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郭圖、許攸二人又要爭論起來,袁紹臉色難看的問向沮授。
“沮公於此同公孫瓚相持多時,不知可有良策教我?”
沮授低眉垂手,直至聽見袁紹詢問,這才瞥了郭圖、許攸一眼,淡淡開口。
“公孫伯?今得曹操、袁術之助,其勢酷烈,鋒芒畢露。
我軍若與他正面相爭,縱使得勝,亦有損傷,徒爲操、術之流,做嫁衣耳。
主公,依授之見,今且暫避他鋒芒。”
袁紹聞言一怔,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沮授。
“我避他鋒芒?”
我親率十萬大軍,來此覆滅公孫瓚,是爲盡吞幽州,結果你現在讓我避他鋒芒?
“正是此理。”
沮授微微頷首,耐心爲他解釋。
“此前我等集合全力爲之,乃公孫瓚其勢強弩之末,正可速滅公孫瓚,不給他喘息之機,盡得幽州,以震天下。
然時移事易,今彼等得操、術之支持,再無錢糧後顧之憂,幽燕之地多義士,又飽受異族襲擾。
以公孫瓚多年徵伐異族的名聲,輔以大量錢糧招募,其兵力源源不絕,主公爲他一人,而圖耗錢糧兵力,智者不爲也。
今不妨以退爲進!”
沮授說的道理,袁紹當然也知道,此刻聽他詳細言說,不由也來了興致。
“何爲以退爲進?”
“其實此前主公未親至此地之時,我空率八萬大軍而久未寸進,非不能也,正是在以退爲進。’
沮授侃侃而談,“曹操、袁術兩家所以支援公孫瓚者,便是爲了讓他與我等拼殺,以消耗主公實力,制約主公發展。
既然如此我們又爲什麼要順他們的意,繼續同公孫瓚拼殺下去?
相反,一旦我們收縮兵力,一味防守,公孫瓚就不得不進攻。
因爲曹操、袁術支援他,便是爲了讓他和我們消耗,即便公孫瓚不想打,曹操、袁術也會逼着他打,否則錢糧供給,自會中斷。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他公孫伯豐收了錢不辦事,曹操、袁術供給的錢糧又不是白拿來給公孫瓚發展自身的。
屆時公孫瓚若是不打,他們所謂的聯盟便不攻自破,而他若是來打,則攻守易形也。
主公只需以部分精銳兵力,死守住這半個幽州,如同應對邊患的異族入侵一樣,抵禦公孫瓚。
自此便可在冀州腹心之地發展自身,無論是先於青州滅田楷,還是解決黑山賊之內憂,亦或者如許子所說,打造精甲軍械,以強自身。
待冀、青、並三州皆定,兵馬足備,軍械精糧,屆時再傾全力北上速滅公孫,方爲萬全。”
聽到沮授此策,郭圖不由冷笑,“沮公常在幽州,不同消息,真照你這法子,遷延時日不說,要守得就不單單是幽州一線。
前些天,咱們的許公剛把渤海郡丟了三分之一出去,那裏也得牽制我軍不少兵力用以防守,以備公孫瓚又一次奇襲。
然久守必失,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依我之間,既然斷不了公孫瓚的補給線,不如直接釜底抽薪。
他曹操、袁術不是敢支援公孫瓚嗎?袁術咱們打不着,曹操還打不着嗎?
他與袁術並非一條心,我們若掉頭打他,他顧忌袁術落井下石,必不敢全力於我軍一戰。
屆時只要把他逼得狠了,自身都要難保,自然不敢再支援公孫瓚。”
“荒謬!”
聽郭圖說要打曹操,許攸笑而嗤之。
“今幽州戰公孫瓚未竟全功,青州田楷前些日藉着那些黃巾反撲了幾個郡縣,冀州黑山賊,幷州匈奴人的戰事,也至今未能消停。
這個時候去打曹孟德?郭公則,你安的什麼心思?生怕主公四面開戰猶自不夠,還要往京畿之地,再開一處戰場?
出兵曹操說的輕巧,眼下四面開戰,不對,算上劫掠沿海的那些黃巾,我們已是五面來戰,羣敵環伺。
怎麼你郭公則是有經天緯地的智謀能再開六面戰場的情況下,匡扶主公成就大業嗎?
果真如此,他自愧弗如,甘拜下風。”
郭圖冷笑反諷,“五面開戰?你許子遠莫不是忘了,渤海那第五處戰場,是因爲誰的戰敗導致的。”
“笑話!難道沒有我許子遠,黃巾就不來劫掠沿海了?難道沒有我許子遠,公孫瓚就不會奇襲渤海?”
聽見他們又在吵吵嚷嚷,互相指責,袁紹只覺一陣頭疼。
“好了,別爭了。
就依公所言安排吧,我累了。”
當幽州因爲公孫瓚一手奉孝以令曹袁,忽悠來大量物資,把北方大地攪得天翻地覆之時。
南方,淮南,壽春城的城門處。
諸葛瑾與魯肅在短暫的相識相交後,很快便在此地分別,將要踏上各自不同的命運。
魯肅被袁術表爲新任陳國相,將往陳國輔助紀靈治理地方。
至於原來那位喜歡替袁公斥之的陳國相,因爲跟着陳王被帶回了壽春,自然也就無法執行他治理一方的事務。
而諸葛瑾更要回到他熟悉的荊州,持節長沙,親手完成他交上的那篇《血染荊襄,鯨吞九郡》的答卷。
“子瑜!”
“子敬兄!”
“子瑜兄,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相逢。”
“子敬兄狀元魁首,得任一國之相,當真羨煞旁人,今後歷代科考,恐怕都會傳爲美談。”
“我不過於地方混些日子,怎及子瑜兄得袁公召見,耳提面命,授之以大事呢?”
二人互相緊緊握着對方的手,互敘離別之情。
然而相逢是短暫的,分別是常有的,儘管二人面上浮現再多的不捨,這段短暫同行的路,已是走到了盡頭。
車轔轔,馬瀟瀟,行人弓箭各在腰,魯家護衛們此刻已換上了袁營的制式裝備,他們將作爲國相親衛,護送魯肅前往陳國治政。
魯大回頭忘了幾眼,快步走到魯肅的馬車身側,掀開車簾,謂之曰:
“看方向,諸葛先生這是往荊州去了,他身邊那個童子的身份也調查清楚了,正是孫家二郎,名權,字仲謀。”
魯肅略一皺眉沉吟,“持節往荊州嗎?還帶上了孫家人。
看來袁公圖謀荊州的謀劃,就落在子瑜兄身上了,只可惜我於荊州內情,並未有太多瞭解,這等大功......
罷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此去陳國看來還得掙出些功績來,否則下回壽春相逢,豈不是都要被子瑜兄壓過了風頭?
所幸陳國有那位袁公麾下第一大將紀靈在,以他一招傷呂布,三合敗關羽的實力,有他相助,立個大功,料也無妨。”
另一邊,諸葛瑾這裏的人員就顯得極爲單薄,僅止書生、童子二人。
看着身側沉默不語,恍如小大人般的童子,諸葛瑾笑問之曰:
“怎麼一言不發?見了子敬兄的車馬隨行,赴任一國之相的風光,可覺得我這冷落了?”
“機事不密則害成。
我隨先生乃是要爲袁公辦大事的,荊州乃劉表地界,人員一多,只會壞事。”
孫權語氣平淡,眼底滿是不符合他這個年紀的籌謀。
“比起這些,先生不妨多想想怎麼替袁公將此事辦好。
若是在荊州一旦泄露出事,別說風光了,你我怕是都要葬生於長沙。
屆時權不過落葉歸根而已,倒是先生免不了要客死異鄉。”
諸葛瑾:“......”
這死孩子怎麼說話的?不會說話你就少說兩句。
可沒辦法呀,這一路上就兩個人,也就眼前這死孩子能陪着說兩句話,二人有一搭沒一搭聊着,一路風餐露宿趕赴長沙。
“其實我一開始跟袁公舉薦了你大哥,只不知爲何......”
然而沒等諸葛瑾話音說完,小小的少年居然以一種十分古怪的目光打量着他,那眼神像是他做了一件十分犯蠢的事。
諸葛瑾訝然,不明其意間,話語不由頓住。
“袁公是不會放我大哥去的。’
孫權淡淡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全袁營的謀士都知道。”
諸葛瑾:“…………”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自己剛纔好像被鄙視了,被這個半大的孩子。
那目光好像在質疑,你真是袁公的謀事?袁公糊塗了嗎?怎麼會把這樣的大事,交給你來辦?
諸葛瑾敏銳的從這些細節中,察覺了袁營內部似乎隱藏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隱祕。
這不是因爲他不如其他謀士,完全是因爲剛來袁營,還沒徹底的融入這裏,目下唯一的好友,也就是魯子敬。
偏偏魯子敬也和他一樣,是個剛來的,對袁營內部的隱祕一無所知。
而此時此刻,雖然眼下這死孩子說話難聽了點,但作爲袁公第一義子孫策的弟弟,久居壽春的孫家二公子,必然深知諸多內情。
諸葛瑾這會盯着他的眼神都亮了,除了到長沙完成既定任務,一路上這孩子還是個寶。
家有一小,如有一寶,諸葛瑾忙追問之。
“我知聽說袁公甚愛伯符公子,卻不知仲謀此話何意?”
“甚愛?”
孫權眼底浮現一抹莫測,只笑着附和。
“確實!袁公愛我大哥,這等孤身入荊州的危險之事,他又怎麼捨得讓我大哥去呢?”
“是這樣嗎?”
諸葛瑾皺眉,總是隱隱有哪裏不對。
“既然你也知道此行危險莫測,爲何……………”
少年仰起臉,朝他露出一個天真燦爛的微笑。
“母親常言袁公於我孫家有大恩,權便是以死報恩,亦死得其所。
就是可惜了先生,滿腹才情,一朝身死,如一顆石子砸入長江的浪花般,消逝的無聲無息。”
諸葛瑾:“…………………
死孩子你就不能念我點好?
咱就是說,我們就不能去了之後,一舉成功,然後誰都不用死嗎?
二人如此說着話,走走停停,一路上扮作書生書童隱藏身份,是日也,終於來至長沙郡治所,臨湘城前。
一身風塵僕僕,望着近在眼前的城門之上,上書【臨湘】二字,諸葛瑾不由感慨良多。
“一路走來,行程多艱,然大丈夫揚名立萬,就在此時。”
邊上少年深以爲然的微微頷首,“先生說的是,每一個身死族滅,泯然於衆的人,都是跟先生一般想法。”
* "......”
沒理會身邊這總是莫名悲觀的死孩子,他排隊到了城門前,打賞了些許銀錢,過了守門士卒的盤問,二人總算入得城中。
此時也不好就這麼直接去找長沙太守張羨,諸葛瑾略一猶豫之間,想到袁公臨行前的叮囑,忙問身側孫權。
“仲謀可識得桓階?”
提起桓階,少年眼底浮現一抹追憶,語氣低沉。
“自然認得。
當初爹爹的屍身,便是桓公冒死往劉表處求回。”
“如此甚好。”
諸葛瑾一聽連孫堅的屍體,都是桓階不惜性命,親自找劉表討要,便知其與孫家關係之密,當即眼神一亮。
桓家亦是當地大族,諸葛瑾於周圍行人詢問一番,便帶着孫權來至桓府。
待守門下人上前詢問之時,諸葛瑾一指孫權,告之曰:
“此子,桓公故人之後也,今走投無路,前來投奔。
還望通稟一二。”
他說着握着下人的衣袖,暗奉金銀。
下人點了點衣袖裏的重量,面有喜色,匆匆往府內而去。
未幾,桓階出迎,本來不耐的神色,在看見孫權的一剎那,瞬間變了臉色。
他幾次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只神色複雜,道了句:
“速速進來。”
說着趕忙拉着孫權進府,直到驅散了周圍下人,到了一間暗室,這纔開口。
“我聽聞袁公收少將軍爲義子,待之若親子,今孫家在淮南地位顯赫,何來走投無路一說?
二公子,今所爲何來?”
“非是我等走投無路,而是你桓階走投無路,猶不自知。”
沒等孫權回話,諸葛瑾便冷聲答之,同時他自行囊中取出暗藏的符節、文書,捧起一封詔書,高高在上謂之曰:
“昔任尚書郎桓階,今天使駕臨,還不奉詔接旨!”
什麼!
天子詔???
我桓有一天也能接到天子詔了?不是,應該說,天子也知桓階之名?
桓階大驚失色,茫然不敢置信,但身體已經本能的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