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了嗎,求了嗎?”
其餘幾人狀似在猜梁梅的電器屬性,實則心思也都在護欄那邊,高典一走回來,鄭妙嘉就迫不及待地衝他使了個眼色。
朱小亮和梁梅對視一眼,“原來你們都知道啊。”
“這還用說啊,猜也猜到了,剛纔見到你倆,就喵沒那麼激動。橋橋馬上要回北京了,喵把你倆叫回來,他還能幹什麼。”鄭妙嘉這會兒終於說。
朱小亮咋舌之際,瞥了眼梁梅,對妙嘉刮目相看,說:“小妙嘉從前悶不吭聲,現在看來,你纔是鬼主意最多的那個。”
梁梅難得插話說:“李映橋的鬼主意都寫腦門上,也就你看不出來。”
鄭妙嘉嘿嘿一笑,目光狡黠地看向梁梅:“那梁老師,你剛剛和橋橋說什麼了呀?”
梁梅臉色微微滯住。
其實沒講什麼,李映橋說如果她不回來這趟,她自己也打算回北京之前去一趟G省找她。
梁梅罵她是馬後炮。
“梁梅同志,你真是一點兒沒變,向來不憚以最大惡意揣測我。”李映橋也反脣相譏地譴責回去。
梁梅目光斜過去,本以爲師徒倆又要脣槍舌劍一番,只是下一秒,兩人又都沒繃住笑了,眼神撞上的片刻又別開。梁梅眼角的細紋瞬間擰成好幾道,人都變得慈眉善目些,不像從前那般生人勿近又刻薄。
她問:“你倆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也就這幾個月的事情。”
梁梅想起俞津楊那次來G省給孩子們送一些捐助的冬衣,驚訝說:“你倆這幾年都沒聯繫?”
李映橋老實地點點頭:“嗯,沒有,他不是出國去了嗎?在芝加哥留學,這次是因爲他爸爸的腳,才決定放棄工作從國外回來。”
梁梅說:“你在北京還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你這麼多年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他也沒給你打嗎?”
李映橋沒講話,靜靜看着不遠處的江面上,她知道梁梅會說什麼,所以敢打;她也知道俞津楊會說什麼,所以不敢打。
梁梅輕輕嘆了口氣,“李映橋,我時常在想,我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如果那次我把你媽的工資放在桌上就走,你現在會是什麼樣。”
“那我肯定考不去北京,”李映橋認真想了想,她從小覺得學習枯燥,姝莉從不勉強她,坦誠說,“如果沒有你和朱老師,我們幾個可能都……除了喵,他早晚會出國。只是我那時候太不知道天高地厚,陰差陽錯救了兩次人,有那麼點小聰明,真以爲自己是英雄了??”
說到這,她笑了笑,自嘲的意味:“就能改變世界了……我覺得自己一定能在北京出人頭地。所以高考結束,自以爲是地寫了那些信想要寄到教育局幫你伸冤。”
她低下頭,“我現在終於明白,你那次爲什麼要撕掉我們的信。”
梁梅靜靜看着她,李映橋真的長大了很多,說不上欣慰,她曾經希望看到這樣成熟懂事、會權衡利弊的李映橋。可如今真看到了,她才意識到自己曾經看不懂譚秀筠眼中的複雜,正是此刻她對李映橋又無法言說的悵然。
其實那天在雨中罵完她,轉頭回家她自己也哭了。
因爲沒人知道那些信會出現在哪,如果被人看也不看丟掉這都算是比較好的結果,就怕被人注意到,他們幾個的名字會從此和梁梅這個名字綁在一起,而那時的教育局局長也是李伯清的親信,錢東昌的工作都是他安排的。
只是他們幾個高中生當然不懂其中的利害關係。她不是沒試過,沒人能撬動那張好像蜘蛛網一樣綿密的人情網,梁梅甚至也妥協過,她也不是沒敲開過局長的辦公室門??
一輩子沒和人說過兩句軟話的梁梅還低三下四地和人道歉,她說自己做事太激進,會好好反思,希望各位領導能再給她一個機會。
然而,這些妥協和退讓都成了錢東昌後來找上門,譏諷她說,梁梅,你也不過如此。
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在對抗什麼。那時整個豐潭的經濟都是靠着木玩產業帶動的,縣政府的領導班子幾年一輪換,哪個不受李伯清的點撥,錢東昌這人又什麼都豁得出去。
只不過那之後貪腐這股大風吹得厲害,從皇城根逐漸蔓延過來,等吹到南來市這種小地方也是近幾年的事。隨着木玩產業的衰落,李伯清的根基才逐漸開始動搖。
但她早就不想當老師了。
如果不是那時她給李姝莉送那筆工資,看見李映橋窩在農貿市場最角落的平房裏,周圍是此起彼伏、嘰嘰喳喳的雞鴨鵝叫聲。
那間兩室一廳的屋子中央有一臺看着馬上要淘汰的立式舊風扇在屋內“嘎吱嘎吱”地轉着,行將就木的搖頭擺尾,而那個十四歲的女生正嗑着瓜子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腦屏幕上漫畫,笑得嘴都合不攏時,絲毫沒有意識到再不努力讀書,她行將就木的人生和這颱風扇沒有區別,馬上也看到頭了。
她決定最後當一次老師,不管能送她走到哪。
所以梁梅那時用最激烈的方式,和李映橋鬧掰,是爲了不讓她再管自己的事,也怕有些事情說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你都不知道以她當時那個心性還能幹出什麼蠢事來。
就好像朱小亮,當老師當得好好的,一氣之下和她一起辭了職。不過那時他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以爲自己在數學上的教學天賦,學校會挽留他,沒想到人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梁梅說到這,也沒忍住笑出聲來:“你說他傻不傻,人家正愁有關係戶塞不進來。”
李映橋也笑了,思緒飄回到那個下午,她和俞津楊絕交後,他們沒有了數學搭子,梁梅便把穿着拖鞋的朱小亮領了回來,一進門幾人都嚇一跳,這人居然是瘋子港的生魚片怪人。
她一直不明白朱小亮爲什麼要喫金魚。
梁梅反問她:“你試圖理解一個數學瘋子?他說魚類的脊椎骨是天然的斐波那契數列,你信嗎?你還記得他試圖用數學來挑起你們的人性遊戲嗎?那是正常人的腦子能想出來的嗎?”
所以當朱小亮也追問你和橋橋聊了什麼的時候,梁梅笑而不答,把目光轉向其他人??
“他肯定不會當着我們的面求的,他倆都不是那種外放的人,剛纔朱老師隨便問點細節,俞津楊耳朵都紅了,估計也就私底下偷摸求了。”孫泰禾自認處男和處男之間還是很懂惺惺相惜,“所以我們就當不知道好了。”
鍾肅忽然爆料說:“你們不知道吧,俞津楊在芝加哥的行李箱夾層放着他倆小時候那張握手的照片,後來有一次芝加哥暴風雪,所有航班延誤,他在轉機的時候航司把他的行李弄丟的,你知道國外的航班的,萬一真找不回來就只能自認倒黴了,他一個人在機場等了十五個小時。我當時不知道爲什麼,直到他拿到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行李箱的夾層,確認那張照片。”
所以他覺得不然,俞津楊特地把老師叫回來,肯定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他建議說:“要不這樣,等會兒回來看看,如果李映橋手上戴了戒指,那說明求婚成功,我們好歹恭喜一聲,如果李映橋手上沒戴戒指,說明沒成功,那我們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鄭妙嘉這一個整晚,第一次紆尊降貴般地拿正眼瞧過去:“哇,男朋友,第一次覺得你長了腦子。”
鍾肅冷眼瞥她:“所以你是專挑沒長腦子的男人騙,是嗎?”
鄭妙嘉被噎住,就知道不能給他好臉色。
高典還是那句:“你倆也分手。”
孫泰禾揚起下巴,示意鍾肅:“我忍他很久了。”
李映橋不在,鄭妙嘉主動扛起高典這大梁:“我看誰敢動我們小糕點。”
鍾肅一口氣慪在那。手都沒來得及收回,臉色更冷:“鄭妙嘉,我看咱倆真分了算了。”
孫泰禾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節哀,回頭找趙屏南拿手機,結果自身也難保。頭還沒回過去,耳朵被人先拽過去了,魔音瞬間灌進來:“孫泰禾,你敢耍我!昨天半小時不回微信,你說你正在協調一個重要的跨平臺項目,我以爲又是那個MCN機構要籤你!”
孫泰禾:“不是,美團把我單退了,我不得上餓了麼看看啊。”
高典:“南南,這特麼都不分我單方面封你慶宜第一深情??”
“那邊怎麼打起來了?”
俞津楊和李映橋並排倚在江邊護欄上,只見趙屏南拎着孫泰禾的耳朵不知道吼了句什麼,高典給趙屏南遞過去一個空酒瓶子。妙嘉和鍾肅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對峙着。只有梁梅和朱小亮無助地手腳拘謹地坐在那,像兩個誤入兒孫滿堂生日宴但忘記帶紅包的尷尬老人。
這邊兩人都隨意曲肘搭着橫欄,姿態鬆弛得不像剛求完婚,目光冷靜而剋制地看着腳下燈火流溢的豐潭,間或對視一笑,低頭望去,好友恩師亂作一團,抬眼處又是明月高懸,在寬闊的天地間,目光平行處是彼此的篤定和專注。
高三那年,從豐潭雪場回去,她和妙嘉打了一整個通宵的電話,妙嘉感慨說,你和俞津楊一個就像太陽,一個就像月亮,你熱情奔放的時候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光都照給大家,而我們的喵喵同志就像個月亮,只有在你累了,下山了,回家找媽媽了,他纔會出來幫你守護這片土地。
“妙嘉說你是一款月亮型守護男友。”她忽然想起,悄悄告訴他。
俞津楊瞥她一眼:“你跟她說什麼了,怎麼聽起來有點像衛生巾。”
李映橋:“………………衛生巾怎麼了,衛生巾多好啊!女孩子離不開衛生巾的!”
俞津楊笑出聲。
也是一種李映橋式的認可,說完,她轉回頭。
“高典!”李映橋衝着夜宵攤那邊大吼了聲。
亂成一鍋粥的所有人驀然停下來,朝着聲源望過去,李映橋站在護欄上,迎着夜風,身旁站着她五歲時的好朋友、也是二十八歲的男朋友。
“妙嘉!屏南!泰禾啊!梁老師!小亮!鍾肅??”
她高興地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叫了一遍。
等到所有人齊刷刷看過來,只見李映橋笑盈盈、迫不及待地老遠衝着他們那個方向晃了晃手。
哪怕隔這麼老遠,眼睛根本是看不清楚的,但是那個動作,讓所有人幾乎在片刻就反應過來,還能有什麼啊,這特爹的還能是什麼啊!
頭頂是明月高懸,清輝如洗,只是人間無度,萬象噪雜。
其實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是無數個風雨不休、無人見證的小年小月。
“李映橋,俞津楊!”
“新婚快樂!!”
……
最後合照的時候,一夥人還是把梁梅和朱小亮夾在中間,其他位置還是沒變,女生一排,男生站在身後,高典則站在朱小亮和梁梅中間。
“一、二、三,看鏡頭咯!”妙嘉指揮道。
而彼時,李映橋驀然仰頭看俞津楊??
後者下意識自然地低頭去看她,於無聲處看見她俏皮而撩挑的眼神,也笑了下。
然後心領神會地低頭親在她額頭上。
在俞津楊的嘴脣落下瞬間,獨屬於他溫熱的氣息猝不及防噴灑在她眼睛上,她渾身一顫,下意識閉上一隻眼。
鏡頭正好在那記錄下來。
俞津楊低頭親在她額頭上,李映橋笑着衝鏡頭比了個耶,還是個活力四射的wink。
畫面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