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舉着手機,聽着裏面傳來的嘟嘟聲,他愣了很久才緩緩放下,這時受傷的位置傳來一陣劇痛,讓他用力咬緊牙。
王東陽那三句話像三記耳光,扇得他臉上火辣辣的。但比起疼,更讓他難受的是那種被看穿的感覺。
“整天琢磨權術的官迷”,這個評價從自己跟了十幾年的老領導嘴裏說出來,比李威的那些指責更扎心。
張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不服,還是不服,但是他知道,現在什麼都不了,更加不可能得罪王東陽,否則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這一刻,張揚想到了一個人,市長吳剛,上一次喫飯的時候,吳剛有意無意的提過,似乎對自己很滿意。
人不可能一棵樹上吊死,王東陽很有你可能靠不住,要想辦法和吳市長拉近關係纔行,就算是當狗,他也認了。
“李威,等着,等我養好傷,一定讓你知道我張揚是有真本事的,不是靠拍領導的馬屁當上的刑偵支隊長。”
與此同時,李威的車正行駛在城南的建設路上,大禮堂地下的危機解除,昌哥也跟着消失了,並沒有再打電話過來,這一次的連續打擊,昌哥在凌平市佈置的網絡幾乎被自己一網打盡,想繼續在凌平市興風作浪,不可能再給他任何機會。
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李威朝着後視鏡裏瞥了一眼,嘆了一口氣,似乎麻煩並沒有完全解決,那輛黑色SUV依然不緊不慢地跟着,始終保持着大約一百五十米的距離。
從醫院到這裏,應該跟了差不多快二十分鐘了。
李威突然變道、加速、連續拐彎,對方都能從容跟上,動作乾淨利落。
“很專業。”李威的心裏有了判斷,後面的那輛車擁有極強的跟蹤技術,只是有一點讓李威不清楚,爲什麼從一開始就暴露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侯平的號碼。
“侯平,有臺黑色SUV一直跟在我車子後面,很專業。”
“啥?”
侯平頓時急了,“李書記,位置發給我,我立刻帶人趕過去,膽太肥了,想幹啥啊?”
“你自己來就行了。”
李威又看了一眼,“我感覺不像是爲了復仇而來,但是我不喜歡這樣被人跟着,位置發給你,你在附近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前後行動,把車堵在裏面。”
“成。”
李威立刻發了位置給侯平,他恰好就在附近,而且是他一個人開車。
“李書記,一會您繼續向南開,第一個路口左拐,我從另外一側過去,東側有條巷子,兩頭窄中間寬,車能進,但進去就不好調頭,只要那輛車跟着,直接就堵裏。”
“可以,按你的計劃執行。”
李威的手指在耳機上按了一下,打了一把方向盤,按照剛剛侯平說的方向開去,從後視鏡看去,那輛黑色SUV再一次跟了上來,沒有任何的猶豫,李威的嘴角露出笑意。
貓捉老鼠的遊戲?很快就要看清楚,誰是貓,誰是老鼠。
巷口口到了。
李威打了右轉向燈,減速,然後拐了進去。
確實和侯平說的一樣,巷子很窄,兩側的紅磚牆足有兩米多高,牆頭拉着生鏽的鐵絲網。巷子裏沒有路燈,只有車燈照亮前方十幾米的路面。他往前開了大約一百多米,在一處稍微寬敞的地方靠邊停了下來,沒有熄火。
不到半分鐘,那輛黑色SUV出現在了巷子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了進去,很快發現了前面停下的車子,黑色SUV速度放慢,然後開始向後退,這時侯平的車子從後面衝了出來,直接堵住了巷子口。
這就是侯平的計劃,利用巷子的寬度,來一招甕中捉鱉,車子停下的一瞬間,他快速下了車,從腰間直接抽出警槍。
“下車。”
黑色SUV的司機沒有任何慌亂。車子熄了火,兩側車門同時打開,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很瘦,目光銳利。副駕駛下來的女人,三十出頭,短髮,穿深色夾克,走路的時候右肩微微下沉,可能是長期背槍或者揹包留下的習慣。
寸頭男人走到李威面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從內兜裏掏出一個黑色封皮的證件,雙手遞過來。
“李書記,打擾了,我們是省國家安全廳的,方廳長安排我們過來。”
李威接過證件,打開看了一眼,照片和麪前的人對得上,鋼印清晰,編號、職務一應俱全。姓名,周遠,省國家安全廳。
這和國安廳的性質有關,不會對外公佈具體的部門和職能,工作證上除了名字之外,也不會標註具體的職位,一切都是爲了保密。
李威把證件還了回去,上下打量眼前的兩個人,一開始就猜到不是昌哥的人,確實沒想到和省國安廳有關,因爲那些照片的事,李威和省國安廳的方廳長確實聯繫過,沒想到這麼快人就到了。
“國安廳的跟蹤我?”
周遠收回證件,表情沒有任何波動。“李書記,我們不是跟蹤,是保護,同時也是爲了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單獨跟您見一面。”
“單獨見面?你們國安廳要見地方上的幹部,走正常程序就行,用不着偷偷摸摸跟着。”
“李書記,您別誤會,我們要談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威沒有接話,只是看着他。
周遠從夾克口袋裏摸出一個U盤,拇指大小,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他把U盤舉在手裏,讓李威看清。
“昌哥表面上是涉黑涉惡的犯罪集團頭目,但我們掌握的情報顯示,他的背後還有一條特殊的走私鏈條。走私的不是毒品,不是武器,而是一種更加貴重的物品,特殊土石。”
“特殊土石?”李威皺了皺眉。
“高嶺土、稀有礦、還有幾種戰略性的非金屬礦產。”周遠把U盤遞了過來,“這些土石被走私到境外,經過加工之後,用在航空航天、導彈制導、軍用半導體等尖端領域,李書記,這不是普通的走私案,這是涉及國家安全的案件,希望您能夠理解,目前我們掌握了一些證據,確定源頭就在凌平市。”
李威沒有接U盤,盯着周遠的眼睛,“境外的昌哥走私戰略礦產?而且還是通過凌平市?”
周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他可能只是一箇中間環節,上遊有礦產來源,下遊有境外買家,中間還有人在保護這條通道。這個人,可能在凌平,也可能在更高的層面。我們跟蹤您,一是確認您的人身安全,昌哥如果意識到您在查他的根基,不排除對您採取極端手段。二是想單獨和您見面,解決這件事。”
李威嘆了一口氣,不是嫌麻煩,只是這安穩覺,恐怕又睡不安穩了,如果周遠說的都是真的,昌哥犯罪集團就必須徹底根除。
“能確定土石的源頭嗎?”
周遠搖頭,“只是掌握一些分散的線索,目前還沒有找到,這些走私人員非常狡猾,土石經過多種渠道外銷。”
“不用查了,我知道那些土石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
“真的?”
周遠一臉的意外,確實查了很久,目前掌握的線索都太分散,而且土石經過初級加工,又經過層層轉運,想查到源頭非常難。
“李書記,你確定知道源頭?”
“紅山縣四通鎮。”
李威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說出了四通鎮,他對那個地方太熟悉,東雨集團就曾經盯着那裏的礦區,但是被自己阻止了,當然這裏面還有一個更關鍵的線索,那裏發生了嚴重的礦區盜採,如果不是任民受傷,這件事可能還要瞞着自己,就因爲紅山縣委書記楊廣文想通過發展礦區來提升業績。
“紅山縣。”
周遠聽完眉頭一皺,“李書記,您真的可以確定是那個地方嗎?爲了查清楚,我們派出不少人祕密調查,如果真的能確定是紅山縣四通鎮,真的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是啊,鎖定源頭,那就可以進行下一步的調查。”
一起跟來的女人也姓周,名字叫周宏,同樣是省國安人員,而且曾經也當過兵,她看向李威的眼神,明顯和其他人就不太一樣,更多是崇拜,因爲她聽說過李威的事蹟。
“百分之一百。”
李威朝着侯平擺手,剛剛對方提出單獨和自己談,所以侯平回到車裏,隨着李威的手勢,侯平從車裏出來。
“李書記。”
“介紹一下,這二位是我們的省國安人員,身份保密,這位是凌平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侯平同志,可以完全信任。”
“二位領導好。”
“侯隊,不是領導,就是普通調查人員。”
李威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時間,這個時候如果往紅山縣趕,到了紅山縣怕是又要到凌晨左右,“立刻去紅山縣,找個地方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四通鎮的礦場看看,然後你們就全明白了。”
“好,聽李書記的。”
“侯平,開車。”
李威坐在車裏,眉頭緊鎖,腦海裏不斷出現周遠說的那些事,周遠說昌哥走私特殊土石,涉及國家安全。還說查了很久,派了不少人,始終鎖定不了源頭。而自己只憑之前辦案時掌握的信息,就直接報出源頭是紅山縣四通鎮。
這說明什麼?說明國安廳的情報網,在某些層面上還不如一個地方政法委書記的信息來得快、來得準?
這是不正常的。
李威坐在副駕駛上,窗外是漆黑的省道,侯平開車很穩,速度不快不慢,從後視鏡裏能看到周遠那輛黑色SUV的車燈,始終保持着固定的距離。
“侯平,開慢點。”李威說了一句。
侯平沒問爲什麼,鬆了鬆油門,車速降到了六十。
李威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半躺着,閉上眼睛。腦子裏開始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串起來。
昌哥的犯罪網絡被打掉之後,他沒有瘋狂反撲,而是消失了。
這不是一個亡命徒的正常反應,一個靠暴力起家的男人,被人搞成這樣,就算他的殺手在自己的打擊下死掉死抓的抓,他還是會想盡一切辦法報復,但是他並沒有,表彰大會順利召開,從玉米地戰鬥結束之後,昌哥就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裏,變得無聲無息。
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在積蓄力量,等一個更大的反擊機會。另一種可能是他不在乎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李威睜開眼,看了一眼後視鏡裏那兩盞越來越近的車燈。
走私的土石是戰略礦產。這些東西不是普通商品,它們的流向是有記錄的,開採是有配額的,運輸是有監管的。如果這些東西真的從紅山縣出去了,那就不光是楊廣文的問題,不光是昌哥的問題,甚至不光是凌平市的問題。
有人在監管鏈條上開了口子。這個口子,可能開在縣裏,可能開在市裏,也可能開在省裏,甚至繼續向上。
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事情。
三個月前,省裏開過一次經濟工作會議,會後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主動過來跟他握手,說是某省屬企業的負責人,姓什麼他現在想不起來了,但那人說了一句話,當時他沒太在意,現在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
“李書記,紅山那邊的礦區,聽說你們管得很嚴啊。好事,好事,資源嘛,就是要管好,不能亂採。”
那個人說話的時候,笑容很自然,語氣很隨意,但特意提到紅山礦區,特意提到“管得嚴”,這不像是隨口一說。
李威在腦子裏翻了一遍,還是沒想起那個人具體的名字和職務。但他記住了那張臉,圓臉,戴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推眼鏡框。
“侯平,回市裏之後,幫我查一個人。”李威說。
“誰?”
“三個月前省裏經濟工作會,有一個省屬企業的負責人主動跟我握過手,圓臉,戴眼鏡,個子不高。你查一下省屬企業裏誰去開了那個會,把名單和照片給我。”
“好。”
侯平沒有多問,這是他最讓李威放心的地方。不該問的不問,該辦的辦好。
車子繼續在省道上行駛,紅山縣的界碑從窗外一閃而過。又開了大約二十分鐘,進了縣城。
紅山縣的夜晚很安靜,主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兩旁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幾家燒烤攤還亮着燈,煙霧繚繞,零星坐着幾桌客人。
“李書記,住哪兒?”侯平問。
李威想了想。按規矩,他到了紅山縣,應該通知縣委,楊廣文肯定會安排食宿。但這次不行,這次來的人和事,都不能讓楊廣文知道。至少,在弄清楚礦區到底發生了什麼之前,不能讓楊廣文知道。
“找一家不起眼的賓館,不要掛星的,乾淨就行。”
侯平點了點頭,開車在縣城裏轉了一圈,最後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裏找到了一家賓館。三層小樓,招牌的燈箱壞了一個字,只剩下“三個字還亮着。門口停着幾輛本地牌照的車,看上去條件一般,但至少安靜。
侯平停好車,進去開了四間房。李威一間,侯平一間,周遠和周宏各一間。
侯平不知道周宏和周遠的關係,保險起見直接開了兩間。
周遠的車也到了,停在巷口,沒有開進來。他和周宏下了車,拎着一個黑色的旅行袋,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響。
“李書記,這個地方安全嗎?”周遠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目光在巷子兩側掃了一圈。
“不安全,但沒人知道我們來了。”李威接過侯平遞來的房卡,“今晚先住下,明天一早去四通鎮,你們也早點休息。”
四個人上了樓,李威進了房間,沒有開燈,先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裏很安靜,對面是一排老舊的居民樓,大多數窗戶都是黑的。樓下沒有陌生的車輛,沒有可疑的人影。他把窗簾合上,拉得嚴嚴實實,然後開了燈。
房間不大,一張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臺老式的電視機掛在牆上。牀單是白色的,看上去還算乾淨。衛生間裏傳來水管輕微的滴水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李威坐在牀邊,把鞋脫了,靠着牀頭坐了一會兒。他沒有睡意,腦子裏全是事。
昌哥消失了,這是最大的隱患。一個在凌平市經營了這麼多年的犯罪頭目,不可能因爲一次打擊就徹底垮掉。他手裏的資金、人脈、渠道,都還在。他只是暫時蟄伏了,在等風頭過去,或者在等一個更大的機會。
如果昌哥不是凌平案的主謀,而只是這條走私鏈條上的一個環節,那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爲什麼昌哥在凌平能坐大到這種程度而沒人動他?爲什麼每次打擊都能提前得到消息?爲什麼他在凌平的根基被端掉之後,能從容消失?
因爲有人在保他,保他的不是凌平本地的小角色,而是這條走私鏈條上的利益相關方。這些人可能分佈在紅山、凌平、省城,甚至更遠的地方。
而這些人,不會允許李威繼續查下去。
李威想到這裏,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爲覺得好笑,而是覺得諷刺。他原本以爲自己在打一場掃黑除惡的仗,打到最後發現,這場仗的對手變了味道。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二十三分,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對方接了。
“李書記?”孫建平的聲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你還沒睡?”
“在整理卷宗。”
李威沉默了兩秒,“建平,明天我不在市裏,但有些事你可以做。”
“您說。”
“第一,把昌哥案子裏所有跟紅山縣有關的線索單獨拎出來,不管多小,一條都不要漏。第二,查一下省屬企業裏,有沒有誰跟紅山礦區的開採、運輸、銷售有過業務往來,特別是最近兩年的。第三.......”李威頓了一下,“你幫我查一個人,三個月前省經濟工作會上,一個省屬企業的負責人,圓臉,戴眼鏡,個子不高,主動跟我握過手。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這個人一定有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孫建平的聲音傳過來,比剛纔更低了一些。“李書記,您在紅山?”
“對。”
“一個人?”
“還有侯平。”
孫建平又沉默了一下。“李書記,我明天把手頭的事安排一下也過去。”
“不,你在市裏盯着,比過來更有用,我懷疑殘餘勢力還在,不能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另外,王東陽那邊你要多溝通,他雖然支持你的工作,畢竟是局長,有些事不能越過他。”
“我明白。”
掛了電話,李威把手機放在牀頭櫃上,關了燈,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覺,不管遇到什麼危險和困難,在國家利益面前,永遠不會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