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營帳中,大笑聲戛然而止。
渾突邪的笑意僵硬在臉上,他難以置信的死死盯着那名傳訊士卒。
“你剛說袁軍主力有多少人?”
“回左賢王大人,孫輕大渠師說是...二十萬……至少。”
這一刻渾突邪只覺天旋地轉,只道漢人果然陰險!
曹丞相,您管這玩意稱之爲袁逆???
敵軍二十萬!
我部五千人。
你答應我平袁逆之後,再請天子冊封我爲單于?
合着你他孃的要給我追封是吧?
要知道這二十萬,和黑山賊那幫子甲刀劍都不全的裹挾百姓不同,這他奶奶的是二十萬大漢地方正規軍。
我現在回匈奴跟呼廚泉鬥智鬥勇我還來得及嗎?
見鬼了!
敵軍主力二十萬,你們管這玩意叫袁逆,這只是你們大漢一十三州中佔據了揚州與半個豫州的地方割據勢力,所引發的一場小小叛亂?
這就是大漢天朝的實力嗎?
我左賢王讀的書少,你們漢人可別騙我!
就讓我在梁國打的這玩意,真不是你們跟另一位漢人皇帝展開國戰的主力戰場嗎?
這就是傳說中你們漢人逐鹿中原戰場?
那個...要不我還是回去襲擾邊境吧。
這種級別的戰場,沒有冒頓單于號令草原諸部,坐擁三十萬控弦之士的威望,誰敢摻和?
不止渾突邪臉色難看,麾下衆將聽聞這個數字也是鴉雀無聲。
好半晌纔有一人小心翼翼的進言,“左賢王大人,那個...我們好像又被漢人給騙了。
現在南下時的兗州通路也被曹軍關上不再放行,我們好像被困在梁國,回不去了。”
“放屁!來人,把這個擾亂軍心的混賬拖出去砍了。”
渾突邪冷冷凝視衆將,臉色陰沉的嚇人。
“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諸位勿疑。”
言罷,他急命身邊侍從。
“快去,將阿姬請來,我有事問她。”
聽聞左賢王大人要將這位閼氏請來,衆將臉色皆稍有緩和。
顯然這位左賢王的閼氏,在匈奴人中地位不低,頗得衆人信服。
未幾,士卒領着一位美婦人,立於營帳氈簾之外。
雪白貂裘裹着清瘦身子,衣領袖口有她親手繪繡的漢家雲紋。
塞外風雪吹得她衣帶漸寬終不悔,卻吹不散那眸中清冷,似寒星孤影,正是漢家風華。
如青蓮陷沼泥,似玉簪蒙風塵,一載的塞外苦寒,草原風沙吹不散她骨子裏詩書風雅。
反而於絕望污濁之中,她正行着歷代儒者讀書最高的志向:教化!
教化匈奴人同樣也是在教化萬民。
所做雖然不多,但卻是她一介女流,於絕望間力所能及對匈奴人作出的改變。
不久之前,聽聞故人曹操當上了大漢丞相,那道跨越千裏傳來的天子詔命便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旁人再多的讒言又怎抵得上她一句枕邊?
何況被他人繼位之後,殺死儲君的典故,大漢史冊昭昭,記載不知多少,渾突邪身爲老單于立的左賢王又豈能不怕?
哄騙着渾突邪這個“匈奴第一聰明人”奉詔入梁,討伐袁逆,非爲其他,她只是想回家。
只可惜她幾次勸阻渾突邪不要多造殺戮,要善待當地百姓。
她盡乎講遍了書上的聖賢道理,卻依舊改變不了匈奴人殘暴劫掠的本性。
眼睜睜看着一個又一個漢人女子哭喊着,同她去歲一般被這些胡人擄掠。
她清冷若冰的眸中有痛惜,有愧疚,更深藏着對匈奴人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並不後悔,畢竟就算這些匈奴人不來梁國劫掠,在北方呼廚泉麾下也同樣會劫掠百姓,同樣會有無數人深受其害。
不過,這一切很快就結束了,也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們了。
如此也好。
既然教化不成,便與我同在這故土。
倘使說遍了聖人道理你也不聽,那便見識下聖人也有雷霆之怒,書生女流也能教你血染千裏。
此時此刻,重回故土,故國的風掠過她略顯單薄的身影,於這蒼茫天地間清絕孤影。
她緩緩拉開氈簾步入賬中,清冷的眸子仰望上首渾突邪高大魁梧的身影,“溫柔”行了一禮。
“昭姬,參見大王。”
“阿姬來了,快,爲我想想辦法,咱們好像被那個曹阿瞞給算計了。
眼下這所謂的袁逆足有二十萬衆,我今何爲?”
“大王勿慮,此間詳情妾已盡知,今當獻破敵之策,爲大王謀之。”
她“溫柔”的聲音響徹營帳,雖然她此前教化匈奴人的聖人道理,被匈奴人不屑一顧。
可她教化而來的漢人技藝、文化等,着實給匈奴人的生活帶來了許多有益的變化。
是以身爲左賢王妾室的她,在匈奴人中頗有地位,衆人也都很信服她。
只見她言笑晏晏,爲渾突邪娓娓道來。
“大王可知黃巾之亂?
此前有天公將軍張角,領大道而立黃天,聯九州之黎庶,撼一家之王庭。
時大漢一十三州,八州皆反,其浩蕩大勢何止數百萬人?
然,盧植、黃埔嵩等,率大漢官軍圍剿,所領兵馬不過數萬便一舉平定。
昔之黃巾賊,今之黑山寇,亦復如是。
雖則孫輕求援,言說袁軍有二十萬衆,大王未可深信矣。
只恐數千,數萬袁軍,就將他們十數萬衆打的幾無立錐之地,若不揚言袁軍二十萬,其又有何面目向大王求援?”
渾突邪聞聽此言,恍然大悟!
“阿姬所言是!
我先前就覺得古怪,哪有一個國中叛亂逆賊,就能擁兵二十萬衆,大漢還不亡國之理?
況且我聽聞這袁逆還不止在梁國同我們作戰,其在沛國對陣你們大漢的皇叔,在潁川更同曹丞相的兵馬對峙。
誠如是,若還有二十萬兵馬在梁,豈不早就稱帝,劃江而治了,哪還稱什麼袁逆?
此定是孫輕虛言誇大。”
聽了昭姬的解釋,他對此更是深以爲然,忙問計曰:
“雖如此,袁軍能把孫輕十餘萬人逼到如今地步,想來也不可小覷。
阿姬可有良策教我?”
“大王勿憂。”
她眸光清冷,笑靨如花,美若春庭之雪。
“妾,正爲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