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氏部族暫住的幾日裏,白啓雲並未閒着。
他協助鍋巴清點物資,規劃遷徙路線,並用星辰之力悄然加固了一些重要的載具,以確保這支以老弱婦孺爲主的隊伍能在長途跋涉中更爲順利。
鍋巴更是拿出了看家本領,用竈火精心烤制了大量耐儲存的乾糧,分發給每一位族人。
待到一切準備就緒,這支規模不大卻承載着整個部族希望的遷徙隊伍,在白啓雲、鍋巴以及閒雲帶領下,終於踏上了前往白氏部族的歸途。
隊伍沿着平原與河谷交錯的安全路徑緩緩前行。
鍋巴跑前跑後,時不時用竈火驅散一些試圖靠近的毒蟲,或是用溫暖的氣息鼓舞疲憊的族人。閒雲則以其銳利目光,於高處警戒。
一連數日,行程都頗爲順利。
然而,就在他們穿越一片開闊地帶時,前方負責探路的魏氏獵人急匆匆折返,臉上帶着驚疑不定的神色。
“白先生!竈神大人!前面......前面有一夥人,看打扮不像是咱們這邊的人,鬼鬼祟祟的,正在丘陵那邊休息!”
白啓雲聞言,眼神微凝,抬手示意整個隊伍停止前進,原地戒備。
他對鍋巴和空中的閒雲傳遞了一個警惕的眼神,隨即身形一晃,已如輕煙般掠向前方。
他悄無聲息地潛至一處坡頂,向下望去。
只見下方背風的山溝裏,果然聚集着二三十個身影。
他們的衣着服飾與璃月子民截然不同,多以粗糙的亞麻或獸皮蔽體。
他們佩戴着用野獸骨骼和某種金屬打造的簡陋飾品,男女皆然,皮膚是因長期曝曬而形成的深棕色,嘴脣乾裂,眼中充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
這種裝扮......分明是後世須彌沙漠地帶,那些追隨“赤王”阿赫瑪爾的部族風格的人,這些人怎麼會出現在這?
白啓雲心中有些驚訝。須彌與璃月之間,橫亙着號稱“天之壁壘”的層巖巨淵,其險峻足以阻擋千軍萬馬,尋常商隊和旅人根本不可能穿越。
這些典型的沙漠子民,是如何出現在這璃腹地的?
他壓下翻騰的思緒,仔細感知。
這些人身上並無強烈的元素力波動,更像是普通的凡人,只是體格似乎比尋常璃月百姓更顯精悍一些,那是沙漠環境磨礪出的特質。
他們圍坐在一起,分食着所剩無幾的,看起來像是某種沙漠植物根莖的食物,氣氛沉默而壓抑。
白啓雲略一沉吟,決定現身問個明白。
他收斂了大部分氣息,但依舊保持着足夠的威儀,從坡頂緩步而下。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那羣沙漠民的警覺。
如同受驚的沙狐,他們猛地跳起身來,迅速聚攏,臉上寫滿了惶恐與戒備。
女人們將孩子護在身後,男人們則下意識地握緊了隨身攜帶的簡陋長矛或彎刀,眼神兇狠卻又難掩一絲虛怯地望着白啓雲。
他們能感覺到,這個突然出現的青年,絕非普通人。
“諸位,不必緊張。”
白啓雲在距離他們約十丈遠處停下,聲音平和。
“我等是途經此地的部族,並無惡意。只是見諸位裝扮奇特,不似本地之人,故而前來詢問。’
沙漠民們面面相覷,低聲用那種帶着獨特捲舌音和爆破音的沙漠語急促交流着,目光不時掃過白啓雲和他身後隱約可見的遷徙隊伍。
最終,一個臉上帶着一道猙獰疤痕、身形最爲高大的中年男子,似乎是他們的頭領,咬了咬牙,上前幾步。
他右手撫胸,向着白啓雲行了一個古怪的禮節,然後用極其生硬口音濃重得幾乎難以分辨的通用語,結結巴巴地開口:
“尊...尊貴的大人..........願沙漠的餘暉......保佑您......”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彷彿被風沙磨礪過千萬遍。
“我們......我們來自西邊......那無邊無際的......金色沙海......我們......是被流放的罪人......”
“流放?”
白啓雲捕捉到這個關鍵詞,眉頭微蹙。
“是...是的......”
疤痕男子臉上掠過深刻的痛苦與屈辱,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同樣面露悲慼的族人,繼續艱難地說道。
“我們......我們觸怒了......沙漠的王......偉大的......不容置疑的......阿赫瑪爾......”
阿赫瑪爾!果然是赤王!
白啓雲心中一動。
赤王阿赫瑪爾,乃是須彌沙漠地帶毋庸置疑的統治者,一位強大而古老的魔神。
疤痕男子的聲音帶着顫抖,充滿了對那位神明的敬畏與恐懼。
“依照......神聖的諭令......我們......我們必須離開故土......必須......翻越那支撐着天空的、永恆巍峨的巨大山脈......來到......來到這片傳說中......流淌着奶與蜜......允許罪孽被洗刷的土地......才能......才能獲得赦免……………我們
的靈魂......才得以......倖存……………”
他話語中斷斷續續提及的“支撐天空的永恆巍峨山脈”,毫無疑問,便是那隔絕了兩國、壯麗而危險的??層巖巨淵。
赤王竟然會將自己的子民流放至遙遠的璃月?究竟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需要施加如此嚴苛,近乎送死的懲罰?
還是說......須彌境內,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變故,連王這樣的存在,都開始採取如此極端和......詭異的手段?
亦或者是...赤王打算把手伸到璃月來?
不對,歷史上應該發生過這種事纔對。
白啓雲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交織着絕望與一絲微弱希望的流放者。
就在他心中權衡着如何處置這羣來自須彌沙漠的流放者,思緒在赤王反常的流放令與須彌可能存在的變故事件中流轉時,一個電光石火般的念頭驟然劃過他的腦海!
等等!奧羅巴斯在信中提及的那位襲擊它的無名魔神??驅使火焰的金雞。
既然璃月的歷史上似乎沒有這位魔神的痕跡,那麼,這隻“金雞”是否也源自須彌?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可就有些麻煩了。
這個聯想讓他心神一凜。
他立刻收斂心神,目光如炬地看向那羣惶恐不安的沙漠子民,也不再繞圈子,沉聲問道:
“既然你們說來自沙漠,那我問你們,在你們的故土,在那片金色沙海或是周邊的地域,是否曾有一位魔神,其形態如同燃燒的、散發着金色光輝的巨鳥,形似‘金雞”,執掌着強大的火焰權柄?”
這個問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那羣沙漠民中激起了劇烈的反應。
""
幾乎是在白啓雲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原本只是疲憊和惶恐的流放者,臉上驟然浮現出極度恐懼的神色,比之前提及觸怒王時更加鮮明和深刻。
不少人下意識地後退,身體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驚懼,彷彿聽到了某個禁忌的名字,看到了某種恐怖的幻象。
他們互相靠攏,低低的,帶着顫音的驚呼在他們之間蔓延,用的是沙漠語,但那份恐懼無需翻譯也能清晰感知。
就連那位臉上帶着疤痕,看似最爲膽大的頭領男子,也是臉色瞬間煞白,嘴脣哆嗦着,看向白啓雲的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更深的不安。他似乎在猶豫,在掙扎。
白啓雲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確定。他靜靜地等待着,沒有催促,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頭領男子才彷彿下定了決心,用力嚥了口唾沫,強行壓制住身體的顫抖,用更加乾澀,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回答道:
“尊...尊貴的大人...…………..…您怎麼會知道......那個......那個‘不焚的烈日之影………………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說出這個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是...是的......在偉大的赤王統治的沙海邊緣,靠近那些背叛了沙漠恩賜的地帶……………曾經………………確實存在過一位這樣的神明…………?的形態.....正如您所描述......如同永恆燃燒的黃金雄雞……………?的火焰……………能蒸發河流......熔化巖
......"
他的聲音帶着深深的忌憚。
“但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據說......?與偉大的赤王......在爭奪沙海信仰與權柄的戰爭中......發生了......爭端......”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戰爭”這個可能褻瀆赤王的詞,用了“爭端”。
彷彿這樣就能淡化掉那個事實。
“後來……………後來……………那位‘烈日之影......便敗了......從此......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人......確切地知道他去了哪裏......有人說?隕落了......有人說他沉睡了......也有人說......?逃離了沙漠......”
果然!
白雲眼中精光一閃。
奧羅巴斯遭遇的,十有八九就是這位在與赤王爭鬥中落敗,然後不知爲何流竄到璃月地界的“金雞”魔神!一位在須彌敗於赤王之手的神明,其力量層次絕對不容小覷,難怪奧羅巴斯會選擇避其鋒芒,直接遠遁。
一位敗逃的實力強大的火焰系魔神......如今出現在了璃月......這絕對是一個極其危險且不穩定的因素。
白啓雲心中思緒翻騰,赤王的流放、敗逃的“金雞”魔神......
他壓下心中的緊迫感,目光再次落回眼前這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沙漠流放者身上。
他們提供了寶貴的情報,白啓雲並非冷酷無情之人,些許舉手之勞,若能給這些人一線生機,倒也沒什麼。
他沉默片刻,轉身回到後方暫時休整的魏氏部族隊伍中,與鍋巴低聲交談了幾句。
很快,他便取來了一些乾糧和清水,數量不多,但足夠這二三十人支撐數日。
他提着糧食走回那羣沙漠民面前,將東西放在地上,語氣平和地說道。
“這些糧食,贈予你們,算是酬謝你們方纔告知的情報。”
那羣沙漠民看到地上那堆在他們眼中堪稱“豐厚”的食物和清澈的飲水,眼中頓時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感激之色。
領頭的疤痕男子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連忙帶領族人再次向白啓雲行撫胸禮,口中不斷用生硬的語言說着感謝的話。
然而,短暫的喜悅過後,現實的殘酷依舊擺在眼前。
他們身處完全陌生的地域,前途未卜,僅靠這點糧食,又能支撐多久?
疤痕男子看着白啓雲,眼中掙扎之色更濃,他猛地一咬牙,似乎是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氣,再次上前一步,聲音帶着卑微的乞求:
“尊...尊貴的大人.......您...您的仁慈如同甘霖......我們......我們永生難忘......只是......只是我們這羣被神放逐之人......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實在是無處可去,不知大人能否......爲我們指一條......活路?哪怕......哪怕是最
卑微的角落......我們也感激不盡!”
他的話語充滿了絕望中的最後一絲期盼,身後的族人也紛紛用渴望的眼神望向白啓雲。
白啓雲聞言,眉頭微蹙。他理解這些人的處境,但將一羣來歷不明,且是異邦神明治下的“罪民”直接帶回白氏部族,風險太大。
且不說可能存在的文化衝突、資源分配問題,單是其“赤王流放者”的身份,就可能帶來不可預知的麻煩,甚至可能引來那位“金雞”魔神或是赤王勢力本身的關注。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決斷。
“活路,並非沒有。’
白啓雲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他抬手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也就是魏氏部族原先聚居地的方位。
“沿着這個方向,往回走大約五六日的路程,你們會看到一片山谷,那裏有廢棄的屋舍和開過的田地。
他看着他們,解釋道。
“那是我一位友人部族曾經的聚居地,他們剛剛舉族遷走。雖然人去樓空,但遺留下的屋舍尚可遮風避雨,周邊山林中亦有野果、獵物。那裏的資源,養活你們這些人,短期內應當無虞。”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告誡。
“能否在那裏立足,重建家園,要看你們自己的能力和造化了。記住,安分守己,莫要惹是生非。”
疤痕男子聽完,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現出巨大的狂喜。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指點活路!您的恩情,我們塞塔部族永世不忘!”
他身後的族人也紛紛跪倒,哽嚥着道謝。
對他們而言,一個可以遮風避雨,有希望獲取食物的地方,已經是沙漠之神庇佑之外的奇蹟了。
白啓雲受了他們的禮,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身回到了遷徙隊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