪的,說不上來。
她先穩住思緒,決定容後再仔細盤算,先對蕭?柔聲安撫道:“你先別想那麼多,回去好好歇息,孫昶若是還欺負你,你便來找我,我幫你出氣。”
蕭?呆愣愣地看着他,“堂姊是要幫我揍他嗎?”
這下,連蕭令璋也怔了怔,什麼揍他?她以前很喜歡直接揍人嗎?
雖有些奇怪,她還是順勢點頭,“對,揍他。”
蕭?忽然撲哧一下笑出聲來,眼睛裏貌似有淚光閃爍着,又吸了吸鼻子,輕聲說:“堂姊,你真好。你這次不會突然消失了吧………………”
蕭?還記得,五年前的某一日,她無意間聽到有人在議論,說華陽公主離世了。
她還愣了好久,覺得不可能。
堂姊那麼厲害,怎麼會死呢?
蕭?稀裏糊塗地從無人問津的王府小姐變成了當朝公主,素來膽小怕事的她,也不知怎麼的,突然就鼓起勇氣跑去丞相府救下了謝明儀。
謝明儀在蕭?身邊的這五年,逐漸教蕭?學會了怎麼去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公主,像堂姊一樣的公主。
隨着蕭?年歲漸長,她也隱隱約約明白了堂姊當初爲何要揍人。
那些平時得意洋洋的表兄堂兄們確實可惡至極,用什麼手段都治不了他們,只有痛快地用拳頭說話,把他們打得鼻青臉腫還不敢還手,他們才知道收斂。
她只是有些怕堂姊,並不是討厭堂姊。
蕭令璋不知她在想什麼,卻輕輕“嗯”了一聲,“我不會再消失了。”
蕭?抬手抹了抹眼淚,勉力朝她露出一個笑容來。
謝明儀在一邊瞧着,心底忽然感慨不已。
當初,她也萬萬想不到,千鈞一髮的那刻,居然是這個膽小得像兔子一樣的小公主衝出來保護了她。
這些年,每當看到榮昌公主,謝明儀總會想起殿下。
想起她們從前在一起的日子。
她悉心照顧蕭?,教蕭?小心謹慎,其實也只是希望榮昌公主不要淪爲下一個華陽公主。
蕭令璋在這兒耽誤了片刻功夫,眼看着宮宴快結束了,便與蕭?分開。
公主府尚未修葺,修葺偌大的華陽長公主府也需要不少人力物力,至少也要等待幾個月。
這段時間,按理說,她便要住在丞相府。
蕭令璋向皇祖母拜別後,便隨着裴?上了馬車。
此次她作爲公主回相府,按理說,她便要住在主院裏了。
但她不願意和裴?同住一間房、同睡一張牀。
蕭令璋道:“以前那個院子......”
不等她說完,裴?冷淡否決,“以殿下之尊,怎麼能住得那麼偏僻?”
最關鍵的是,那裏離他的住處也太遠了。
蕭令璋看着眼前這張俊挺而清冷的臉,暗道:我沒說我自己要住過去,我是想說,不如我睡主院,你住過去得了。
但不等她接着說,裴便吩咐身後的侍從道:“帶公主去另一間房。”
他早就料到她沒那麼容易接受,早已提前吩咐下人去收拾出了另一間房來。
雖然,看似分房睡,但兩間房捱得很近。
蕭令璋也不再多說什麼,轉身回去了。
裴凌爲她安排了幾個伺候起居的丫鬟,嚴詹還前來問她:“從前照顧殿下的那個叫綠盈的丫頭,殿下可還想讓她貼身伺候着?”
蕭令璋想了想,“讓她來罷。”
熟悉的人伺候她,總比陌生人好。
不消片刻,綠盈便跟在嚴詹後頭,低着頭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臥房,甫一進來,她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惶恐道:“奴婢叩見長公主殿下,奴婢先前照顧殿下之時,對殿下有所隱瞞,還望殿下恕罪。”
蕭令璋其實早已猜到,既然狄鉞當初對她有所隱瞞,那麼綠盈想必也是如此。
她坐在梳妝鏡前,一邊等謝明儀給她卸下滿頭釵環,一邊瞥向地上瑟瑟發抖的綠盈,“起來吧,你也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
綠盈愣了愣,沒想到公主竟然完全不追究,不由越發愧疚,“殿下,奴婢發誓,奴婢再也不會欺瞞殿下了......”
蕭令璋只是笑笑,“日後不出錯便好。”
“是。”
綠盈麻利地從地上起身,想了想,主動道:“往常這個時辰,殿下都要喝藥,奴婢這就去給殿下端藥來。”說完腳步輕快地朝外頭去了。
謝明儀見狀,笑道:“殿下真是心善,若是從前,這種欺騙過殿下的奴婢,殿下是絕對不會再用的。”
這一點上,她和以前很不一樣。
蕭令璋垂睫,輕輕搖了搖頭,“我知道她也不易,倘若那時她走漏了消息,恐怕她早已性命難保。”
綠盈欺騙她的根源,並不是她想欺騙。
而是她無法違抗命令。
對身邊的人,與其強權壓迫,倒不如恩威並濟,才更容易贏得對方的忠心。
眼下,既來之則安之,蕭令璋等沐浴更衣完畢,便熄燈歇下了。
後來幾日,蕭令璋每日都很安靜地待在相府養病,只是偶爾宮裏會有太皇太後派人來,叫她進宮閒話家常。
蕭令璋知道,皇祖母這是怕她失憶以後對周遭的一切不熟悉,比起每日待在府中哪兒也不去,時常在宮內外走動,對她纔是好事。
且太皇太後下的令,就算是皇帝,也不便駁回。
只是,蕭令璋每次在長樂宮推到了回府的時辰,都是裴從前朝直接過來接她,二人在一同回宮。
次數多了,還有妃嬪打趣。
李夫人羨灩道:“丞相還真是疼惜公主,唯恐公主磕着碰着,非要自己看着才肯放心。
鄭美人也跟着打趣道:“妾不禁想起了從前,當年啊,公主年紀還小,滿心滿眼都是丞相,整日都追在丞相後頭,鬧得整個洛陽城都傳着公主與丞相間的風流韻事,如今再看看,誰不感慨好一對璧人?”
她們話裏話外都帶着奉承之意,似是想拉攏蕭令璋,奈何蕭令璋並不喜歡這種話題,面上也只是疏離而淡然地笑笑。
也許在外人看來,她和裴?夫妻情深、天作之合,可於她而言卻根本不是。
不管裴?多想盡力補償她,這世上,只有感情是最不能勉強的。
最合適的時間已經錯過了,那便再也沒有了,也許天意故意讓蕭令璋失憶,不要想起裴凌的諸多情愫。
只是有時,她也會感到惘然,不知身在此處,除了有那麼一個查清段家戰死真相的目的外,剩下的又該如何?
這一日,蕭令璋離宮的時辰早,恰好趕在朝議結束時,索性朝崇德殿的方向走去。
遠遠便能看到無數官員從殿內走出來。
裴?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男人負手立在玉階之上,一身官袍勾勒出挺拔端肅的身形,猶如沉在湖水之下,光華內斂的美玉。
似乎感覺到什麼,他驀地側身,朝這處投注了一束淡然的眸光。
目光隔空撞上。
裴?不料她在此處,微微垂睫,朝她走過來。
“公主。
他見她穿得單薄,許是鶴氅太重妨礙走動,便極自然地接過謝明儀手裏抱着的鶴氅,給她細緻地披上。
蕭令璋卻在看周圍的人,“今日這麼多人蔘加朝議,可是有什麼大事?”
裴凌的指尖稍頓,倒也沒有瞞她,“今日,陛下下旨命博陽侯帶兵出徵。”
她驟然聽聞,不由抬眼。
如孫昶所說,博陽侯果然還是出徵了。
對於這種結果,裴也早有預料。
裴凌雖精於權謀,卻也有治國之才,否則昔日,先帝便不會將他重用提拔爲尚書令,於時局判斷、制定方針上,裴凌幾乎從未出過錯。
他主張不戰,自是有所根據,這畢竟事關江山百姓,他也未攜一絲私利。
孫愈,可用,但不可重用。
此人才能着實一般。
此戰九成爲兇,剩餘一成,皆是險中求勝。
若過於貪功冒進,無異於自尋死路。
該說的,裴凌皆已說了,但今日皇帝難得硬氣了一回,裴不是沒有看出來,天子扶持孫愈心切,指望着博陽侯這次拿下戰功,早日頂替昔日的段家。
畢竟大將軍統領內朝,大將軍之位空缺,相當於裴隻手遮天。
裴?再攔,便顯得他有私心。
裴?垂着眼睫,眼底掠過極淡的諷意,指尖幫她繫好繫帶,看着眼前鴉鬢雪肌、神寒骨的妻子,脣角又捎帶了一絲微淡的笑意。
朝政以外,幾乎從未過有過什麼能讓他心情好的人與事。
除了看見她。
他下意識想去牽她的手。
裴?從風雪中過來,渾身都是冰寒冷峭的,蕭令璋卻一直捧着手爐,手指間的溫度暖和得猶如一團火焰。
冰與火碰到的剎那,雙方都顫了顫,還未等她當先抽手,裴已意識到會凍着她,如同被燙到似地飛快抽回了手指。
蕭令璋不禁偏頭看他。
堂堂一國丞相,外表風儀雋秀,側臉看上去也是一派冷峻凜然,彷彿方纔這荒唐舉動不是他做的,垂眼道:“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