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是一家夜總會,地下兩層,地上兩層。
此時是下午四點,距離營業時間還有幾個小時,外場活動的都是服務生。
這個時間卻有“客人”上門。
男人看上去三十歲上下,瞅着臉生。
服務生打從他進門就忍不住打量。
男人和這裏常來常往的客人氣質截然不同,看上去頗爲正派,穿着整齊乾淨不浮誇,目光平穩不傲慢,更沒有炫富的行頭首飾。
最主要的是,他右手打了石膏,左邊額角貼了塊醫用膠布,膠布一邊伸進平頭的髮際線邊緣,那短而粗的碎髮毛茬兒因此豎了起來。
總之一句話,他不像是來消費的,像是走錯了。
女領班方卉上前,上下掃了男人一眼:“不好意思,我們還沒到營業時間。”
男人看向方卉,掃過她胸前的名牌“慧慧”,說:“我找李勝權。”
方卉有些意外:“先生怎麼稱呼?”
“江進。”
方卉過了一下腦子,確定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也沒有聽李勝權提過有這麼一號訪客:“你有預約嗎?”
“告訴他,如果不見,他會有麻煩。”江進看上去很禮貌,但銳氣的眼神又令這種禮貌多了幾分不近人情。
方卉習慣性掛上的招牌笑容不由得一頓,不過她沒有被嚇住。南來北往的流氓、混混、“大哥”她見多了,誰嘴上不會說幾句狠話?但沒有一個是不怕捱打的。如果幾拳不夠,那就再加幾拳。而且這樣的人通常不會去報警,傳出去就沒法混了。
方卉意有所指地看向江進右手上的石膏,又瞄了一眼他額頭上的膠布,顯然這又是一個記喫不記打的笨蛋,或許還受過表演訓練,這一身“氣勢”只不過是包裝罷了。
“江先生稍等,我們老闆現在有客人,我先去問問看,你請坐。”
江進掃了一眼方卉指向的沙發,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走廊的方向。
方卉已經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沙發周圍站着幾個身着名牌西裝的保鏢,一個個身材彪悍,西裝都是加大碼。
保鏢的目光隨着江進移動,平靜中帶着點蔑視,顯然不把他看在眼裏,同時豎着耳朵等走廊那邊的動靜,等方卉再出來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將不速之客“請”出去。
江進卻沒有坐,視線掃向照片牆。
這裏幾十張照片大多是李勝權和朋友、本地“名人”的合影,其中不乏春城的知名富二代和網紅。
照片裏的李勝權身材不胖,算是中等,四肢瘦,腰圍肚子寬了一圈,穿着寬鬆的襯衫看不太出來。因常年熬夜脾胃失和,臉色發黃,眼下發青,照片裏的光線五顏六色,更將他的面相、面色襯出幾分詭異。
江進又踱步到尺寸誇張的大號魚缸前。
浴缸裏只剩下三條活魚,一條體型彪悍的金龍魚,一條貼着底部淤泥的“清道夫”,還有一條小號風水魚“驚恐”地瞪着大眼在夾縫中生存??如果魚也有表情的話。
“啊??”
走廊裏傳來一聲尖叫。
江進剛轉頭,就見到方卉驚慌失措地跑出來,邊跑邊回頭:“快,來人!救命!”
原本如同木樁子的保鏢們紛紛上前,接着就見兩個男人從走廊裏出來。
不,應該說是一個男人押着另一個男人。
李勝權的頭半仰着,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已經劃出了一道血痕,血絲順着刀口往下滲,只是劃破了毛細血管,遠不到致命的程度。
但即便如此,李勝權也不敢輕舉妄動,他的臉色白裏透着青,原本就氣色不佳,這會兒看上去像是大限將至一般。
“陳哥,有事兒咱們好商量,您……輕點,可千萬別用力啊!”方卉快速鎮定下來,“我看你也受了傷,要不坐下來包紮一下,喝點小酒,慢慢談?”
脅迫李勝權的就是“陳哥”,他手上有刀口,傷口很新,但他全不在意。
若只看個子,“陳哥”比李勝權矮一點,比這些保鏢矮了半個頭。但他身材結實,底盤很穩,看手臂肌肉和粗壯的脖頸,以及掐住李勝權的手法是個練家子。
此時不僅保鏢們團團圍了上去,將通路鎖死,就連在裏面休息準備上工的服務生們也都跑了出來。
江進站在沒人注意的一角,沿着外圍邊走邊看。
“都退後,退後!”李勝權要求保鏢們退開幾步,小心他的命,“別逼他,他真的會下手!”
後半句話李勝權喊得費勁兒,“陳哥”手裏的刀子逼得很緊,不僅刀尖頂住李勝權的頸部皮膚,還加上一條胳膊勒得他呼吸不暢,拇指在下頜下緣用力略微使勁兒,李勝權就連着咳嗽幾聲。
這幾聲咳幾乎要嗆死李勝權,保鏢們不敢貿然上前,陳哥勒着李勝權移動到一間包廂門前,踹開虛掩的門,直接將李勝權拽了進去。
這套動作雖然流暢,卻也有間隙,就聽方卉吐出一個字“上”,兩名保鏢跟着往裏衝。
但保鏢身材過於魁梧,因不夠默契而在門口撞了一下,驚動了陳哥,裏面很快傳出打鬥聲。
站在江進的角度看不到門裏的情況,他便來到方卉身邊,一同看着半開的門。
方卉神色焦灼,雙手手指緊緊膠在一起,額角泛出一層薄汗,將偏白的粉底暈染了一片。她比這裏所有人都更在意李勝權的安危。
“陳哥叫什麼?”江進問。
方卉緊繃的情緒被這個問題打斷,她匆匆看了江進一眼,又盯着門口說:“你怎麼還在這兒?趕緊走。”
江進說:“告訴我他的名字,我有辦法幫李勝權。”
方卉不懂這個叫江進的男人是有什麼大病:“我再說一次,請你離開。否則待會兒老闆出來,我會叫人把你丟出去!”
江進幾不可見地挑了下眉梢,往後退了兩步:“哦,你還可以報警。”
“去你媽的!”
江進走回到沙發區,在那片照片牆前站定。
這一次他的視線移動得非常快,憑着印象找了半圈,直到來到其中一張。
照片裏和李勝權站在一起的正是“陳哥”,兩人看上去很熟,同樣喝得上了頭,勉強挺起身板擺出姿勢對着鏡頭咧嘴笑。而他們所在的包廂,茶幾上擺了很多洋酒和小喫,按照夜總會的一貫收費要三萬到五萬。
江進將照片拍下來,發了一條微信:“幫我查查左邊這個人,姓陳。”
就在這時,從包廂裏摔出來一個人,是其中一名保鏢。
他一手壓着肚子上的傷口,血順着指縫溢出來,另一隻手努力撐着地面往外爬,地上劃出一道血痕。
方卉叫了一聲,受傷的保鏢立刻被拖拽到安全區域,很快就有服務生拿着醫藥箱上前。
三名服務生圍着保鏢,七手八腳地給他止血。
方卉的臉色比剛纔還要難看:“裏面怎麼樣?”
保鏢額頭上滾着大顆汗珠:“阿風也中了一刀,很嚴重。”
“那老闆呢?”方卉追問。
“捱了幾刀,但陳哥沒下狠手,都是皮外傷。”
“對,對……他知道分寸,還有時間……”方卉低下頭,一邊命令自己冷靜,一邊努力想辦法。
沒有人瞧見的角落,江進已經離開沙發區,沿着牆邊拐進走廊。
李勝權的辦公室並不難找,走廊盡頭最豪華那扇門就是。
江進一路穿過走廊,期間只抬了一下眼皮,瞥過上方的監控探頭,一手推開半掩的門。
門裏溢出的歌聲歌詞過於直白,背景樂有些吵,在這樣的環境裏談事,恐怕都要扯着嗓門喊,遇到情緒煩躁的還會成爲拱火兒的催化劑。
江進來到音響套組前,將聲音調小,目光一轉,看向地毯上的痕跡。
中式茶幾上的酒杯碰倒了,紅色的酒精灑在深色地毯上不算明顯,只能看出來有一塊溼,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更爲粘稠的深色液體,湊近一看,像是血滴。
血滴還沒有凝固,有的滴在地毯上,有的滴在沙發上,滴在沙發上的被蹭掉了,形成血痕。
江進順着血滴的軌跡和血痕的走向,以及酒杯傾倒的方向看了一眼,腦海中快速形成一幅鬥毆畫面。
是李勝權先出的手,他想打“陳哥”一個措手不及。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如果不是偷襲,他根本傷不到對方。
他確實成功了。那把刀很鋒利,“陳哥”手上的刀口很深。
這令李勝權有些得意,甚至大意。可李勝權沒想到,“陳哥”手傷了也有辦法反擊,那道傷口根本不妨礙“陳哥”要他的命。
至於那把刀……
江進順着痕跡走向靠牆的條桌,桌上有一個敞開的盒子。
盒子外面是金屬質地,裏面包裹着絲絨內襯,四周是一些小配件,比如刀鞘、刀油、擦刀的布,唯獨中間的凹槽少了“主角”。
李勝權應該是聲稱要給“陳哥”看收藏品,“陳哥”正在喝酒,心情煩躁,不想看什麼收藏品。
而在這之前兩人有過一場不愉快的口角,“陳哥”正在借酒消愁,李勝權卻動了要教訓“陳哥”的念頭,讓“陳哥”知道他的厲害,自此以後不敢再來。
根據酒瓶的擺放和酒杯倒下的痕跡看,“陳哥”當時就坐在長沙發的正中間,這是一種“喧賓奪主”的表現。或許在“陳哥”看來他比李勝權“高”出一截,李勝權就該敬他。
那麼發生口角的起因呢?
江進來到四周佈滿浮雕的大號辦公桌前,顯示器雖然黑屏,燈還亮着。
江進碰了一下鍵盤,屏幕亮了,“動作片”的激勵畫面赫然出現在眼前。也就是說,“陳哥”來訪剛好打斷李勝權的消遣。
男人在這種時候智商表現通常不會很高,會有些衝動,注意力不夠集中,不會想談工作,更不喜歡被打攪。
這個時候“陳哥”卻跑進來聊正事。
李勝權陪着笑,壓着心裏的不悅,看向那所謂的“正事”??桌上攤開的一個記事本。
記事本上都是手寫字,很潦草,字體橫七豎八,幾乎每一行都有缺字、錯字,不會寫的字就拼音,然而拼音也是錯的。若是連拼音都不會就畫個圈。
類似的“記賬本”江進看過不少,大多在一些所謂的混“江湖”的人手上,他們會將別人欠他們的東西記下來,自己欠人的倒是一筆不提。
記事本的內容雖然潦草,但大體能看明白,這是“陳哥”的東西,攤開那一頁上寫着李勝權欠“陳哥”的賬。
二十萬人民幣,日期是十年前。
以這家夜總會的規模和李勝權的財力來說,這二十萬應該早就平了。
“陳哥”現在還拿出來講,這是一種“挾恩”的姿態,他認定這件事最有分量,他佔據了情義、道理。
然而這種證據擺在如今的李勝權面前,無疑是當面“打臉”。
有些人只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一朝發達,自然不願意過去的朋友,提醒他曾經有多麼潦倒、窘困。
“陳哥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幫過我。”
“李勝權你可不要忘了,我在你最艱難的時候幫過你!”
看,同一件事,兩種角度。
第一種,人們都會認爲這兩個人同樣有情有義;而第二種,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施恩的想要翻倍回報,當是“高利貸”,沒想到受恩的早已好了傷疤忘了疼。
江進的思路剛走到這裏,手機裏進來兩條微信。
第一條是“陳哥”的檔案,江進粗略地掃了一遍:“陳哥”名叫陳湧,春城本市人,曾有傷人案底,因私下達成和解,最後賠錢了事。現在的陳湧已經上了徵信黑名單,不僅信用卡停了,名下的車子、房產也被法拍,說是山窮水盡並不爲過。
第二條微信則是連環三問:“查他做什麼?哪個案子?你辦好復職手續了?”
江進回:“我要是復職了,就自己查了。”
“又來。”對方似乎有些無語,隔了幾秒鐘果斷道,“算了,我不想知道。”
江進收起手機往外走。
穿過走廊回到外面,方卉等人依然沒想到對策,之前那個受傷的保鏢已經不在了。
待走近,就聽到一名服務生對方卉說:“卉姐,我求你,先讓陳哥把阿風放出來吧,他需要去醫院!對了,裏面也有個醫藥箱,要不先讓陳哥給他止血……”
“閉嘴!”方卉啐了一聲,剛要斥責,就見來到跟前的江進。
這次沒等方卉下逐客令,江進率先開口:“再拖下去就鬧出人命了,到時候你想私了也不行。先想清楚最壞的後果:驚動警方,這裏的老底兒經得起查麼?”
江進的話說在方卉最擔心的點上。
如果陳湧只是挾持李勝權,哪怕多捅幾刀,只要沒有傷及性命,事情都可以談。陳湧一定也不想驚動警察,他要的無非就是錢。
她早就想好了,待會兒先讓人送喫的喝的進去,陳湧喫飽喝足了,警惕性會降低,脾氣會收斂,她再好聲好氣地將話遞進去,看怎麼討價還價??他要得實在太多了,簡直就是勒索。
但現在多了一個受傷的阿風,聽說流了一地血,時間越久越不利,萬一死在這裏……
一時間,方卉不知道該怎麼辦:“我……”
江進卻沒有聽她高見的意思,他的目的只是將利害關係擺出來,隨便方卉怎麼腦補,話落便來到包廂門前。
江進揚了揚下巴,示意上方的監控探頭:“想知道裏面的情況,看監控就行了。”
方卉面露難色,沒說話。
哦,該不會這裏面就是監控室吧?
江進按了一下門把手,裏面反鎖了,他索性倚靠着門板叫陣:“嗨,陳湧。”
“你幹什麼!”方卉上前兩步。
門板上跟着響起“咚” 的一聲巨響,聽這動靜,大概是玻璃菸灰缸一類的東西。
“你誰?”陳湧的聲音非常不客氣。
“江進,江水的江,激進的進。一個閒人,要不要和我聊?”
“聊你*!這裏還輪不到你!”陳湧撂下這句,又問李勝權,“你的人?”
江進說:“你現在的麻煩,我絕對比李勝權更能明白。而且我知道怎麼能用最快的方式讓你解氣,包括解決你的經濟問題。”
陳湧當然不信,只是不屑地冷哼。
江進自顧自道:“十年前李勝權是過街老鼠,是你借了二十萬,救了他一命。今天你要李勝權借你救命錢,他卻不肯。你拿不到錢,又不甘心放了他,不如這樣,一個零件十萬塊,手指、腳趾、胳膊腿都算上,你挑順眼的切,直到切夠本兒……”
江進的話沒說完,方卉叫道:“給我把他扔出去!”
幾名保鏢上前,很快抓住江進,要將他拖走。
江進沒有反抗,還配合着走了幾步,嘴裏卻不停:“你現在連高鐵票都買不了,接下來連喫飯都成問題,蹲號子剛好能解決問題!蹲幾年你自己掌握,但千萬別把人弄死了。殺人、傷人判刑起步就不一樣,這你應該有經驗。對了,今兒的事跟你女兒交代了嗎?”
這話落地,江進又對方卉說:“輕點兒,我可是傷殘人士,我出去就直奔派出所驗傷,你們這兒輕則行政處罰,重則刑事責任,自己掂量着辦。”
“等一下!”方卉走到江進面前,“你到底要幹什麼?你們一夥兒的?”
江進輕笑一聲:“信不信,兩分鐘之內,他會請我進去。陳湧喜歡抽什麼煙,給我拿一包。”
門外的動靜已經被包廂內盡收眼底,包括江進手上的石膏,和被兩名保鏢夾在中間毫不反抗的姿勢。
陳湧的聲音傳了出來:“你到底是誰,李勝權說不認識你。”
方卉也狐疑地看了江進一眼,示意保鏢鬆開。
江進又踱步到門前,站沒站相地反問:“我的建議你想清楚沒有,那主意是有點餿,我還有個不餿的,敢不敢當面聊?痛快點,別讓我覺得你是怕了我。”
方卉沒再幹涉江進,只是屏息等待,直到門裏傳出來一聲回應:“你一個人進來,別耍花樣。”
這話一出,方卉立刻走進吧檯,翻出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遞給江進。
門裏傳來開鎖聲。
門只開了一半,但也足夠外面的人看到裏面的情況。
包廂改成監控室不久,還保留原來的沙發組、茶幾和小冰箱。
李勝權被捆綁在沙發上,脖子上的血痕已經乾涸了,但他身上還有其他刀傷,額頭上掛着大顆大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嚇得還是疼得。
江進不緊不慢地邁進門口,後腰頂上一把刀。
陳湧推了他一下,反手將門扣上。
再看江進,只是垂眸笑了笑,從煙盒裏抽出一支菸,單手點上,呼了一口氣,看上去頗爲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