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我做龍國電影的脊樑?”林無做重複這句請託,開始懷疑聽力出現問題,“看來謝導有點醉茶了。”
謝晉放下茶盞,瓷制的杯子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叮”聲。
“林導,這是我發自內心的請求。”
“脊樑”這詞太重了。
從生物學本義解釋,脊樑是人體或動物軀幹的脊柱,是維持身體直立,保護脊髓的核心骨骼系統。
“脊樑”在絕大多數語言系統中都是單純的生物學本義,可中文有種其他語言無論如何也無法比擬的妙處,豐富且源遠流長的單字賦予了中文緣文生義的本領。
脊樑一一個人,羣體的核心力量與不屈精神。
林無以爲被稱爲“君子”且受到普遍認可,已經是他道德層面最高的成就最大稱謂,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會被大前輩請託爲“龍國電影界的脊樑”。
且不提還有官方在主持大局,單論民間這比蛛網還繞的關係網,堆砌幾十年的深遠人脈,再給他一百萬個膽子,他也不敢承擔下這句託付。
“如果您是因爲我今日的提案才說出這話,那還請您收回去。我會這麼做的原因很簡單,在其位,謀其政。請您不要將我視作一位道德高尚、沒有任何私心的聖人,我也無力承擔起如此貴重的託付。”林無攸斟酌着回答。
謝晉安靜地注視他,片刻後哀嘆一聲。
“林導,我不想同你說太多廢話,請你回憶下如今的娛樂圈,再想想你剛出道時的娛樂圈,你應該會比我這位許久不拍攝的人感受更深。”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顫抖得不成樣子。
“林導,現在不叫拍電影,這是在糊弄!糊弄來糊弄去,整個圈子都要被糊弄完了!”
看到老人泣涕漣漣的神情,再想到這些年他所知道的圈內情況,無攸無言反駁。
遠的人物不提,單說剛纔被調走的路川,那傢伙哪怕是專業院校出身,其導演水平也是肉眼可見的不佳,這還是在不提他的各類黑料的情況下。
林無他偶爾也會擔心,繼續這麼發展下去,未來的觀衆們連“一個饅頭的慘案”也看不到,只能看見平鋪直敘的正面光、木訥呆滯的平凡演員與毫無邏輯,完全不尊重觀衆智商的垃圾。
“謝導,這是轉型帶來的必然陣痛。”林無攸安慰他,同時也直白地表明態度,“我無法憑藉個人力量去阻止這一切發生,”
“可你不是個人!”謝晉語氣激動,“你如今是協會的主席,是全球知名的LIN,是世界上第四位歐洲大滿貫獲得者,你的電影佔據了全球票房排行榜前幾位,你所能做的事情遠超乎你的想象!”
“只要你想要,你可以力挽狂瀾,清除圈內的亂象!"
面對他出乎尋常的激烈,林無敵表現得出乎尋常的冷靜。
“謝導,我感激您的看重,但......我還是那句話,請不要把我當做道德高尚、沒有任何私心的聖人。佛祖可以割肉喂鷹,我只會扒掉鷹隼的傲骨;耶穌可以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我會讓猶大死無葬身之地。我是個自私自利且並
不在乎外界的看法混蛋,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並非爲了任何人,單純是爲了自己心安。您對我有種不切實際的誤會。’
話說到此處,林無攸認爲本次談話可以正式結束。
“謝導,夜色已深,請您好好休息,我們下次再見。”
話落,林無攸微微欠身,大步流星地向門口走去。
“林導,請你等等??”謝晉緊緊跟在他身後,語氣焦急,語速極快,“我並不強求你做個聖人,只希望你可以帶頭規勸其他人的行爲。您可以不答應我的請求,但也請您爲華語電影想一想,我們努力了那麼多年才走到這裏,
它不會毀在我們這一代啊。”
林無攸已經握住冰冷的門把手,聞言再次轉身看去。
謝晉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您改變主意了??”
“不,我只是有句話想告訴給您,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神的物當歸給神。”丟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林無又笑眯眯地糾正,“順帶一提,我從來不喜歡規勸別人,如果他觸碰法律底線,那我便送他去踩裁縫機,如果踩不了
縫紉機,那我也只能賭......他的命夠硬。”
那我們就只能賭東京灣水足夠清澈了。”
話落,他再次欠身,推門離開。
聲音驚動了靠在牆壁上,半睡半醒的路川,他噔楞清醒,忙不迭扭頭看過去。
“林導,你出來了,兩位真是談了好長時間啊。”
林無敵似笑非笑。
“路導真有閒情逸致啊,居然還在外面等着。”
“我、我不是等你,我是在等謝導,”路川臉頰爆紅,但仍然竭力爲自己辯,“畢竟是我送謝導回來的,我總要確認他的情況再離開,這叫負責任。”
林無攸微微一笑:“那麼,負責任的路導,請您進去查看下謝導的情況,他的狀況恐怕比你想象得要更糟糕。”
路川懵逼:“怎麼可能?他應該??"
?視線掠過笑得跟狐狸似的林無敵,他看見站在酒店門口呆若木雞的謝晉,路川對天發誓,他從來沒想象過,能在謝晉臉上看見震驚與驚愕交織反覆的表情。
“你對謝導做了什麼?”
“說了些他不愛聽,但我樂意說的話。”林無攸歪了下頭,“接下來的事情便拜託路導嘍。”
“......我知道了。”路川沉默地路過林無攸,一把扶住謝晉的胳膊,“謝導,我們進去吧。”
趁着這空檔,林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火速離開。
等謝晉好不容易扒拉開狗皮膏藥似的路川,走廊上已經沒有林無他的身影,他只能憤憤不平地瞪眼路川。
“你可真會關心人。”
“嘿嘿嘿......”路川裝傻。
謝晉白眼他,忽而問道:“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神的物當歸給神,你知道這句話出自哪裏嗎?”
“………………《聖經》?”路川根據關鍵詞,小心翼翼地回覆。
謝晉嘆氣:“去給我查一下,我要看到詳細的出處和故事。”
路川不是基督教徒,但感謝發達的網絡搜索,他還是翻出了出處??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第22章。
【當時,法利賽人出去商議,怎樣就着耶穌的話陷害他,就打發他們的門徒同希律黨的人去見耶穌,說:“夫子,我們知道你是誠實人,並且誠誠實實傳神的道,什麼人你都不徇情面,因爲你不看人的外貌。請告訴我們,你
的意見如何?納稅給凱撒可以不可以?”
耶穌看出他們的惡意,就說:“假冒爲善的人哪,爲什麼試探我?拿一個上稅的錢給我看!”
他們就拿一個銀錢來給他。
耶穌說:“這像和這號是誰的?”
他們說:“是凱撒的。”
耶穌說:“這樣,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神的物當歸給神。”
他們聽見就稀奇,離開他走了】
大體意思看懂了,但謝晉還是不太明白故事中涉及到的背景,路川想了想給一位學哲學的朋友打電話。
幸虧對方也是個夜貓子,及時接了電話,並給出瞭解釋。
“法利賽人試圖通過納稅問題讓耶穌陷入兩難。羅馬銀幣印有凱撒頭像,猶太人視其爲偶像崇拜符號,若耶穌肯定納稅,則觸犯猶太人的宗教禁忌;若反對納稅,則會被視爲反抗羅馬政權。耶穌通過銀幣上的凱撒像,將世俗
權柄與神聖權柄分開,既承認世俗義務,又強調信仰的超越性。”那位朋友解釋完後困惑追問,“你怎麼忽然對政教問題問題感興趣了?”
“政教問題?”路川好奇,“我聽着這句話蠻普通尋常的,怎麼會跟政教之類的想法扯上關係?”
朋友無語,“哥們,這句話可是基督教處理政教關係的核心原則,自這句話中衍生出的政教分離思想,深刻影響了西方政治哲學。天知道我當初學的時候多麼痛苦。對了,中世紀教廷的“雙劍論”,及宗教改革的“兩個國度
論”也均以此爲理論依據。你下回問問題前,提前動動腦袋,別想也不想隨便開口。”
路川張口便想罵回去,看眼坐在旁邊若有所思的謝晉,被迫將罵聲咽回去,轉而更改爲,“不過就是一句政教分離的口號,少搞得那麼認真。”
“唔,也不能這麼算,它的本質是確定層級化的主權歸屬??凱撒的權柄源於神的暫時授權,終極審判權仍屬上帝。這種在我們看來頗爲古怪的張力成爲基督教處理世俗事務的永恆命題。你要是還想多瞭解,我手邊有兩三本
相關題材的書籍,只要你給我弄一張林無做的簽名,我麻溜給你送過去。”
“掛了吧。”路川手中都沒有幾張簽名,更別提將多餘的簽名讓給旁人了,他乾脆利落地掛斷電話,然後纔想起旁邊坐着的謝晉,“謝導,你還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有的話,我再給他打過去。”
謝晉擺手拒絕,“不用了,我已經明白爲什麼他同我說這句話了。”
“凱撒的權柄源於神的暫時授權,終極審判權仍屬上帝......”他失神地重複那句釋義。
哪怕林無攸答應他的請求,仍然是螳臂擋車,因爲“終極審判權”從來不在他手裏。
在“終極審判”沒有到來之前,林無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喫力不討好。
做好了不會有人感謝,只會當做理所應當;做差了卻會引來一堆人謾罵。
更要命的,人們永遠會美化爲走過的那條道路,所以獲得謾罵的機率永遠比前者更高。
想清楚這點,謝晉的脊樑忽然彎下來,“我可真是老了,居然連這麼點淺顯的道理都看不清,還要讓後輩拐彎抹角的提醒。”
他沒有對路川解釋的意思,徑直開門送客。
路川站在門外,頭頂無數個碩大問號。
“這究竟是鬧哪一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