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把手機放在窗臺上,距離凌平市公安局的慶功大會不到五十個小時,事情有了眉目,並沒有完全查清楚,所以每一分鐘都不能浪費,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參會人員名單,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三百四十七個名字,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試圖從這些熟悉的姓名裏找出一個陌生的影子。
但名單不會說話。
他把名單放下,拿起平板電腦,打開技術科發來的監控截圖。那個神祕維修工的側臉被放大了好幾倍,像素已經模糊成了馬賽克,但輪廓還在。
神祕維修工的臉部特徵,顴骨偏高,下頜線條分明,鼻樑挺直。這些特徵放在人羣裏不算突出,但也不算普通。
李威把這張截圖單獨保存,在文件名上打了三個字:目標B。
劉志明是目標A。
目標A已經在候詢室裏坐着了,目標B還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裏遊蕩,不知道下一次會出現在哪裏,會做什麼。
他撥了老吳的電話。
“老吳,那個U盤的加密,預計多久能破?”
“不好說。”老吳的聲音裏帶着技術人員的謹慎,“加密算法不復雜,但對方用了多層嵌套,我們得一層一層地解。快的話兩三個小時,慢的話可能要七八個小時。我已經把局裏最好的兩個技術人員都調過來了,正在全力破解。”
“儘量快,另外,那個神祕維修工進出大禮堂的路線,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他從側門進來的,那個側門的監控正好壞了,所以沒有他進入的清晰畫面。我們在側門旁邊的另一個攝像頭裏捕捉到了他的側影,時間對得上。進來之後,他沿着消防通道走了大概五十米,然後拐進了公共衛生間。在衛生間裏待了將近十分鐘纔出來。”
“十分鐘?在衛生間裏待那麼久?”
“對。我們懷疑他是在衛生間裏換裝或者處理什麼東西。因爲從衛生間出來之後,他的外形特徵有一些細微的變化,帽子換了一頂,顏色從灰色變成了深藍色,衣服還是那件工裝,但領子立起來了,擋住了半張臉。”
李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換帽子,立領子,這是在刻意改變外觀特徵,讓追蹤變得更加困難。
“他離開的時候呢?”
“離開的時候是從正門走的。監控拍到了他的背影,但沒有正面。我們調取了正門周邊所有路段的治安監控,發現他出了大禮堂之後,沿着建設路往南走了大概三百米,然後拐進了一條巷子。那條巷子沒有監控,之後他就消失了。”
“巷子叫什麼名字?”
“建設路南段,叫柳巷。老城區的一條老巷子,裏面全是居民自建房,四通八達,至少有七八個出口。”
柳巷。
李威在腦子裏搜索了一下這個地名。
老城區,居民自建房,四通八達的巷子。這種地方是天然的藏身之所,人口流動大,監控覆蓋少,隨便一鑽就能消失在城市的毛細血管裏。
“柳巷離洗車店多遠?”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老吳大概在查地圖。過了幾秒鐘,“直線距離不到八百米。走路的話,十分鐘以內。”
李威的瞳孔微微收縮。
又是洗車店附近。
洗車店、公用衛生間、柳巷。
這三個地點在老城區的版圖上,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如果在這個三角形的中心畫一個圓,圓心位置會是哪裏?
“老吳,把洗車店、那個公用電話的位置、還有柳巷,在地圖上標出來,看這三個點的中心區域是哪裏。”
“好,我馬上做。”
李威掛了電話,站起身,走到牆上掛着的凌平市地圖前面。那是招待所房間裏爲數不多的裝飾品,一張褪了色的行政區域圖,玻璃框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找到洗車店的位置,在人民路中段,靠近老城區與新城區的交界處。然後找到老城區的公用電話集中點,在建設路北段,距離洗車店大約一公裏。最後是柳巷,在建設路南段,離洗車店不到八百米。
三個點,大致構成了一個三角形。
三角形的中心,是一片密集的老居民區,街道狹窄,房屋老舊,住着這個城市最普通的人。這片區域有一個名字,叫南門街。
李威的手指停在“南門街”三個字上,指腹能感覺到玻璃面的冰涼。
南門街。凌平市最老的街區之一,明清時期是南城門的所在地,後來城門拆了,名字留了下來。
這裏的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也有不少是私搭亂建的自建房,巷道像蜘蛛網一樣密佈,外人進去很容易迷路。
這種地方,是藏人的好地方,也是藏東西的好地方。
手機震了。
老吳發來一張地圖截圖,三個紅色標記點清晰地標出了洗車店、公用電話和柳巷的位置。三角形的中心,果然就是南門街。
老吳還在中心位置畫了一個黃色的圓圈,標註了一行字,重點區域,約0.6平方公裏。
李威把這張截圖轉發給了孫建平,附了一條語音,“建平,看這張圖。南門街這個區域,大概率是對方的一個活動據點或者藏匿點。你安排人手,不要大規模搜查,先做祕密摸排。重點是出租屋、閒置房屋、倉庫,還有那些平時不怎麼開門、但最近有異常進出的地方。”
孫建平很快回覆了,“明白。我讓便衣去,分批次,分時段,不引起注意。”
“還有一件事。”李威又發了一條語音,“劉志明的老家那邊,讓朱武再盯一會兒,看看那輛無牌麪包車會不會有動靜。如果天黑之前還沒有異常,就收隊回來,不要驚動村裏人。”
“好。”
李威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帶着一股淡淡的漂白粉味道,但他不在乎,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沒下下來的樣子。招待所房間裏的光線變得昏暗,李威起身打開燈,橘黃色的光填滿了整個房間,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他重新坐下來,把劉志明的朋友圈又翻了一遍。這一次,他不再看那些風景照和生活照,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劉志明發過的每一條工作動態上。
八年來,劉志明拍了多少張照片?幾千張?幾萬張?那些照片裏,有多少是普通的會議新聞,又有多少是別有用心的人想要看到的東西?
李威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劉志明是在爲昌哥工作,那他拍的照片不應該僅限於大禮堂。昌哥需要的是一張完整的網絡,大禮堂只是其中一個節點。爲了在凌平市建立情報網絡,昌哥需要的不只是一棟建築的結構圖,而是更多——政府部門的佈局、重要企業的分佈、關鍵基礎設施的位置。
他正要給老吳打電話詢問U盤的解密進展,手機先一步響了。
是老吳。
“李書記,U盤解密了。”老吳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興奮,但也夾雜着某種說不清的凝重。
李威的身體微微前傾,“裏面有什麼?”
“很多,非常多。”電話那頭傳來鼠標點擊的聲音,老吳的聲音也變得異常興奮,“U盤裏全是照片和視頻,分了十幾個文件夾。有政府部門的,有企事業單位的,還有一些大型廠區的。數量很大,初步統計有三千多張照片,上百段視頻。”
李威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三千多張照片,上百段視頻。這不是一個攝影記者的工作備份,這是一個情報人員的資料庫。
“老吳,你人在哪?”
“在技術科,我正往你那趕。這些東西太敏感了,不適合在電話裏說,我當面給你彙報。”
“好,我在308。”
掛了電話,李威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兩步。三千多張照片。劉志明到底拍了多少東西?他的相機鏡頭裏,到底裝了多少不該被外人看到的祕密?
不到十分鐘,門被敲響了。
老吳站在門口,手裏抱着一個筆記本電腦,額頭上全是汗。他是跑着過來的,喘着粗氣,但眼神裏全是急切。
“進來,坐下說。”
老吳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打開,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李威看到桌面上已經建好了一個文件夾,名字叫“劉志明U盤資料”。
“李書記,您先看看這個。”老吳點開文件夾,裏面密密麻麻全是子文件夾,每個文件夾都以地名或單位名命名。
市委、市政府、市公安局、市中級人民法院、市人民檢察院、凌平港、凌平造船廠、凌平石化、凌平發電廠……
李威的目光在“凌平造船廠”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
“老吳,放大這個。”
老吳點開了“凌平造船廠”的文件夾。裏面又分了幾個子文件夾:廠區全景、船塢、設計所、材料倉庫。
點開“廠區全景”,十幾張照片鋪滿了屏幕。拍攝角度明顯是從高處往下拍的,能清楚地看到造船廠的整體佈局。船塢的位置、廠房的分佈、辦公樓的方位、材料堆場的規模。有些照片上還用紅圈標註了某些特定區域,旁邊寫着潦草的批註,像是某種標記。
“這些批註是什麼意思?”李威指着屏幕上的紅圈。
“我們初步判斷,是在標註關鍵設施的位置。”老吳的聲音壓得很低,“您看這個,材料倉庫,旁邊寫着‘特種鋼材,月入庫量約三百噸’。還有這個設計所,寫着‘涉密單位,需二級以上通行證’。這不是一個記者會拍的東西,更不是一個記者會寫的批註。”
李威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劉志明真的不簡單。
他又點開了“凌平港”的文件夾。同樣是十幾張照片,拍攝角度是從高處往下。
照片裏能清楚地看到碼頭的泊位數量、集裝箱堆場的規模、進出港口的航道走向。有一張照片拍的是港口的調度中心大樓,窗戶上的玻璃反射着陽光,但透過反射,隱約能看到樓頂的天線陣列。
“這個港口照片,能看出是在哪裏拍的嗎?”李威問。
老吳靠近,看得非常仔細,“拍攝角度很高,不像是站在地面上拍的。我們當時使用設備分析了一下,很可能是從港口對面的山坡上拍的,那個位置正好能俯瞰整個港區。如果是用長焦鏡頭,拍出這種效果應該不難,那裏屬於禁區,普通人進不去,他是媒體記者,應該有機會靠近。”
李威微微點頭,老吳的分析很有道理,隨即又點開了“凌平石化”的文件夾。
照片拍的是石化廠的儲油罐區、催化裂化裝置、輸油管道走向。其中一張照片上,用紅圈標註了一個巨大的球形儲罐,旁邊寫着,“液化氣球罐,單罐儲量兩千立方米。”
李威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踩點,這是在系統性地收集凌平市關鍵基礎設施的情報。政府部門、港口、造船廠、石化廠、發電廠。
這些都是一個城市的命脈,也是境外勢力最感興趣的目標。
“還有其他文件夾嗎?”李威的聲音很平靜,但握着鼠標的手微微用力。
“有。”老吳又點開了幾個文件夾,“您看這個。”
屏幕上出現了十幾張照片,拍的是凌平市高新技術開發區的幾家重點企業。有一家是生產航天零部件的,有一家是做軍用電子元器件的,還有一家是參與國家某重大專項的科研院所。這些照片的拍攝角度同樣刁鑽,有些甚至拍到了車間內部的生產線。
李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三千多張照片,上百段視頻,十幾個敏感目標的詳細資料。劉志明不只是昌哥在凌平市的眼線,他是一臺相機,一臺被安裝在凌平市心臟地帶的間諜相機。
“老吳,這些照片的拍攝時間,能確定嗎?”
“大部分是最近一年拍的,最早的能追溯到兩年前。從照片的元數據來看,拍攝設備是一部單反相機和一部手機,兩部設備交替使用。拍攝時間分佈很規律,基本上都是在劉志明正常上班的時間內,說明他是利用工作之便,在執行正常採訪任務的同時,順手拍了這些東西。”
李威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張造船廠的照片上。
凌平造船廠。
那是凌平市最大的國有企業之一,也是海軍裝備維修保障的重要基地。船廠裏有一個專門的軍品車間,負責海軍艦艇的維修和改裝,那是國家機密級別的地方。
如果劉志明拍到了軍品車間的內容……
“老吳,造船廠的照片裏,有沒有涉及到軍品車間的?”
老吳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了。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點開了“造船廠”文件夾裏的另一個子文件夾。
屏幕上出現了七八張照片。李威只看了一眼,心就沉到了谷底。
照片拍的是造船廠東側的一片獨立廠區,圍牆比別處高出許多,頂部拉着鐵絲網,門口有武警站崗。這是軍品車間的外圍。
其中一張照片拍到了車間廠房的一角,雖然角度很偏,但能清楚地看到廠房外牆上的標識和編號。更令人不安的是,有一張照片拍到了廠區裏的一個船塢,船塢裏停着一艘正在維修的艦艇,雖然艦艇的大部分被遮擋了,但桅杆和雷達天線的輪廓清晰可見。
李威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照片如果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裏,其價值不可估量。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刑事案件了,這涉及國家安全。
“這些照片,劉志明有沒有可能已經傳出去了?”李威的聲音很沉。
“不知道。”老吳搖了搖頭,“從他的手機和電腦裏沒有發現向外傳輸的記錄,但不排除他用其他方式。U盤裏的東西,更像是一個備份庫,他把所有拍到的資料都存在這裏,可能是準備統一處理,也可能是留作底稿。”
李威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窗外已經徹底黑了,路燈的光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他轉過身來,目光堅定而銳利。
“老吳,這件事的性質變了。劉志明不僅僅是在爲昌哥提供情報,他很可能是在爲更大的勢力服務。你回去之後,把所有照片分類整理,按照敏感程度分級。政府部門的一類,基礎設施的一類,涉軍涉密的一類。整理完之後,加密存檔,除了你和我,暫時不要讓任何人看到全部內容。”
老吳立刻回應,“領導,放心吧,我一定按您說的辦。”
“還有,技術科的所有人,讓他們籤保密協議,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老吳點了點頭,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身。
“李書記,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老吳走到門口的時候,李威又叫住了他。
“老吳,那個神祕維修工的追蹤,不要停。劉志明是一條線,他是另一條線。兩條線都要查,一條都不能斷。”
“是。”
門關上,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三千多張照片。十幾個敏感目標。兩年的拍攝時間。
劉志明的相機鏡頭,對準的不只是大禮堂的主席臺,而是整座城市的命脈。那些照片裏藏着的東西,一旦落入敵手,後果不堪設想。
李威拿起手機,撥了孫建平的號碼。
“建平,劉志明的事,有新情況。你那邊暫時不要審了,先把他關好,保證他的安全。等我下一步指示。”
“李書記,發生什麼事了?”
“電話裏不方便說,你回來之後我們見面談。”
“好,我馬上過來。”
李威掛了電話,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兩個嫌疑人,兩條線索。
目標A劉志明,表面上是攝影記者,實際上是隱藏極深的情報收集者。他的相機記錄了這座城市的太多祕密,那些祕密一旦被傳遞出去,就是對國家安全的嚴重威脅。
目標B神祕維修工,至今身份不明,但能準確知道大禮堂的監控死角,能從容避開所有簽到登記,能在警方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個人,要麼是受過專業訓練,要麼是有內部人配合。
李威把這兩個人的照片並排放在平板電腦上。一張是劉志明的正面照,證件照,笑容標準,五官端正,看起來人畜無害。一張是神祕維修工的側臉截圖,模糊,灰暗,像一道影子。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一個負責收集,一個負責執行。
劉志明已經被控制住了,但神祕維修工還在外面。這個人知道劉志明被警方帶走了嗎?他會不會已經切斷了所有聯繫,逃出了凌平市?
李威拿起手機,給老吳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老吳,把神祕維修工的所有監控截圖,發一份給全市所有的派出所、交警隊、巡特警大隊。就說此人涉及重大刑事案件,一旦發現立即上報,不要驚動,不要抓捕,只報告位置。
老吳很快回覆了收到。
李威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剩下不到四十六個小時。